第15章 倒響鐘聲
鐘聲第三次倒著響起時,灰霧鎮的霧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地面掀了起來。
薇斯帕跑過濕滑的石板路,懷裡的曦血魔典一頁接一頁地震動,封皮貼著她的手臂,熱得像藏著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鐵。
「妳慢一點!」艾德在她身後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沒用,但妳真的可以慢一點!妳懷裡抱的是書,不是正在逃婚的新郎!」
薇斯帕沒有回頭。
「你可以不用跟來。」
「我也想。」艾德喘著氣,手裡還提著那個被瑪琳硬塞來的紙包,紙包裡的黑麥麵包因為他跑得太急,已經被壓成一塊很悲傷的形狀。「可是我剛剛看見霍爾特拿劍攔白塔了。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他終於想通了?」
「代表今晚所有看起來像正常人的人都不正常了!」
遠處又傳來一聲尖細的鈴響。
不是鐘樓的主鐘,而是白塔銀燈上掛著的小鈴。那種聲音薇斯帕已經聽過太多次,清脆、乾淨、帶著一種過分規整的節奏,像要把人從恐懼裡哄回隊伍。
她轉過街角,鎮廣場的燈光在霧裡一盞接一盞亮起。白塔醫療棚還沒有完全收起,白色布幔被風吹得鼓動,像一排沒有臉的病人站在夜裡呼吸。
幾名居民被護理員帶著往棚架方向走。有人裹著披肩,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明顯還沒睡醒,腳上只穿了一隻鞋。他們神情恍惚,臉上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安撫過度後的空白。
「為什麼他們都出來了?」艾德低聲問。
薇斯帕停在一座熄滅的路燈後,按住魔典。書頁裡的名字像被針扎一樣跳動,她指尖一碰到封皮,幾個名字就從紙面浮起又沉下。
莉莎・莫恩。
瑪琳・葛林。
歐文・葛林。
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名字,像被水泡過的墨跡,邊緣正在散開。
「他們不是自己出來的。」薇斯帕說。
一名白塔護士站在醫療棚前,聲音柔和地對居民說:「請不要害怕。倒響鐘聲會加重夜災殘留反應,白塔只是替大家做臨時保護。喝下藥水,戴上腕帶,今晚會安全很多。」
她手裡端著一排小玻璃杯。杯中的藥水呈淡淡的蜂蜜色,聞起來有甜香,像加了花蜜與暖糖。
一個小男孩皺著臉問:「會苦嗎?」
護士笑了笑。「兒童版是甜的。」
旁邊一名男人鬆了口氣:「大人喝的呢?」
「成人版藥效較強。」護士的笑容沒有變,「味道會苦一點,但很快。」
艾德小聲說:「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苦到想把舌頭捐出去。」
薇斯帕本來緊繃得幾乎忘記呼吸,聽見這句,竟然差點笑出來。她立刻咬住唇,因為魔典又燙了一下。
書頁無聲翻開。
不是新的名字,而是一行她已經見過的字。
名字被取走了。
這一次,那行字下面又慢慢滲出第二行。
鐘聲會把剩下的也帶走。
薇斯帕喉嚨發緊。
「他們在趁鐘聲轉移人。」
艾德的表情垮下來。「白塔?現在?他們不能等天亮嗎?」
「天亮之後居民就會清醒一點。」薇斯帕看著那些排隊喝藥的人,「夜裡、有霧、有鐘聲、有理由,大家比較容易相信這是保護。」
「我討厭妳說得這麼有道理。」
「我也討厭。」
她剛要往醫療棚方向走,魔典忽然猛地向左一扯。
那不是普通的重量。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書頁裡伸出,拽住她的手臂,硬生生把她往廣場邊的小巷拉。
「不是那裡?」艾德跟著轉身,差點撞上她。
薇斯帕低頭。
魔典紙頁上浮出一個歪斜的圖案:鐘樓、牆、以及一個被倒扣起來的小瓶子。
「聲音瓶。」她說。
「又是瓶子。」艾德把紙包夾到腋下,臉色很痛苦,「我們鎮以前明明只有醃黃瓜瓶和牛奶瓶,什麼時候變成到處都是裝人聲音的瓶子?」
「從白塔覺得人比瓶子便宜的時候。」
艾德沉默了一下。
「這句不太好笑。」
「本來就不好笑。」
兩人沿著小巷往鐘樓方向跑。霧越來越厚,屋簷上的水珠一顆顆往下墜,落在石板上,聲音卻不是水滴聲,而像細小的玻璃撞在瓶壁上。
街邊的木牌開始變化。
莫恩麵包鋪的招牌還掛在原處,可上面的「莫恩」兩個字變得很淡,像被人用濕布擦過。隔壁裁縫店的姓氏只剩下半個字母,雜貨鋪門口的黑板上,今日特價的黑麥麵包、蜂蜜奶油與糖漬橘皮仍寫得清楚,老闆娘的名字卻被抹成一片灰。
艾德停了一下。
「她叫什麼來著?」
薇斯帕的心一沉。「誰?」
「雜貨鋪老闆娘。」艾德皺眉,像很努力地從記憶裡撈一枚掉進深水的銅幣,「她每次都把最硬的餅乾賣給我,說年輕人牙口好。她叫……叫……」
魔典燙得更厲害。
薇斯帕用力翻開書頁。
一個名字顫抖著浮起來。
艾達・彭斯。
她立刻說:「艾達・彭斯。」
艾德猛地吸了一口氣,像差點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對。艾達嬸嬸。」
他看向那塊逐漸變空的黑板,臉色難看得不像平時那個愛插科打諢的人。
「鐘聲已經開始擦掉鎮上的名字了,對不對?」
薇斯帕沒有回答。
因為鐘樓又響了。
這一次,聲音不是從高處落下,而是從地底往天空倒灌。整條街的窗戶同時震動,玻璃裡映出的影子慢了半拍,像每個人都被什麼東西拖住了名字的尾巴。
艾德手裡的紙包裂開一角,黑麥麵包滾到地上。
那塊麵包停在霧裡,表面的蜂蜜奶油痕跡竟然浮出極細的字。
瑪琳・葛林。
薇斯帕彎腰撿起它。
「她把自己的名字藏在麵包裡。」艾德瞪大眼睛,「這算什麼?葛林家傳統?我們鎮的人遇到危險就把靈魂塞進碳水化合物裡?」
薇斯帕捧著那塊被壓扁的麵包,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瑪琳不能完整說話,卻知道白塔會抽走聲音,鐘聲會拖走名字。她把最後一點清醒、最後一點記得自己的力氣,藏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東西裡。
她不是把麵包給薇斯帕充飢。
她是在把自己交給她。
「我得去鐘樓。」薇斯帕說。
「妳一直在去鐘樓。」艾德說,「只是每走一步,事情都更糟一點。」
「所以現在不要停。」
他抹了一把臉。「我有時候真的很懷念早上只需要擔心麵包烤焦的生活。」
「我也是。」
「妳根本不會烤麵包。」
「我可以擔心艾德烤焦。」
艾德一愣,然後在這種極不合時宜的情況下笑了一聲。「這句倒是很合理。」
他重新把紙包抱好,跟著她往前跑。
鐘樓越來越近。
灰霧鎮的鐘樓建在舊教堂旁邊,尖頂穿過霧,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進夜色。白天看它只覺得老舊,牆面斑駁,鐘面有裂紋,塔頂常年停著幾隻烏鴉。可到了夜裡,尤其是倒響鐘聲響起時,它不像建築,更像一個被挖空內臟後仍在呼吸的巨人。
塔門前站著兩名晨鐘會巡夜人。
他們穿著深灰長外衣,袖口綁著銀線,腰間掛著小鈴與短劍。看見薇斯帕接近,其中一人立刻抬手。
「止步。」
薇斯帕停下。
艾德小聲說:「我們可以假裝只是路過嗎?」
「抱著會發光的魔典?」
「說得也是。那我們可以假裝妳是來捐書的嗎?」
巡夜人的目光落在曦血魔典上,臉色更冷。
「異常物不可接近鐘樓。」
薇斯帕說:「裡面有聲音瓶。」
「我們正在處理。」
「你們處理的方式,是燒掉嗎?」
巡夜人沒有立刻回答。
艾德倒吸一口氣。「你們真的打算燒?裡面可能有活人的名字!」
另一名巡夜人皺眉。「名字被奪走後,殘響容易引來夜災。若無法確認歸屬,焚除是最安全的方式。」
薇斯帕抱緊魔典。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種版本。
白塔說,集中保護是最安全的方式。
晨鐘會說,焚除殘響是最安全的方式。
所有人都喜歡把安全說得像一張乾淨白布,蓋在別人的嘴上。
「如果那是你的名字呢?」她問。
巡夜人眼神微變。
薇斯帕往前一步。「如果有一天你醒來,大家都說你的聲音不完整,你的記憶可能污染別人,你的名字最好被燒掉,因為這樣最安全,你會答應嗎?」
「我們不是在討論個人情緒。」
「你們永遠不是。」薇斯帕說,「因為被燒掉的都不是你們。」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塔內傳來一陣很輕的刮擦聲。
像玻璃瓶在石地上被拖動。
魔典猛地翻頁。
幾個名字同時浮起,燙得她掌心發疼。
艾德看見她臉色變白,立刻伸手扶住她。「薇斯帕?」
「裡面有人。」她低聲說。
「鐘樓已封鎖。」巡夜人拔出短劍。
薇斯帕還想說話,身後忽然傳來霍爾特的聲音。
「讓她進去。」
兩名巡夜人同時回頭。
霍爾特從霧裡走出來,肩上外衣沾著水,手臂纏著一圈臨時繃帶,繃帶下有銀火燒過的痕跡。他臉色並不好,卻仍站得很直。
「霍爾特,清洗派已經下令——」
「我知道。」霍爾特說。
「那你還讓她進塔?」
霍爾特看了薇斯帕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信任到可以稱為同伴的程度,也沒有敵意到要把她推進火裡。他像站在一條窄窄的橋上,兩邊都是霧與深水。
「她能聽見那些名字。」他說。
巡夜人冷聲道:「也可能是那些名字在利用她。」
「所以我跟她進去。」
艾德立刻舉手。「我也——」
「你留下。」霍爾特說。
艾德的臉垮了。「為什麼每次危險的地方都不讓我去?我看起來很像只能看門嗎?」
霍爾特看了看他抱著的紙包。「你抱著麵包。」
「這是證物!」
薇斯帕把那塊藏著瑪琳名字的黑麥麵包拿出來,塞回艾德懷裡。「正因為是證物,所以你要看好。」
艾德低頭看著麵包,又看她。「妳說得像交給我的是一把聖劍。」
「目前它比你可靠。」
「我受傷了。」
「那就更要證明自己能看好麵包。」
艾德張了張嘴,最後很委屈地抱緊紙包。「行。我要是被白塔抓走,我會告訴他們我是麵包的監護人。」
霍爾特像是很短暫地想笑,但那點表情很快被鐘聲壓了下去。
塔門打開時,一股潮冷腐朽的氣味從裡面湧出。
那不是單純的霉味。
裡面混著銀粉、舊木頭、乾涸血跡,還有非常淡的蜂蜜甜味。
薇斯帕聞到那一點甜味,胃裡猛地一縮。
白塔的甜藥水。
「他們進來過。」她說。
霍爾特抬起手中的銀燈。燈光照亮石階,牆上有幾道新鮮刮痕,像有人拖著箱子往上走。每隔幾階,就能看見極細的金屬粉末嵌在石縫裡。
「白塔今晚不只是轉移人。」霍爾特說,「他們也在轉移東西。」
「聲音瓶?」
「可能不只。」
薇斯帕抱著魔典走上階梯。
塔內比外面更冷,冷得像不是空氣,而是某種被封了很多年的沉默。每一步踩下去,石階都會傳來微弱回聲。可那些回聲不是他們自己的腳步,而像別人的聲音被壓扁後反彈回來。
「……回來……」
薇斯帕停住。
霍爾特立刻抬燈。「妳聽見了?」
她點頭。
「說了什麼?」
薇斯帕屏住呼吸。
聲音很低,像從牆縫裡滲出來。
「……把……」
她往上走了兩階。
「……我……」
魔典開始發燙。
霍爾特說:「別離牆太近。」
「為什麼?」
「鐘樓以前是晨鐘會存放污染殘響的地方。牆裡封過東西。」
薇斯帕轉頭看他。「你們把人的聲音封進牆裡?」
「不是所有聲音都是人的。」霍爾特說。
「這句話聽起來像你們用來說服自己的。」
霍爾特沉默。
薇斯帕沒有再問。
因為她已經看見牆上浮出了字。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墨水寫的,而是灰白色的字跡從石牆內部一點點透出來,像有人在牆後用指甲寫了很久,終於把名字刮到這一面。
安娜・葛林。
莉莎・莫恩。
瑪琳・葛林。
艾達・彭斯。
還有更多。
有些完整,有些只剩姓氏,有些只有一個開頭音。
薇斯帕伸出手,還沒碰到牆,霍爾特就按住她手腕。
「不能碰。」
「它們在裡面。」
「所以更不能碰。」
薇斯帕看著他按住自己的手。
「放開。」
霍爾特沒有放。
「牆裡封的不只是名字,還有被名字吸引來的東西。白塔如果在這裡動過手腳,妳碰牆,可能會把所有東西一起放出來。」
「那就讓它們繼續被關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霍爾特的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
「我是說,先活著。」
薇斯帕怔了一下。
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不是用保護、秩序、安全、風險之類的詞要求她停下。
他只是說,先活著。
她垂下眼,看向魔典。
書頁上,那些名字仍在發燙,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失控翻動。它像也在等她做決定。
「我不會亂碰。」薇斯帕說,「但我要知道牆後面是什麼。」
霍爾特點頭。
兩人繼續往上走。
階梯越往上越窄,牆上的名字越來越密。某些名字旁邊有白塔小小的符號,像醫療檔案裡的分類標記;某些名字旁邊則有晨鐘會銀火燒過的痕跡。
薇斯帕看得胸口發冷。
原來白塔不是唯一碰過這些名字的人。
晨鐘會也碰過。
只是白塔把名字裝進瓶子,晨鐘會把名字封進牆裡。
「你們一直知道。」她說。
霍爾特沒有問她指什麼。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就夠了嗎?」
「不夠。」
「那為什麼沒有人阻止?」
「因為阻止白塔需要證據,阻止夜災需要速度,阻止恐懼需要比恐懼更有說服力的答案。」霍爾特的聲音低下去,「晨鐘會有很多人選擇最快的答案。」
「燒掉。」
「嗯。」
「那你呢?」
霍爾特提著銀燈,燈光在他臉上投出一層冷白。
「我以前也以為那是答案。」
「現在?」
他看向牆上的名字。
「現在我不知道。」
薇斯帕反而覺得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真實。
不知道,至少比假裝知道好。
再往上半層,牆面出現一排被鑿開又重新封住的方形痕跡。
每一塊封磚上都刻著晨鐘會的銀線符號,符號下方則有白塔後來貼上的白紙條。兩種標記疊在一起,看起來像兩個互相厭惡的人卻在同一張病床旁寫下不同診斷。
薇斯帕停下腳步。「這些是什麼?」
霍爾特的銀燈照過去,燈火在符號邊緣發出細微噼啪聲。
「封聲磚。」他說。
「封聲?」
「很久以前,晨鐘會用來封存危險聲音的東西。不是每一種聲音都能被聽見,有些會引人走進霧裡,有些會模仿親人,有些會讓人忘記自己的門在哪裡。」
「所以你們把它們封在鐘樓牆裡。」
「以前是這樣。」
薇斯帕看著白塔貼紙。「後來白塔也來了。」
霍爾特沒有否認。「白塔說他們能替晨鐘會做分類。他們有醫療記錄、藥劑穩定方案、聲紋測量器。他們說,只要把危險殘響交給他們,就能減少焚除。」
「聽起來像好事。」薇斯帕說。
「很多壞事一開始都聽起來像好事。」
她看了他一眼。
霍爾特的表情很淡,像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而是說給很多年前那個曾經相信過白塔文件的自己。
艾德在塔下忽然喊了一聲:「薇斯帕!」
薇斯帕低頭看向階梯縫隙。艾德沒有進塔,只站在門口,抱著那包黑麥麵包,身後兩名巡夜人像兩尊不太情願的石像。
「妳最好快一點!」艾德壓低聲音喊,「白塔那邊開始發第二輪藥水了!有人喝完以後連自己要回哪條街都忘了!」
霍爾特皺眉。「他怎麼知道?」
「他平常看起來很吵,但他其實很會看人。」薇斯帕說。
「我聽見了!」艾德在下面喊,「我選擇把這句當成稱讚!」
薇斯帕本來想回一句,塔裡卻忽然傳來很小的一聲笑。
不是艾德的笑。
那聲笑從牆裡出來,短、啞、帶著老人特有的氣音。
牆上的一塊封聲磚微微亮起。
薇斯帕靠近,看見磚縫裡卡著一小片褪色布料。布料上用很粗的針腳繡著一個名字:娜拉。
她不認識這個名字,魔典卻自己翻開,在空白邊角寫下一行很小的字。
曾為灰霧鎮裁縫。
薇斯帕怔住。「裁縫店老闆娘的母親?」
霍爾特看了一眼。「可能。晨鐘會早年處理過幾起霧中誘聲事件,其中一個受害者就是老裁縫。」
「受害者?」
「資料上這麼寫。」
「牆上這樣寫嗎?」
霍爾特沒有回答。
封聲磚裡傳出極輕的聲音。
「針……線……不要丟……」
那不是惡意的誘惑,也不像會害人的夜災。那只是某個人在被封進牆以前,還惦記著自己的針線盒。
薇斯帕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白塔會把這種聲音叫樣本。
晨鐘會會把這種聲音叫殘響。
可對那個名叫娜拉的人來說,那可能是她最後一次想起自己活過什麼樣的日子。
「別碰。」霍爾特又說。
這一次他的聲音沒有命令意味,只有緊繃。
薇斯帕收回手。「我知道。」
魔典卻像不滿她退開,頁角輕輕掀了一下。那頁紙邊緣浮出一粒淡金色光點,落進薇斯帕掌心。
光點很小,沒有灼痛,只像一點溫熱的灰。
她聽見娜拉的聲音變清楚了一瞬。
「我的剪刀……借給艾達了……叫她還……」
薇斯帕愣了愣。
艾達・彭斯。
雜貨鋪老闆娘。
原來名字之間會互相牽住。
不是魔法上的牽引,而是生活本身留下的線。誰借過誰的剪刀,誰欠過誰一塊麵包,誰每天早晨會和誰吵價錢,誰在雨天替誰留過門。
白塔可以把名字拆成聲紋,晨鐘會可以把聲音封進磚裡,可這些瑣碎又固執的牽連,仍然在牆後悄悄活著。
「霍爾特。」薇斯帕低聲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們真的把所有危險殘響都燒掉,鎮上會變安全嗎?」
霍爾特看著那塊封聲磚。
「可能會安靜。」
「安靜不等於安全。」
「我知道。」
他說得很輕。
薇斯帕第一次覺得,霍爾特也許不是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被訓練得太久,久到每次想伸手之前,都會先想起火焰、規章與懲戒。
她把那粒淡金光點收回魔典頁角。魔典沒有立刻吞掉它,只把它放在安娜、莉莎、瑪琳幾個名字旁邊,像暫時替它找了一個坐下喘息的位置。
「我們不能一塊一塊拆。」霍爾特說,「時間不夠。」
「我知道。」
「上面還有白塔。」
「我也知道。」
「妳看起來不像知道。」
薇斯帕把魔典抱緊,繼續往上走。「我只是知道了也還是要去。」
塔下的艾德遠遠喊:「這句話聽起來就很糟!」
薇斯帕沒有回頭,只回了一句:「看好麵包!」
艾德悲憤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麵包責任重大!」
他們又往上走了一段,階梯旁忽然多出一只小鐵盒。
鐵盒被白塔封蠟封住,封蠟上壓著醫療塔徽。盒蓋邊緣滲出一點蜂蜜色藥液,滴在石階上,甜味很淡,卻讓薇斯帕想起廣場上那些被哄著喝藥的人。
霍爾特蹲下檢查。「安撫劑。」
「給誰用的?」
「給人,也給名字。」
薇斯帕聽得背脊發冷。「名字也能被餵藥?」
「白塔說這叫穩定聲紋。」霍爾特用短劍挑開一點封蠟,裡面整齊排著數支細小玻璃管,每支管子都貼著空白標籤。「實際上,是讓殘響不掙扎。」
薇斯帕忽然想起莉莎被帶走時那種茫然的眼神,想起瑪琳用氣音擠出的帶回,想起居民喝下甜藥水後變得空白的臉。
「他們連哭都嫌吵。」她說。
霍爾特低聲道:「所以才讓他們安靜。」
薇斯帕拿起一支玻璃管,魔典頁面立刻浮出警告。她沒有打開,只把它重新放回盒中,連同白塔標籤一起記進腦子裡。
「以後會用得上。」
「妳想拿它做證據?」
「不。」薇斯帕看向塔頂,「我要知道他們怎麼讓名字閉嘴。只有知道,才有可能讓名字重新開口。」
霍爾特看著她,像想提醒她這樣很危險。可最後,他只是把鐵盒收進外衣內側。
「我替妳拿。」
「你不怕被晨鐘會說私藏白塔證物?」
「怕。」他說,「但我更怕自己以後還能假裝沒看見。」
他們走到鐘樓中層時,終於看見第一只聲音瓶。
它被嵌在牆洞裡,瓶身很小,只有薇斯帕半個手掌大,瓶口封著銀蠟。瓶中有一團灰白色的霧在旋轉,偶爾撞上玻璃,發出細細的哭聲。
薇斯帕靠近。
瓶身上貼著一張白塔標籤。
樣本:未穩定名音。
狀態:可回收。
風險:中等。
姓名欄是空的。
「他們連名字都不寫。」薇斯帕說。
「寫了就不好回收。」霍爾特說。
薇斯帕看他。
霍爾特抿了抿唇。「白塔文件裡常見這種寫法。去掉姓名,剩下的都會變得容易處理。」
薇斯帕伸手想拿下瓶子。
魔典卻在此時突然翻頁。
不是阻止。
是提醒。
瓶中那團灰霧猛地撞上玻璃,發出一聲清楚的呼喊。
「把我還給我!」
薇斯帕的手僵在半空。
整座鐘樓像被這句話喚醒。
牆內、階梯下、鐘面背後、那些看不見的縫隙裡,同時傳來密密麻麻的聲音。
「把我還給我。」
「把我還給我。」
「把我……還給我……」
聲音一開始像哭,後來像風,再後來像無數人在牆後用指甲刮著石頭。
霍爾特臉色一變。「後退!」
薇斯帕卻後退不了。
魔典在她懷裡完全打開,書頁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枚燙紅的針,刺進她的掌心、手臂、胸口與耳膜。
她聽見莉莎的半個聲音。
聽見瑪琳沒有說完的那句帶回。
聽見安娜・葛林在花裡細細地喘息。
聽見更多陌生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們不是在求她救命,他們只是在反覆喊同一句話。
把我還給我。
把名字還給我。
把聲音還給我。
把我從你們的瓶子、牆、名冊和安全理由裡還給我。
薇斯帕咬住牙,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霍爾特抓住她肩膀,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薇斯帕,合上書!」
她聽見了。
可她的手指按在魔典上,卻怎麼也合不上。
因為書頁中央浮出了一個新的名字。
歐文・葛林。
名字旁邊有一行極淡的字。
轉移中。
薇斯帕猛地抬頭。
鐘樓上方傳來輪子滾動聲。
白塔不只把聲音瓶藏在牆裡。
他們正在鐘樓頂層轉移歐文。
「上面。」她啞聲說。
霍爾特皺眉:「妳現在不能——」
「他們在上面。」薇斯帕抓住魔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歐文在上面。」
塔頂的方向忽然響起一道玻璃破裂聲。
緊接著,是芙洛拉的聲音。
溫柔、清晰、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的急促。
「請穩定樣本。」
另一個白塔護理員回答:「名字殘片反應過強,鐘聲干擾失控。」
「那就加大安撫劑量。」芙洛拉說,「在晨鐘會上來前完成封存。」
薇斯帕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終於明白倒響鐘聲是什麼。
它不是意外。
不是夜災。
它是一個被白塔利用、被晨鐘會封存、被灰霧鎮假裝聽不見多年的工具。
鐘聲一響,名字鬆動。
白塔就能取走。
晨鐘會就能焚除。
居民就能被告知,這一切都是為了安全。
薇斯帕抬手,擦掉唇邊血跡。
「霍爾特。」
「什麼?」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答案。」
霍爾特看著她。
薇斯帕抱著發燙的魔典,往塔頂階梯走去。
「那就先別燒。」
牆後的聲音仍在反覆喊。
把我還給我。
霍爾特站在原地一瞬,隨即拔出短劍跟上。
塔外,倒響鐘聲第四次敲響。
這一次,薇斯帕沒有捂住耳朵。
她聽著那些名字在血裡發燙,像聽見一整座鎮子從沉睡中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