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曦血反應者
白色通知被霧水浸得微微發皺,卻沒有像普通紙那樣軟下去。
它貼在晨霧宅邸的黑門上,銀色字跡細得像針,一行一行刺進薇斯帕眼裡。
請薇斯帕・黎於今日正午前,至白塔醫療棚完成保護性血液確認。
未完成者,將列入曦血反應觀察名單。
艾德把最後幾個字念完,嘴唇抿了一下。
「這聽起來……不太像邀請。」
黑貓蹲在門階上,尾巴慢慢掃過霧濕的石面。
「你終於聽懂一句白塔話了。」
艾德看向牠。「你剛剛是在稱讚我嗎?」
黑貓冷冷道:「是在悼念你以前沒聽懂。」
艾德:「……」
薇斯帕沒有笑。
她伸手碰了碰那張通知。紙面冰涼,像剛從藥水裡撈出來。指尖碰到「保護性」三個字時,魔典在她懷裡微微一震。
不是發燙。
是像某種東西被寫進紙裡,又試圖往外爬。
「別碰太久。」黑貓忽然說。
薇斯帕收回手。「這紙有問題?」
「紙沒問題。」黑貓盯著通知下方的白塔徽記,「寫在紙上的東西有問題。」
艾德湊近看了一眼。「字也會有問題?」
「對白塔來說,字就是針。」黑貓說,「他們不一定要先抓住妳。只要先把妳寫成某種東西,其他人就會幫他們把妳推過去。」
薇斯帕沉默。
這句話像是從第十九章末尾那個念頭裡延伸出來,卻更冷,也更準確。
白塔正在試著把她從薇斯帕,寫成另一種東西。
觀察對象。
曦血反應者。
高危少女。
需要被保護的人。
需要被帶走的人。
「我不去。」她說。
艾德立刻點頭。「我支持。非常支持。不過我們不去的話,他們會不會直接來?」
黑貓看了他一眼。
艾德慢慢把蜂蜜奶油往懷裡抱緊。「好,我知道答案了。他們會。」
霧裡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不是一輛。
兩輛,或者三輛。輪圈上那種金屬包邊碾過濕石子的聲音,薇斯帕已經聽過太多次。白塔馬車總是擦得很乾淨,車身漆成溫和的象牙白,連馬匹頸上的鈴鐺都不吵,只會發出柔軟的叮鈴聲,像有人提醒你該安心。
可現在,那聲音只讓她胃部發緊。
艾德低聲道:「我們要跑嗎?」
黑貓道:「往哪跑?她的名字在通知上,血味在路上,書還在她懷裡。」
「那就進屋。」艾德說,「至少門能關。」
「白塔最擅長敲門。」黑貓說。
薇斯帕忽然把通知撕下來。
紙面剛離開門板,一陣極細的銀粉從背面落下。艾德倒抽一口氣,黑貓已經猛地揮爪,把銀粉拍散到台階外。
「妳手不要碰!」牠低聲喝道。
薇斯帕的指尖還是沾到一點。
那一點銀粉像雪,又不像雪。它不融化,而是黏在她皮膚上,慢慢往淡金血痕的位置靠近。
魔典啪地一聲翻開。
空白頁上浮出一行細字。
標記粉。
不是追蹤足跡。
是追蹤血的反應。
艾德臉色變了。「他們連通知都下粉?」
黑貓冷笑。「白塔送的東西,連問候都有副作用。」
薇斯帕盯著指尖。
銀粉正試圖滲進血痕裡。她忍住本能想擦掉的動作,低聲問:「怎麼弄掉?」
黑貓張嘴正要說話,馬車已經停在巷口。
「薇斯帕・黎小姐。」
芙洛拉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仍然溫柔得像一碗加了蜂蜜的熱藥。
「早安。很抱歉這麼早打擾妳,但白塔接到居民安全回報,需要確認妳目前的血液狀況。」
艾德小聲說:「她怎麼每次都能把打擾說得像送早餐?」
黑貓:「因為你沒見過他們送早餐。」
「他們送早餐會怎樣?」
「吃完你就會同意被抽血。」
艾德立刻把懷裡的黑麥麵包藏到背後,像白塔能隔空把早餐換掉。
薇斯帕抬頭。
霧裡走出三名白塔人員。芙洛拉走在最前面,白制服乾淨得不像踩過灰霧鎮濕石路。她身後是一名年紀稍長的白塔醫師,眼尾細長,手裡提著一只淺灰色診療箱。另一名搬運員推著小型銀架,銀架上放著玻璃針筒、透明藥瓶、棉布、記錄板,以及一盞縮小版銀燈。
他們不是來邀請她去醫療棚。
他們是把醫療棚的一部分搬到她門口。
芙洛拉看見薇斯帕手裡的通知,微微一笑。
「妳已經看過了,太好了。這樣我們能節省說明時間。」
「通知背面有標記粉。」薇斯帕說。
芙洛拉表情沒有變。「那是安全識別粉,不會傷害一般居民。」
「所以會傷害誰?」
芙洛拉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薇斯帕以前沒有看過她用溫柔語氣收回瑪琳的名字殘片,可能會以為只是錯覺。
「它只會協助我們確認特殊反應。」芙洛拉說。
「特殊反應。」薇斯帕重複。
「是的。」那名年長醫師走上前,語氣比芙洛拉更慢,也更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病人,「黎小姐,妳最近接觸多名失聲者,接觸夜災污染源,也頻繁靠近白塔封存物。從公共安全角度,我們有必要確認妳是否出現曦血相關反應。」
薇斯帕看向他的診療箱。「你們不是已經確認了嗎?」
醫師微笑。「初步反應不代表診斷。」
「診斷後呢?」
「依反應程度提供保護。」
「保護到哪裡?」
芙洛拉接話:「如果只是輕微反應,妳仍然可以留在灰霧鎮,由我們每日追蹤。如果反應較明顯,白塔會安排更安全的觀察環境。」
艾德忍不住開口:「觀察環境是指病房,還是有鎖的病房?」
芙洛拉轉向他,笑容仍然柔和。
「艾德先生,白塔不會無故限制任何人的自由。」
黑貓蹲在門階上,低低嗤了一聲。
芙洛拉的目光落到牠身上。
她看不見牠似乎也不是完全看不見。她的眼睛沒有聚焦在黑貓臉上,而是落在牠周圍那圈比霧更深的陰影。
「這隻貓是妳的?」
薇斯帕還沒回答,黑貓冷冷開口:「不是。」
芙洛拉臉上的笑終於裂開了一點。
艾德也愣住。
他看了看芙洛拉,又看了看黑貓,壓低聲音問薇斯帕:「她聽見了嗎?」
薇斯帕同樣壓低聲音:「我希望沒有。」
黑貓:「希望是最沒用的止痛藥。」
年長醫師眼神一變。他沒有直接看黑貓,而是對搬運員說:「銀燈調到低階。」
搬運員伸手去碰銀燈。
薇斯帕立刻上前一步。「不准照牠。」
芙洛拉溫柔道:「黎小姐,請不要緊張。我們只是確認是否有夜性生物接觸妳。」
「牠是貓。」
黑貓不滿:「本座——」
薇斯帕一把按住牠的頭。
黑貓整隻僵住。
艾德倒抽一口氣,彷彿看見有人徒手摸了會爆炸的燭台。
薇斯帕低聲說:「現在先當貓。」
黑貓慢慢抬眼看她,眼神像在說,妳最好有很好的遺言。
薇斯帕沒有放手。
白塔醫師看著她按住黑貓的動作,眼底的興趣更深了。
「牠似乎很聽妳的話。」
黑貓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沒有。」
薇斯帕面不改色。「牠不太聽。」
艾德連忙點頭。「非常不聽。還會偷蜂蜜奶油。」
黑貓:「我沒有偷。」
艾德:「你昨晚叼走半罐。」
黑貓:「那罐放在桌邊,無人看管,法律上屬於放棄物。」
薇斯帕差點在這種情況下笑出來。
芙洛拉卻沒有笑。
她看著黑貓,又看著薇斯帕,像在把兩者之間那種不合理的對話記進心裡。
「黎小姐。」年長醫師終於開口,「我們不會在妳家門口強制處置任何生物。但妳必須完成血液確認。這是為妳好,也是為了鎮上其他居民。」
「我拒絕。」
「妳可以拒絕。」醫師說,「但拒絕本身也是一種反應。」
薇斯帕握緊通知紙。
那句話太白塔了。
服從是配合。
害怕是症狀。
拒絕是反應。
不管她怎麼選,他們都有表格能寫。
魔典在她懷裡微微翻動。頁面上的字浮出又沉下,像它也在忍耐。
年長醫師把診療箱放在門階上,打開。
裡面有三支針筒。一支普通透明,一支銀白,一支針管內壁泛著極淡的金色。旁邊還放著一小瓶蜂蜜色液體,標籤寫著「兒童安撫用甜味藥水」,另一瓶深褐色則寫著「成人高強度穩定劑」。
艾德看見深褐色瓶子,臉皺成一團。
「那個是不是之前那種苦到靈魂出走的藥?」
芙洛拉微笑:「成人版藥效比較穩定。」
黑貓冷淡道:「意思是難喝到你不敢失控。」
薇斯帕盯著那支泛金針管。「為什麼有金色針?」
醫師說:「特殊反應需要特殊材質。普通玻璃無法保存某些血液活性。」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白塔一向準備充分。」
「不是。」薇斯帕抬眼看他,「你們不是今天才懷疑我。這支針本來就是為我準備的。」
芙洛拉輕聲說:「黎小姐,妳現在情緒有些敏銳。」
「我現在很清醒。」
「清醒的人也會誤解善意。」
黑貓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像爪子刮過冷石。
「善意。」牠說,「你們白塔是不是有一整櫃這種詞?抽血叫確認,關押叫保護,偷名字叫安撫,現在又把帶著金針上門叫善意。」
芙洛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醫師卻沒有動怒。他甚至看起來更感興趣。
「黎小姐,妳身邊這隻生物很危險。」
「比你們危險嗎?」
醫師停住。
艾德差點把蜂蜜奶油摔下去。
薇斯帕自己也沒想到這句話會說得那麼穩。
她害怕。
她當然害怕。她怕那支金針,怕通知上的銀粉,怕自己的名字被寫在白塔檔案裡,怕黑貓被銀燈照傷,怕艾德被牽連,怕晨霧宅邸下一次被貼上的不是通知,而是封條。
可她更怕自己只要退一步,就會被他們用「保護」兩個字帶走。
「我不接受抽血。」她說,「也不接受你們在我家門口照任何銀燈。」
醫師慢慢合上診療箱。
「妳知道拒絕的後果嗎?」
「我知道你們會寫得很難聽。」
芙洛拉輕聲道:「不是難聽,是準確。」
「那就準確一點。」薇斯帕看著她,「寫我拒絕被一群拿著標記粉和金針的人在家門口抽血。」
芙洛拉沉默。
霧氣裡忽然傳來另一道聲音。
「我可以作證。」
霍爾特從巷口走來。
他披著晨鐘會深灰斗篷,肩上還沾著夜巡後未乾的霧水。巡夜鈴掛在腰側,沒有響。他看了一眼白塔診療箱,又看了看門上的銀粉殘痕,表情比平時更冷。
芙洛拉微微蹙眉。「霍爾特先生,這是白塔醫療流程。」
「我看見的是白塔在未取得同意前,於私人住宅門口留下標記粉。」霍爾特說,「晨鐘會可以把這列為非法夜災識別。」
醫師看向他。「晨鐘會何時開始干涉白塔公共醫療?」
霍爾特淡淡道:「從你們把公共醫療做得像捕獸籠開始。」
艾德小聲說:「他剛剛是不是幫我們罵人了?」
黑貓:「勉強有點用。」
霍爾特瞥了黑貓一眼。
這一眼很短,卻讓薇斯帕確定,他聽見了。
或者至少,他知道那不是普通貓。
霍爾特沒有點破。
他只是走到門前,用手套指尖刮下一點通知背面的銀粉,裝進小紙包。
「這個我會帶回晨鐘會備案。」
芙洛拉語氣仍然柔和,卻比剛才冷了一分。「霍爾特先生,妳要替一名曦血反應疑似者作保?」
霍爾特抬眼。「她現在還只是居民。」
「暫時。」醫師說。
這兩個字讓門前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薇斯帕忽然覺得那張通知很輕。
輕得像一片紙。
又重得像一扇門。
醫師重新提起診療箱。
「黎小姐,白塔尊重妳今日的情緒狀態。我們會給妳半日時間冷靜。正午之前,若妳願意自行前往醫療棚,流程仍可視為自願配合。」
「如果我不去?」
「那白塔會依照公共安全條例,將妳列入正式觀察。」
薇斯帕問:「正式觀察和現在差在哪裡?」
芙洛拉看著她,聲音很輕。
「現在,妳還能自己開門。」
說完,她轉身。
白塔人員帶著銀架與診療箱離開,馬車輪聲重新被霧吞沒。霍爾特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前,看著薇斯帕手中的通知。
「妳不該正面激怒他們。」他說。
薇斯帕冷冷看他。
艾德立刻後退一步,避免被波及。
霍爾特補充:「但妳也不能答應。」
薇斯帕的怒氣卡住。
霍爾特把小紙包收進懷裡。「白塔已經開始用流程逼妳。他們會讓鎮民覺得妳不配合,讓晨鐘會覺得妳危險,讓妳自己覺得只要去一次就能結束麻煩。」
「所以呢?」
「所以不要去。」
艾德睜大眼。「你是晨鐘會的人,對吧?」
「是。」
「你們不是也覺得她危險?」
霍爾特沉默半秒。
「危險和該被白塔帶走,是兩回事。」
黑貓總算開口:「這句勉強像人話。」
霍爾特看向牠。「妳養的貓很吵。」
薇斯帕還沒回答,黑貓已經冷冷道:「他也勉強有眼睛。」
霍爾特:「……」
艾德忍了又忍,還是笑出一點氣音。
緊繃到幾乎割人的早晨,被這一句硬生生劃開一條縫。
薇斯帕終於低頭看通知。
她沒有再把它貼回門上,而是把它折起來,夾進魔典空白頁之間。
魔典沒有抗拒。
紙一進去,頁面邊緣就浮出淡淡金痕,像書正在讀這張通知,也像正在記住白塔如何稱呼她。
霍爾特皺眉。「妳把白塔標記紙放進那本書裡?」
「它想看。」薇斯帕說。
黑貓:「書想看,不代表妳就該餵它。」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黑貓舔了舔爪子,語氣很理直氣壯。「有。把白塔燒了。」
艾德嚴肅地點頭:「這聽起來確實比較直接。」
霍爾特額角跳了一下。「別在晨鐘會成員面前討論縱火。」
黑貓看他。「那你走遠一點。」
薇斯帕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很輕。
但她笑完後,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銀粉已經被黑貓拍散大半,剩下的一點仍貼在指尖。淡金血痕附近有微微刺痛,不像傷口,更像有一行小字正在皮膚底下試圖成形。
她問:「這個會怎樣?」
霍爾特看了一眼。「如果妳今天靠近醫療棚,白塔儀器會立刻知道妳來了。如果妳靠近任何白塔銀燈,它也會亮。」
艾德臉色發白。「那她不能出門?」
黑貓道:「能。只要不蠢到從白塔門口散步。」
薇斯帕看向霍爾特。「你知道怎麼洗掉嗎?」
霍爾特從腰包裡拿出一小袋灰色粉末。「晨鐘會用來遮銀味的灰。效果不久,可能一兩個小時。」
艾德警惕地問:「有副作用嗎?」
霍爾特看他。
艾德說:「我現在對所有粉末都很不信任。」
霍爾特難得沒有反駁。「副作用是手會乾,味道像燒焦的鞋底。」
黑貓嫌棄地退後一步。
「不用了。」
薇斯帕:「我還沒說不用。」
黑貓:「我替鼻子說。」
薇斯帕把手伸向霍爾特。「給我。」
灰粉落在她指尖時,確實有一股燒焦鞋底味。艾德立刻皺鼻,黑貓直接跳到門柱上,像那袋粉末比白塔還可怕。
薇斯帕揉開灰粉,銀粉慢慢失去亮度。
魔典頁面上,白塔通知被夾住的位置忽然滲出一行字。
不是血。
不是哭聲。
是一行冷靜得近乎殘酷的判定。
曦血反應,已被外部文字標記。
薇斯帕盯著那行字。
「外部文字標記是什麼意思?」
霍爾特也看見了,神色微變。「我不懂妳那本書的規則。」
黑貓從門柱上跳下來。
「意思是,白塔開始寫妳。妳不只是被他們看見,也被他們分類了。」
「分類後會怎樣?」艾德問。
黑貓看向薇斯帕。
「分類,是帶走之前最溫柔的步驟。」
薇斯帕的手指收緊。
霍爾特把斗篷拉低。「我得回晨鐘會。白塔今天會在廣場設大檢測,妳最好別靠近。」
薇斯帕抬頭。「大檢測?」
「灰霧鎮全居民免費檢查。失聲者家屬、年輕人、曾接觸白花的人都會被優先叫去。」
艾德罵了一聲很小的髒話。
黑貓倒是沒有罵,只是尾巴慢慢垂下。
薇斯帕看著霍爾特。「如果我不去,他們會用別人逼我去。」
霍爾特沒有否認。
「他們已經開始了。」
遠處,灰霧鎮廣場傳來白塔鈴聲。
不同於醫療棚平時柔和的提醒鈴,這一次鈴聲更清亮,也更遠,像是刻意要讓整座鎮都聽見。
緊接著,有白塔播報聲從街口擴散開來。
「為保障居民安全,今日正午前,灰霧鎮將進行免費健康確認。請所有接觸夜災相關事件之居民,依序前往白塔醫療棚。」
聲音頓了頓。
然後更溫柔地補上一句。
「請不必害怕。白塔會保護每一位需要幫助的人。」
艾德低聲說:「我現在一聽見保護就胃痛。」
黑貓:「恭喜,你的胃比腦子先進化。」
薇斯帕沒有接話。
她看著魔典裡夾著的白塔通知。
通知紙正在慢慢變薄,像被魔典吃進頁面裡。銀色字跡一點一點剝落,落到空白頁上,組成新的文字。
疑似曦血反應者。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待採血。
薇斯帕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被霧吹冷。
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被抽離出來,換成一個標籤。
她伸手按住那行字。
「我不是這個。」
魔典沒有回答。
黑貓看著她。
霍爾特也看著她。
艾德抱緊麵包,小聲說:「妳當然不是。」
薇斯帕抬起頭。
「我要知道他們把哪些人列進去了。」
霍爾特皺眉。「我剛剛才說妳不要靠近醫療棚。」
「我不靠近前門。」
黑貓慢悠悠道:「這句話聽起來終於有點智力。」
艾德立刻說:「我可以帶路。醫療棚後面有一條搬藥箱的小巷,羅茜嬸嬸以前在那裡躲過稅務員。」
霍爾特看他。
艾德咳了一聲。「這不是重點。」
薇斯帕把魔典合上。
「正午前,他們會把所有人送進醫療棚。」她說,「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白塔就會把更多名字寫成反應、症狀、樣本。」
霍爾特沉聲道:「妳進去後,只要被標記粉感應到,就會被抓。」
「所以我要先知道他們怎麼感應。」
黑貓跳下門階,走到霧裡。
「跟上。」
艾德一愣。「你又領路?」
黑貓頭也不回。
「本座只是去看白塔今天打算怎麼把愚蠢人類排隊裝進籠子。」
艾德看向薇斯帕。「牠剛剛是不是默認幫忙?」
薇斯帕把通知殘頁壓進魔典深處,低聲道:「不要拆穿牠。」
黑貓停住,冷冷回頭。
「我聽得見。」
艾德立刻舉起蜂蜜奶油。「那……吃一口再走?」
黑貓看了那罐蜂蜜奶油一眼。
沉默一秒。
「放下。」
艾德照做。
黑貓跳上門階,低頭舔了一口,然後若無其事地往外走。
「浪費時間。」
艾德小聲道:「牠真的很難懂。」
薇斯帕看著黑貓的背影,忽然覺得早晨那種冷得刺骨的恐懼,被這一點荒謬壓低了些。
不是消失。
恐懼還在。
白塔的鈴聲還在。
她名字上的標籤也還在。
可她沒有一個人站在門口。
她有一本會咬住白塔通知的怪書,有一個不知道算不算同伴的毒舌黑貓,有一個抱著蜂蜜奶油也要跟上的艾德,還有一個明明隸屬晨鐘會卻把遮銀灰粉遞給她的霍爾特。
這些都不安全。
但至少不是空的。
薇斯帕把斗篷拉緊,跟上黑貓。
灰霧鎮廣場方向,白塔鈴聲第三次響起。
霧裡,白色棚架的輪廓一點一點浮現,像一座臨時搭起來的溫柔牢籠。
他們沒有直接走向廣場,而是繞進烘麵包鋪後方的窄巷。
灰霧鎮的早晨平常會有烤麥香、濕木頭味、馬蹄踩過泥水的聲音。今天那些味道還在,卻全被白塔醫療棚飄出的藥水氣味壓住。那氣味甜得發膩,像有人把蜂蜜倒進冷鐵裡,再假裝它是熱湯。
艾德掀開後巷木箱上的破布,露出一條低矮通道。
「從這裡可以看到廣場邊。」
黑貓瞥他。「你為什麼這麼熟?」
艾德立刻說:「小時候躲羅茜嬸嬸。」
「原因。」
「我偷吃了她要賣的蜂蜜奶油餡餅。」
黑貓停了一下。
「難得合理。」
「謝謝……等等,這算稱讚嗎?」
薇斯帕沒有插話。她跟著蹲下,從木箱後方看向廣場。
白塔的醫療棚比昨天大了整整一倍。象牙白棚布被支成柔軟的弧形,邊緣掛著銀鈴與白花環,遠遠看去,像一場小型祝福會。居民排成三列,最左邊是失聲者家屬,中間是年輕人,最右邊是曾接觸過墓園白花、舊鐘樓或醫療棚的人。
每列隊伍前方,都有白塔人員微笑登記。
「他們不是檢查。」薇斯帕低聲說,「他們在分類。」
霍爾特站在她身後,斗篷幾乎融進巷影。
「左列收聲紋,中列收血樣,右列收接觸史。」
艾德咽了咽口水。「你怎麼看出來?」
「桌上的器具不同。」霍爾特說,「左邊是聲瓶,中間是針箱,右邊是銀粉紙。」
黑貓冷冷補上一句:「白塔很少浪費。他們連溫柔都分用途。」
薇斯帕看見羅茜嬸嬸站在隊伍旁,手裡攥著一條舊圍裙。白塔護士正低頭對她說話,羅茜嬸嬸臉色蒼白,卻還是努力點頭。
「她為什麼在那裡?」
艾德也看見了,臉色一變。「她可能是為莉莎去問消息。」
薇斯帕想立刻衝出去,霍爾特卻按住巷牆,擋了她一下。
「妳現在出去,標記粉會亮。」
「她會被帶進去。」
「我知道。」
「你知道還攔我?」
霍爾特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因為妳一旦被抓,今天被帶進去的人就不只她一個。」
這句話像冷水澆下。
薇斯帕指尖發顫。她討厭這種判斷,討厭自己開始理解「不能立刻救」的意思。以前她以為猶豫是不夠勇敢,可現在她知道,有時候衝出去只是把更多人一起拖進籠子。
黑貓跳上木箱,盯著廣場。
「那個護士手裡的不是普通登記板。」
薇斯帕順著牠的視線看去。芙洛拉手裡拿著一塊淺灰色板子,板面每寫下一個名字,邊緣就會亮一下。不是墨水亮,是名字本身像被什麼細小的鉤子勾了一下。
「名字會被板子咬住。」黑貓說。
艾德聲音發乾。「板子也能咬?」
「白塔很擅長讓不該有牙齒的東西長牙。」
薇斯帕的魔典在懷裡動了一下。
她按住書脊,低聲問:「你能看見那塊板子寫了什麼嗎?」
魔典沒有直接翻開。它像在忍耐,又像在衡量。片刻後,一行淡金文字浮在封皮內側。
居民臨時反應名冊。
下一行字很快出現。
名字一旦簽入,將被白塔暫時保管反應狀態。
「暫時保管。」薇斯帕喃喃。
黑貓說:「翻成正常話,就是他們能先拿走一點。」
「一點什麼?」艾德問。
「名字邊緣。」
艾德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名字還有邊緣?」
黑貓看向他。「你吃麵包也先咬邊。」
艾德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怎麼反駁。
薇斯帕盯著廣場。她看見羅茜嬸嬸被引到左列。白塔護士把一隻透明小瓶放在她面前,請她對著瓶口說出莉莎的名字。羅茜嬸嬸張口,第一聲還算清楚,第二聲就像被霧吞掉一截。
她臉上露出茫然。
薇斯帕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失聲者。」
霍爾特低聲道:「她是失聲者家屬。白塔要的不一定是她的聲音,是她記得莉莎的方式。」
「他們連家屬的記憶都要收?」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在廣場上。
白塔不只偷走失聲者的名字,也開始從記得他們的人身上收走邊角。當所有人都少記得一點,一個人就會更容易被整個世界忘掉。
薇斯帕忽然明白為什麼魔典說名字不是文字。
名字也不是一個人單獨握住的東西。
它存在於有人喊你、有人想你、有人記得你喜歡蜂蜜多一點還是奶油多一點的地方。
白塔現在連這些都要慢慢刮走。
她的手按在魔典上,聲音很低:「我要那份名冊。」
霍爾特看她。「妳瘋了?」
艾德也僵住。「那塊會咬名字的板子?」
「不一定要搶。」薇斯帕說,「只要知道他們寫了誰。」
黑貓尾巴一甩。「說得像有差。」
薇斯帕看牠。
黑貓與她對視片刻,最後煩躁地舔了一下爪子。
「本座可以靠近一點。」
「銀燈會傷你。」
「所以妳們人類最好別拖後腿。」
艾德小聲說:「牠真的越來越像在幫忙。」
黑貓頭也不回:「你再說一次,本座就把蜂蜜奶油推進水溝。」
艾德立刻閉嘴。
薇斯帕把手伸進斗篷內側,摸到母親舊信紙的邊角,又摸到魔典冷硬的封皮。她知道自己沒有準備好。她甚至不知道曦血到底是什麼,不知道黑玫瑰為什麼出現,不知道白塔檔案裡還有多少關於她父母的舊樣本。
可她知道一件事。
白塔今天不會只寫她。
它會把整座灰霧鎮都寫進表格裡。
而她不能再只是站在霧裡,看著那些名字被一點一點咬掉。
魔典在她懷裡安靜得異常。
直到她走過街角,頁面才自己裂開一線,露出被白塔字跡污染過的新頁。
那上面,除了「疑似曦血反應者」之外,又多了一行小小的名字。
不是她的。
是一個尚未失聲的人。
薇斯帕停下腳步。
艾德撞到她背上,差點把蜂蜜奶油摔出去。
「怎麼了?」
薇斯帕看著那個名字,聲音壓得很低。
「白塔今天要帶走的人,不只我。」
遠處醫療棚的鈴聲在霧裡一聲接一聲。
像溫柔的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