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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1章 不要交出名字
第1章 不要交出名字

  薇斯帕是在鐘聲倒著響起時醒來的。

  不,不對。

  她還沒有醒。

  灰霧鎮的鐘塔不該在夜裡敲十三下,更不該一聲比一聲低,像有人把鐘聲從天上拖進井底。霧從石板路縫裡滲出來,白得像冷掉的牛奶,沿著她赤裸的腳踝往上爬。

  她站在一條不認識的街上。

  兩旁的屋子都關著窗,窗內卻擠滿了人影。那些人影沒有臉,只有一張張被擦白的嘴。它們隔著玻璃看她,像等她開口,又像怕她真的開口。

  「薇斯帕。」

  有人在霧裡叫她。

  那聲音很近,又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低沉、疲倦,帶著一點被火燒過的沙啞。

  薇斯帕停下腳步。

  「誰?」

  霧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裡不知何時握著一張濕透的紙。紙上沒有字,只有一枚暗紅色的封蠟。封蠟上壓著一朵玫瑰,花瓣細得像刺。

  她皺眉,把紙翻過來。

  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不是墨水。

  是血。

  ——不要交出名字。

  薇斯帕的手指一冷。那行血字像活物一樣扭動,沿著紙面爬向她的掌心。她想把紙丟掉,可濕紙死死黏在她手上,像有人從另一端握住她。

  「不要交給誰?」她用力甩手,「你到底是誰?」

  窗內那些沒有臉的人影忽然一起張嘴。

  它們沒有聲音,卻讓整條街都震了一下。濃霧像被看不見的手撥開,遠處出現一座鐘樓。鐘樓下方停著一輛白色馬車,車門半開,裡面堆滿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聲音。

  小孩哭聲、老人喘息、女人低聲哼唱、男人說到一半的名字。它們撞著玻璃,像一群被困住的飛蛾。

  薇斯帕往後退了一步。

  馬車旁站著幾個穿白袍的人。他們的臉被兜帽遮住,胸前別著銀白色高塔徽章。為首的人抬起手,聲音溫柔得不像在夢裡。

  「小姐,只是例行檢測。」

  薇斯帕的喉嚨發緊。

  那人又說:「請把名字告訴我們。」

  「不。」她本能地回答。

  白袍人停了一下,語氣仍舊溫和。

  「不會痛的。」

  「通常有人這樣說,後面都會很痛。」薇斯帕往旁邊看,想找可以逃的路,嘴上還不忘反駁,「你們的安慰聽起來像廉價止咳糖漿,甜得讓人懷疑裡面有毒。」

  白袍人似乎笑了。

  「妳很會說話。」

  「那就別叫我交出名字。」

  「名字只是記錄。」白袍人伸出手,白手套乾淨得刺眼,「交給我們,妳會安全。」

  霧裡那個低沉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幾乎貼著她耳邊。

  「不要信他們。」

  薇斯帕猛地回頭。

  她只看見一片黑玫瑰花瓣從霧裡落下。

  花瓣落在她手背上,冰冷、沉重,像一枚剛從墳墓裡取出的金屬片。下一秒,鐘聲再次倒響。白袍人、馬車、玻璃瓶、無臉人影全都被霧吞沒。

  只有那張濕紙仍黏在她掌心。

  紙上的血字變了。

  ——薇斯帕・黎。

  她的名字被寫在紙上。

  然後,一筆一筆,被人從末尾擦掉。

  「不!」

  薇斯帕猛地坐起來,額頭撞上床邊垂下的帳幔木桿。

  「嘶——」

  她痛得倒抽一口氣,抱著額頭縮成一團。窗外天色還沒完全亮,灰霧鎮清晨特有的潮氣貼在玻璃上,把窗框暈成模糊的深色方塊。屋內沒有白袍人,也沒有馬車,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床頭小銅鐘被她撞落後在地毯上滾動的聲音。

  「很好。」她捂著額頭,聲音乾啞,「至少現實裡攻擊我的只有家具。」

  她伸手摸向床邊,摸到一條冷掉的毛毯、一支被壓彎的羽毛筆,還有昨晚沒喝完的蜂蜜牛奶。杯子裡的牛奶表面結了一層薄皮,看起來像某種不太友善的沼澤生物。

  薇斯帕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你也看到了,對吧?」她對那杯牛奶說,「我夢見有人偷名字。」

  牛奶沒有回答。

  「非常好,至少你沒有像夢裡那些人一樣叫我交出名字。」

  她把杯子推遠,翻身下床。腳踩上木地板的瞬間,寒意從腳底竄起,她打了個哆嗦,抓起椅背上的灰藍色披肩披到肩上。

  晨霧宅邸比鎮上大多數屋子都老。

  它有尖得像教堂小塔的屋頂,有常年關不緊的窗,有一條每到半夜就會自己咳嗽的水管,還有一間被她母親生前明令禁止打開的舊書房。薇斯帕從小住在這裡,已經習慣它在天氣潮濕時發出各種不像房子該有的聲音。

  可今天不一樣。

  她穿過臥室時,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一聲。

  沙。

  像紙頁被翻動。

  薇斯帕停住。

  風?

  窗戶?

  老鼠?

  她站在原地,等了幾秒。

  沙。

  又是一聲。

  她慢慢轉頭,看向走廊最深處那扇深褐色木門。門上掛著一把黃銅鎖,鎖孔旁積了厚厚一層灰。那是舊書房。

  母親去世前曾對她說過,不到必要時,不要進去。

  那時她年紀太小,只問:「什麼叫必要?」

  母親摸了摸她的頭髮,說:「等妳聽見裡面的書在叫妳。」

  薇斯帕一直覺得那是母親病中說的胡話。

  現在,她不太確定了。

  她盯著那扇門,低聲說:「我今天不跟可疑的門說話。」

  沙。

  「也不跟可疑的書說話。」

  沙。

  「你再翻一頁試試。」

  走廊安靜下來。

  薇斯帕沉默片刻,覺得自己剛剛威脅一間書房的行為實在不太體面。她後退一步,決定先處理更現實的問題,比如額頭上的包、冷掉的牛奶,以及不知道為什麼從早上開始就像石頭一樣沉的心臟。

  她洗漱時,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比平常更蒼白。

  黑髮亂得像昨夜被烏鴉築過巢,眼下有一點青,左額上紅了一小塊。她用濕毛巾按住額頭,對鏡子裡的人說:「恭喜,妳今天看起來像剛被棺材吐出來。」

  鏡子裡的薇斯帕沒有笑。

  她放下毛巾,忽然注意到掌心。

  那裡沒有濕紙,也沒有血字。

  可她的掌紋中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紅,像有誰曾用細針沿著她的生命線寫過字。她用力搓了搓,紅痕沒有消失,只變得更淡,像被皮膚吞進去了。

  薇斯帕的嘴唇抿起來。

  「夢而已。」她說。

  鏡子裡的人看著她。

  她補了一句:「非常失禮的夢。」

  樓下傳來敲門聲。

  不是優雅的敲門,而是那種熟人知道屋主不愛早起,故意敲得又急又響的敲門。

  「薇斯帕!妳醒了沒有?」

  薇斯帕閉了閉眼。

  「如果我說沒有,妳會走嗎?」

  門外的人立刻回答:「不會!」

  她嘆了口氣,下樓開門。

  門一打開,灰霧裹著濕冷空氣湧進來。門外站著阿黛爾嬸嬸,麵包店老闆娘,手臂上挎著一只柳條籃。籃子裡是剛出爐的黑麥麵包,還有一小罐金色蜂蜜。

  阿黛爾嬸嬸身材圓潤,臉頰總是紅撲撲的,說話速度快得像烤爐裡爆裂的栗子。

  「妳果然剛醒。看妳頭髮,我還以為有鳥在妳房裡開會。」她把籃子塞進薇斯帕懷裡,「拿著,今天早上多烤的。別又拿冷牛奶當早餐,年輕人不能這麼糟蹋胃。」

  薇斯帕低頭看麵包,又看她。

  「妳一大早來,就是為了批評我的早餐?」

  「順便。」阿黛爾嬸嬸熟門熟路地往屋裡探頭,「還有,鎮廣場今天會來白塔的人。」

  薇斯帕抱著籃子的手微微一頓。

  「白塔?」

  「妳沒聽說?」阿黛爾嬸嬸壓低聲音,「說是免費檢測。最近不是有人夜裡咳血、做噩夢、說自己聽不見名字嗎?白塔說可能是什麼夜災後遺症,要替大家檢查。」

  「聽不見名字?」

  「就是……」阿黛爾嬸嬸皺起眉,似乎覺得這說法很怪,「北街的老鐘匠,昨天突然不記得自己叫什麼。旁人叫他名字,他也沒反應。可他記得欠我兩個銅幣,這倒是很清楚。」

  薇斯帕沒有笑。

  阿黛爾嬸嬸終於察覺她臉色不對。

  「妳怎麼了?臉白成這樣。是不是發燒?我這裡有白塔去年送的止咳糖漿,甜得要命,孩子們都喜歡。」

  薇斯帕立刻搖頭。

  「不用。我對太甜的藥水沒有信任感。」

  「妳這孩子。」阿黛爾嬸嬸瞪她,「藥哪有讓人信任的?有用就行。」

  「如果標籤上寫著『溫柔保護』,我會更不信任。」

  阿黛爾嬸嬸愣了一下,笑出聲。

  「妳今天嘴巴還能刺人,看來沒病。」她把蜂蜜罐往籃子深處推了推,「不過妳還是去廣場看看吧。白塔的人說,年輕人最好都檢測一下,尤其是……」

  她忽然停住。

  薇斯帕抬眼:「尤其是什麼?」

  阿黛爾嬸嬸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掠過她黑色眼睛、蒼白皮膚,又很快移開。

  「尤其是最近做噩夢的人。」她含糊說,「反正妳去看看,不一定要抽血。」

  薇斯帕抱著麵包籃,指尖慢慢收緊。

  「他們說要抽血?」

  「只是可能。別這副表情,白塔又不是壞人。」阿黛爾嬸嬸壓低聲音,「他們治好過很多人。去年南邊瘟熱,不就是白塔送藥來嗎?」

  「嗯。」

  薇斯帕沒有反駁。

  她知道白塔在普通人心裡代表什麼:醫療、秩序、白色繃帶、乾淨病房、災難後會出現的馬車和藥箱。灰霧鎮這種偏僻地方,沒有人會輕易懷疑願意免費送藥的人。

  可夢裡那群白袍人也很溫柔。

  溫柔得像一把擦得發亮的刀。

  阿黛爾嬸嬸走後,薇斯帕站在門口很久。

  門縫下還壓著一張傳單。

  薇斯帕剛才只顧著接麵包,差點沒有看見。她彎腰把它抽出來,紙質很好,白得近乎刺眼,邊角印著銀白高塔徽章。傳單上的字體端正漂亮,像每一筆都先量過距離。

  ——白塔巡迴醫療。免費血液檢測。免費夜災安撫諮詢。免費兒童與青年健康評估。

  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請相信,保護從了解開始。

  薇斯帕把那行字念出來,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發霉的菜單。

  「保護從了解開始。」

  她停了停,對空蕩蕩的玄關說:「通常下一句就是,請先讓我們了解你的血、你的夢、你的牙齒數量,以及你祖母年輕時有沒有在月圓夜打噴嚏。」

  沒有人回答她。

  窗台上倒是傳來一聲粗啞的鳥叫。

  一隻霧鴉不知何時停在外面,黑羽被晨霧打濕,眼珠灰白,正歪著頭看她。牠喙裡叼著一小段白色線頭,像從某件醫療繃帶上扯下來的。

  薇斯帕隔著窗看牠。

  「你也是來做免費檢測的?」

  霧鴉張嘴,發出一聲像破鈴的叫聲。那聲音短促得很,卻讓她掌心那道淡紅痕跡忽然刺了一下。

  她低頭看手。

  再抬眼時,霧鴉已經飛走了,只在窗台上留下一點潮濕羽屑。傳單被她握皺,白塔徽章在指縫間扭曲,像一座被霧泡軟的塔。

  薇斯帕把傳單丟到桌上,壓在蜂蜜罐底下。

  「今天不去廣場。」她宣布。

  說完,她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多半不會算數。

  霧比平常濃。

  灰霧鎮的房屋一棟接一棟藏在霧後,只露出尖屋頂、煙囪與偶爾閃過的窗燈。遠處鐘樓靜靜立著,鐘面被霧擦得模糊。石板路上已有居民往廣場方向走,有人披著大衣,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手裡拿著白塔昨夜貼出的傳單。

  薇斯帕退回屋內,把門關上。

  她把黑麥麵包放到桌上,切下一片,抹上蜂蜜。蜂蜜很香,甜味厚而溫暖,可她吃進嘴裡時,卻只覺得舌尖發冷。

  樓上又傳來一聲翻頁。

  沙。

  這一次,她沒有假裝聽不見。

  薇斯帕拿起餐刀。

  刀尖是鈍的,切麵包都嫌吃力,拿來對付會翻頁的書顯然不太可靠。但手裡有東西,總比空著好。

  她上樓,走到舊書房門前。

  黃銅鎖上積灰很厚,鎖孔卻乾淨得像剛被人碰過。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點冷意。門後沒有聲音,安靜得像剛才那幾次翻頁只是她睡眠不足後的幻聽。

  「我先說好。」薇斯帕對著門低聲說,「如果你是老鼠,我會很高興。如果你是白塔的人,我會用餐刀戳你,雖然效果可能不太好。如果你是夢裡那種會偷名字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門內傳來極輕的一聲。

  沙。

  薇斯帕深吸一口氣。

  「那你最好排隊。」她說,「今天想偷我名字的人好像不少。」

  她轉身去母親舊櫃裡找鑰匙。母親留下的鑰匙串掛在櫃子最裡面,被一條褪色藍絲帶綁著。她小時候問過為什麼不用新的絲帶,母親說,舊東西記得路。

  薇斯帕那時笑母親把什麼都說得像童話。

  現在她忽然笑不出來。

  她拿起鑰匙串時,一枚最小的黃銅鑰匙自己晃了一下。

  「……很好。」她盯著它,「連鑰匙都開始有意見了。」

  鑰匙插入舊書房鎖孔,發出清脆一聲。

  門開了。

  一股封存多年的紙張氣味湧出來,混著灰塵、冷木頭、乾燥墨水,還有一絲很淡的鐵鏽味。書房裡窗簾緊閉,只有門外走廊的光斜斜落進去,照出空氣裡漂浮的灰塵。

  房間中央有一張書桌。

  書桌上放著一本書。

  那本書很厚,封皮是暗沉的黑褐色,不像皮革,也不像木板。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道細細的金色裂痕,像乾掉的血在黑夜裡發光。

  薇斯帕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她知道自己應該害怕。

  其實她確實害怕。手心出汗,喉嚨發乾,連那把可笑的餐刀都被她握得發熱。

  可除了害怕,還有一種更難形容的感覺。

  像她已經聽這本書叫她很久了,只是今天才終於聽清。

  書頁自己翻開。

  不是被風吹動。

  窗關著,房間也沒有風。

  薇斯帕慢慢走近。

  打開的頁面上一片空白。

  她盯著那片空白,忍不住說:「如果你只是想展示自己很空,我可以介紹你去鎮政廳工作。那裡很多文件也很空。」

  書沒有反應。

  她鬆了一口氣,剛想伸手碰它,頁面上忽然滲出一點金紅色。

  像血,又比血明亮。

  那一點金紅慢慢拉長,彎折,形成一個陌生名字。

  不是她的名字。

  薇斯帕屏住呼吸。

  字跡浮現得很慢,像有人在水底寫字。名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模糊到幾乎看不清。

  她俯身,輕聲念出第一個音節。

  樓下忽然傳來玻璃碎裂聲。

  薇斯帕猛地回頭。

  窗外,有人尖叫。

  那尖叫聲短促、驚恐,從北街方向傳來,很快被灰霧吞掉。緊接著,遠處廣場響起白塔馬車的鈴聲,清脆、規律,像早就等在那裡。

  薇斯帕低頭看書。

  剛才那個陌生名字旁邊,慢慢浮出一句話。

  ——名字被取走了。

  她的心臟像被誰用冰冷手指捏住。

  門外走廊傳來輕微響動。

  薇斯帕轉身,餐刀抬起。

  什麼都沒有。

  只有灰霧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在走廊牆面凝成一行歪斜的水痕。

  她一開始以為那只是霧水。

  可水痕慢慢連成字。

  薇斯帕・黎。

  她的名字。

  窗外沒有風,霧卻像有人用指尖按著,一筆一筆,把她的名字寫在玻璃上。

  薇斯帕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握著鈍餐刀,身後是自己翻頁的怪書,遠處是白塔馬車鈴聲,窗上是她被霧寫出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張濕紙。

  不要交出名字。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掉玻璃上的字。

  霧痕被擦散,又很快聚攏。

  這一次,它沒有再寫她的全名。

  它只寫了一個字。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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