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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2章 淡金血痕
第2章 淡金血痕

  逃。

  那個字貼在玻璃上,像一隻濕冷的眼睛。

  薇斯帕盯著它看了很久。

  她的袖口還按在窗上,剛才用力擦過霧水的布料已經濕透,冰涼地貼著手腕。灰霧在窗外無聲翻湧,舊書房裡沒有風,燭台卻輕輕顫了一下,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到不像她。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

  「不要自己嚇自己。」

  她低聲說。

  聲音一落下,房裡那本怪書忽然又翻了一頁。

  紙頁摩擦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楚,像有人用乾枯的指甲刮過她的脊背。薇斯帕握緊手裡那把鈍餐刀,轉過身。書仍攤在書桌上,封皮暗得像被雨水浸過的皮革,邊角有乾裂的紋路。它沒有名字,沒有鎖扣,也沒有任何該屬於一本普通書的安分。

  「停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一本書說話。

  更荒謬的是,書真的停下了。

  燭火輕輕一跳。

  薇斯帕喉嚨發乾。她不動,書也不動。她試著往後退一步,腳跟撞到地上散落的舊紙箱,紙箱裡的羊皮紙捲滾了一地,其中一捲撞上她的鞋尖,啪地鬆開。

  裡面沒有圖,也沒有字。

  只有一圈一圈的空白。

  空白比寫滿詛咒更讓人不舒服。

  她低頭看著那張空羊皮紙,忽然覺得整間書房都在等她開口。牆上的書架、桌上的墨水瓶、窗上被她擦散又重新聚攏的霧,甚至那本不該存在的書,都像在靜靜聽她說出某個答案。

  薇斯帕把餐刀舉高一點。

  「我不會交出名字。」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說的是「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或者「我明天就把這間房鎖起來」。可她說出口的,偏偏是夢裡那張濕紙上的警告。

  窗上的霧字慢慢散開。

  不是被她擦掉,也不是被風吹走,而是像某個看不見的人終於鬆開手,任由水痕往下滑。那一滴一滴霧水沿著玻璃流到窗框,留下細細長長的痕跡,像眼淚,又像針孔裡滲出的血。

  書房忽然安靜了。

  過分安靜。

  連她自己的呼吸都像被這間房吞掉一半。

  薇斯帕沒有再碰那本書。她慢慢退到門邊,伸手摸到門把,正要出去,手腕忽然像被細針燙了一下。

  「嘶——」

  她低頭。

  袖口下方,皮膚浮出一道淡淡的金色。

  起初她以為是燭光映在血管上,可那金色不是光。它在皮膚底下,很細,像一根被埋進血肉裡的金線,從腕骨內側往掌心蜿蜒。線尾分成三岔,停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每跳一下,金線就亮一下。

  薇斯帕整個人僵住。

  餐刀從指間滑落,砸在地板上,聲音清脆得像有人敲了一下鈴。

  金線也跟著亮了一下。

  她立刻用另一隻手按住手腕。

  疼痛不重。

  更像某種陌生的東西在她身體裡醒來,伸了個懶腰,順便告訴她:我在這裡。

  「不。」她喃喃說,「不不不。」

  她衝出書房。

  走廊比剛才更冷。晨霧宅邸的地板年久失修,她跑過時木板發出細小哀鳴。牆上掛著幾幅祖輩肖像,平常她總覺得那些畫像陰沉得像欠了人很多錢,現在卻覺得畫中人的眼睛全在看她的手腕。

  「看什麼?」她忍不住對其中一幅鬍子最長的老先生低聲凶了一句,「你們家以前沒有奇怪的皮膚病嗎?」

  畫像當然沒有回答。

  但走廊盡頭某扇窗戶吱呀一聲,被霧推開了一條縫。

  薇斯帕罵了一句很小聲的話,衝進盥洗室,反手鎖門。

  盥洗室狹窄,牆面鋪著舊白瓷磚,有幾片裂得像蜘蛛網。銅盆旁放著半塊皂、梳子、幾條疊得不算整齊的毛巾,還有一瓶她前天從鎮藥房買回來的成人感冒藥水。藥水瓶標籤上寫著「白塔認證,退熱止咳,溫和有效」。

  她看見那個白塔標記,忽然覺得很刺眼。

  「溫和有效。」她扯了扯嘴角,「喝起來像有人把苦草、鐵鏽和人生失敗煮在一起。」

  這句話讓她稍微鎮定了一點。

  她把水龍頭打開,冷水嘩啦沖下來。她把手腕伸進水裡,用皂用力搓那道淡金血痕。

  搓不掉。

  她又加重力道,皮膚被搓紅,金線卻仍在紅痕下方安靜發亮。

  「你到底是什麼?」

  她把水關掉,盯著自己的手腕。

  金線沒有回答。

  它甚至亮得更穩了。

  薇斯帕忽然想起書房裡那本怪書,還有夢裡那些裝著聲音的玻璃瓶。她打了個冷顫,抬頭看向鏡子,想確認自己臉色是不是難看到需要立刻躺回床上裝死。

  鏡子裡的她也抬起頭。

  蒼白、凌亂、眼下有淡淡青影,黑髮垂在肩側,睡衣袖口濕了一大片。看起來像一個半夜把自己嚇醒、又不肯承認自己害怕的普通少女。

  如果忽略她的影子。

  鏡子裡的薇斯帕身後沒有完整影子。

  她站在燭台旁,照理說影子該落在身後牆面。可鏡中的影子只剩半截,從肩膀到腰部是完整的,手臂以下卻像被誰用濕布擦掉,模糊成一團灰。

  薇斯帕慢慢抬起右手。

  鏡中的她也抬起右手。

  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

  可那半拍足夠讓她背後發涼。

  她放下手。

  鏡中的她也放下手,又慢了半拍。

  薇斯帕盯著鏡子,喉嚨乾到發疼。

  「好。」她用非常平穩、非常不可信的聲音說,「這只是我睡太少。」

  鏡中的她沒有說話。

  「人睡太少會看錯東西。」薇斯帕繼續說,「會把霧水看成字,把普通書看成怪書,把自己的手腕看成……看成發光的麵條。」

  她低頭看手腕。

  金線在皮膚下輕輕亮了一下。

  薇斯帕閉了閉眼。

  「很好,連麵條都不配合我。」

  鏡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她的聲音。

  也不像人。

  那笑聲薄得像霧從玻璃上刮過去。

  薇斯帕猛地抬頭。

  鏡中的她正看著她。

  她明明沒有笑,可鏡中人的嘴角卻慢慢往上提了一點。不是完整笑容,更像有人借了她的臉,試著學會人類表情。

  薇斯帕一把抓起洗手台上的皂盒。

  「你敢從裡面爬出來,我就砸爛你。」

  鏡中的嘴角停住。

  片刻後,鏡面起霧了。

  霧不是從邊緣蔓延,而是從鏡中薇斯帕的胸口位置浮出來,像她的倒影裡藏著一口冷氣。白霧一點一點凝成字。

  別照太久。

  薇斯帕的手指收緊,皂盒邊緣硌得掌心發痛。

  「誰在那裡?」

  霧字慢慢散開。

  鏡中的她恢復正常,表情蒼白、驚恐,嘴角沒有笑,影子仍舊缺了一塊。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薇斯帕差點把皂盒砸出去。

  「薇斯帕?」

  門外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帶著還沒完全睡醒的鼻音。

  「妳在家嗎?我看見書房燈亮著。」

  薇斯帕用最快速度扯下毛巾蓋住手腕,又把袖口往下拉。

  「艾德?」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正常人,而不是剛和鏡子吵完架的瘋子,「你為什麼這個時間在我家門口?」

  「送麵包啊。」門外的艾德理直氣壯,「我媽說妳昨天訂了黑麥麵包,還有蜂蜜奶油。她還說,如果我敢偷吃蜂蜜奶油,就把我掛到麵包房招牌上當裝飾。」

  這荒謬又熟悉的抱怨把薇斯帕從鏡子的恐怖裡拽回現實。

  她盯著門板看了兩秒,忽然有種想笑又笑不出的衝動。

  灰霧、怪書、發光血痕、鏡子裡慢半拍的倒影,外面卻有人因為蜂蜜奶油差點被母親掛上招牌。

  世界有時候荒唐得很努力。

  「你把東西放門口。」她說。

  「不行,我媽還叫我確認妳有沒有吃早餐。」艾德在門外拖長聲音,「她說妳最近臉色像被鍋底刮過,晨霧宅邸又冷得像存放屍體的地方,她很擔心妳哪天餓暈在走廊,沒人知道。」

  「替我謝謝她豐富的想像。」

  「她還說,如果妳不開門,我就從廚房窗戶爬進去。」

  薇斯帕看了一眼鏡子。

  鏡面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又看了一眼手腕。淡金血痕被毛巾和袖口遮住,暫時看不見。

  「你敢爬窗,我就把蜂蜜奶油倒進你靴子裡。」

  門外安靜了一下。

  艾德很慎重地說:「那妳還是開門吧。靴子是我哥的,我偷穿的。」

  薇斯帕閉了閉眼。

  「你真是灰霧鎮道德的希望。」

  「我媽也這麼說。」

  「你媽不可能這麼說。」

  「她說我是灰霧鎮道德需要擔心的原因。差不多。」

  薇斯帕終於被他氣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火柴在濕氣裡擦出的一點光。她用毛巾把手腕纏緊,確認袖口蓋住,才推開盥洗室門,沿走廊下樓。

  晨霧宅邸的樓梯很舊,每一階都會抱怨。薇斯帕走到玄關時,門縫底下已經塞進來一只紙袋,袋口冒著黑麥麵包的熱氣。隔著門,她能聞到剛烤好的麥香、蜂蜜奶油的甜味,還有一點灰霧鎮清晨特有的潮濕石板氣味。

  這些氣味正常得讓她想抓住不放。

  她打開門。

  艾德・潘恩站在門外,懷裡抱著第二個紙袋,頭髮亂得像被麵粉袋打過。他比薇斯帕小一歲,臉上永遠帶著一種「我只是剛好闖禍不是故意」的無辜表情。

  他先看見她的臉色,立刻皺眉。

  「妳真的像被鍋底刮過。」

  薇斯帕面無表情。

  「早安,艾德。你也像沒發酵成功。」

  艾德捂住胸口。

  「這句話很傷麵包師傅家族的尊嚴。」

  「你有尊嚴?」

  「偶爾有,通常放在家裡,怕弄丟。」

  薇斯帕接過紙袋,側身讓他把第二袋放在玄關矮櫃上。

  艾德一進門就打了個哆嗦。

  「妳家真的冷。」他抱著手臂看了看四周,「我每次進來都覺得有哪位祖先在樓梯下面生氣。」

  「他們一直都那樣。」

  「生氣?」

  「沒有禮貌地盯著人。」

  艾德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小聲說:「早安,各位沒有禮貌的祖先。」

  牆上的畫像沉默。

  薇斯帕忍不住說:「你別對他們太客氣,他們會以為自己受歡迎。」

  艾德笑了一聲,把一只小罐子從袋裡拿出來。

  「蜂蜜奶油。我媽多放了一罐,說妳瘦得像被風刮薄的紙,應該多吃甜的。」

  「替我謝謝她。」

  「妳自己去謝。」艾德把罐子推給她,「她最近總念妳很久沒去麵包房,還問妳是不是又在宅邸裡研究那些舊書。」

  薇斯帕的手指在罐子旁停了一下。

  「沒有。」

  艾德看她一眼。

  「妳回答太快了。」

  「我一直很果斷。」

  「妳上次在我們家挑果醬,花了半小時,最後問能不能兩種都買。」

  「那是嚴肅選擇。」

  「所以舊書不是?」

  薇斯帕沒有立刻回答。

  樓上安靜得不自然。她明明關上了書房門,卻總覺得那本書還攤在桌上,等著翻下一頁。

  艾德收起笑。

  「薇斯帕,妳真的沒事嗎?」

  他的語氣忽然認真,反而讓她不知該怎麼接。

  她可以對鏡子說狠話,也可以對怪書說停下,可對著一個抱著麵包、真心擔心她的普通人,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說謊才不會顯得太難看。

  「我做了個怪夢。」她最後說。

  「什麼怪夢?」

  薇斯帕垂眼,指腹輕輕摸過蜂蜜奶油罐子的玻璃邊緣。

  「有人叫我不要交出名字。」

  艾德眨了眨眼。

  「交出名字?」

  「嗯。」

  「給誰?」

  「不知道。」

  艾德沉思片刻,神情嚴肅得像正在評估王國命運。

  然後他說:「那就不要交。」

  薇斯帕抬眼。

  「你接受得太快了。」

  「夢都特地提醒妳了,當然要聽一下。」艾德說,「我上次夢見自己被十個烤餅追殺,隔天就少烤了一盤餅。雖然我媽說那是因為我偷吃,不是預言。」

  薇斯帕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緊繃到快斷的神經被他這句蠢話鬆開了一點。

  「你知道嗎,」她說,「有時候我真羨慕你的腦子。」

  「因為簡單?」

  「因為它好像從來不怕任何事。」

  艾德抓了抓頭髮。

  「怕啊。我怕我媽,怕烤爐炸,怕月底算錯帳,還怕妳哪天真的餓暈在這棟房子裡。」

  他說得太自然,薇斯帕一時接不上話。

  她正想把話題帶開,門外忽然傳來馬車鈴聲。

  清脆、規律,和夢裡那輛白色馬車一模一樣。

  薇斯帕的臉色瞬間變了。

  艾德也聽見了。他轉頭看向門外,表情從輕鬆變成疑惑。

  「白塔的車?」

  薇斯帕走到門邊,透過玻璃小窗看出去。

  晨霧裡,一輛白色馬車停在宅邸鐵門外。車身乾淨得過分,像剛從雪裡拔出來。車門上漆著白塔徽記:一座細長的塔,塔尖托著一滴銀色水珠。

  一名穿灰白制服的年輕護士下車,手裡拿著文件夾和一只小木盒。

  艾德低聲說:「他們這麼早來做什麼?」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感覺手腕下方的淡金血痕亮了一下。

  隔著毛巾,仍然燙得清楚。

  護士走到門前,微笑敲門。

  那笑容很標準,溫和、乾淨、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冒犯,也不會讓人覺得親近。

  薇斯帕打開門,只開了一半。

  「早安。」護士微微欠身,「薇斯帕・黎小姐?」

  「我是。」

  艾德站在她身後,本能往前半步。薇斯帕用手肘很輕地擋住他,示意他別說話。

  護士像沒看見這個小動作,笑容仍然柔和。

  「非常抱歉打擾。白塔醫療站今日開始進行灰霧鎮住民健康確認,您在先前的基礎名冊上,需要補做一項簡單檢測。」

  「我沒有登記過。」薇斯帕說。

  護士翻開文件夾。

  「您母親曾在多年前接受過白塔公共病史登錄。依照規定,直系家屬可以納入後續保護名冊。」

  母親。

  這個詞像一根細針,戳進薇斯帕原本就發冷的清晨。

  她握緊門邊。

  「我不需要檢測。」

  「只是很簡單的確認。」護士把小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支銀色細針和幾片白色試紙,「指尖取一滴血即可。最近鎮上有失聲與夜災疑似病例,我們希望能及早保護——」

  「不用。」

  護士停頓了一下,笑容沒有變。

  「黎小姐,請您不要擔心。白塔不會強迫任何人接受非必要醫療程序。」

  艾德在後面小聲嘀咕:「聽起來通常就是要強迫。」

  薇斯帕差點回頭瞪他。

  護士終於看向艾德。

  「這位是?」

  「送麵包的。」艾德立刻舉起手,「我不抽血,我的血裡大概都是麵粉。」

  護士微笑微微一僵。

  薇斯帕忽然覺得艾德有時候蠢得很有用。

  她把門又關上一點。

  「我今天不方便。」

  「當然。」護士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白紙,「那麼請您簽署暫緩確認單。若您之後出現發熱、失聲、記憶混亂、皮膚異常痕跡,請立刻前往白塔醫療站。」

  皮膚異常痕跡。

  薇斯帕的手腕像被這幾個字點燃。

  她沒有接筆。

  護士看著她,眼神仍舊溫和。

  「黎小姐?」

  「把單子留下。」薇斯帕說,「我看完再簽。」

  「依照流程,我需要現場確認。」

  「依照我家門口的流程,陌生人不能催我簽東西。」

  艾德很小聲地補一句:「這個流程聽起來合理。」

  護士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轉了一圈。

  「我明白了。」她收起筆,語氣仍然不急不怒,「白塔會在傍晚前再次拜訪。請您務必照顧好自己。若有任何異常,不要害怕求助。」

  她把一張折好的通知放在門邊的小石台上,又補上一句:

  「白塔一直都在。」

  薇斯帕覺得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冷。

  護士回到馬車旁,車鈴輕響,白色馬車慢慢消失在霧裡。

  艾德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笑得像麵包房裡那把切刀。」

  薇斯帕看向他。

  「你們家切刀會笑?」

  「不會,所以才可怕。」

  薇斯帕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她彎腰拿起通知單。

  紙很白,白得像那輛馬車。上面印著標準的白塔文字,說明灰霧鎮近期將進行居民健康確認,檢測項目包括血液、聲音、記憶穩定度與夜災反應。

  聲音。

  記憶。

  血液。

  這幾個詞排在一起,像夢裡那些玻璃瓶的標籤。

  薇斯帕把通知揉緊。

  艾德低頭看她的手。

  「妳手怎麼了?」

  她心口一跳。

  毛巾因為剛才動作鬆開,露出一點手腕。淡金血痕在袖口下方微微發亮。

  薇斯帕立刻把手藏到身後。

  「燙到。」

  艾德皺眉。

  「妳燙到的位置怎麼會在手腕內側?妳拿手腕煎蛋嗎?」

  「差不多。」

  「薇斯帕。」

  他的聲音沉下來。

  她很少聽見艾德這樣叫她。

  薇斯帕避開他的視線。

  「我真的沒事。」

  「妳每次說自己沒事,通常都很有事。」

  「謝謝你的觀察。」

  「給我看一下。」

  「不要。」

  「那我叫我媽來。」

  「你敢。」

  「她會帶著藥箱和剛出爐的肉派衝過來,妳知道她真的會。」

  薇斯帕想像了一下艾德母親瑪莎太太提著肉派和藥箱闖進晨霧宅邸的畫面,忽然覺得比白塔護士還難應付。

  她嘆了口氣。

  「只看一眼。」

  艾德立刻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宣誓。

  薇斯帕慢慢掀開袖口。

  淡金血痕暴露在清晨灰光下。

  艾德愣住。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這個反應比尖叫更讓薇斯帕不安。

  「說話。」她說。

  艾德抬頭看她。

  「這不是燙傷。」

  「我知道。」

  「也不是普通病。」

  「你今天意外聰明。」

  「妳還有心情罵我?」

  「這證明我還活著。」

  艾德沒有笑。

  他伸手想碰,又硬生生停住。

  「痛嗎?」

  薇斯帕想說不痛。

  可她看著艾德的臉,忽然不想再把每一句都說成「沒事」。

  「燙。」她低聲說,「像有東西在皮膚下面發光。」

  艾德的臉色也白了。

  「妳不能讓白塔看見這個。」

  「我知道。」

  「晨鐘會也不能。」

  「我也知道。」

  「那妳要怎麼辦?」

  薇斯帕握住袖口,把血痕重新蓋住。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書頁翻動。

  艾德也聽見了。

  他慢慢抬頭,看向樓梯。

  「妳家祖先會翻書嗎?」

  薇斯帕盯著樓上。

  「希望不會。」

  第二聲翻頁聲響起。

  比剛才更清楚。

  像某本書正在催她回去。

  艾德壓低聲音:「那是什麼?」

  薇斯帕沒有回答。

  她拿起玄關矮櫃上的燭台,另一隻手抓起那張被揉皺的白塔通知單,慢慢往樓梯走。

  艾德立刻跟上。

  她回頭瞪他。

  「你回家。」

  「不要。」

  「這不是送麵包該管的事。」

  「我現在是蜂蜜奶油護送員。」

  「你會拖後腿。」

  「我腿很長。」

  「艾德。」

  他收起那副故意胡說的表情,低聲說:「妳剛才讓我看見了。那我就不能假裝沒看見。」

  薇斯帕站在樓梯上,看著他。

  霧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艾德亂糟糟的頭髮上。他看起來仍像那個會偷吃蜂蜜奶油、會把他哥靴子穿錯、會因為烤餅噩夢少烤一盤餅的普通少年。

  可他此刻的眼神很固執。

  薇斯帕忽然有點難受。

  她不想把普通人拖進這些事裡。

  可她也知道,從白塔馬車停在鐵門外那一刻起,普通生活就已經被霧水泡濕,沒有完全乾淨的地方了。

  「站在我後面。」她說。

  艾德立刻點頭。

  「還有,閉嘴。」

  「這個比較困難。」

  「艾德。」

  「好,我閉。」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嘴唇。

  薇斯帕提著燭台上樓。

  越靠近舊書房,手腕越燙。那道淡金血痕像在袖口底下慢慢延展,從腕骨爬向掌心。她感覺自己的脈搏和樓上翻頁聲同步,一下,又一下。

  書房門沒有關。

  她明明記得自己離開時把門帶上了。

  門縫裡透出一點暗金色光。

  艾德在她身後小聲吸氣,隨即想起自己答應閉嘴,又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去。

  薇斯帕推開門。

  舊書房仍和她離開時一樣凌亂。書架沉默,紙箱翻倒,窗上的霧痕已經乾成幾條水線。那本怪書攤在書桌中央,頁面不再空白。

  上面浮出一行字。

  不是黑墨。

  是和她手腕一樣的淡金色。

  艾德終於沒忍住。

  「它在寫什麼?」

  薇斯帕走近一步。

  燭光落在頁面上,那行字像活著的細線,緩緩收縮又舒展。

  她念了出來。

  「鏡子裡少掉的,不是影子。」

  艾德臉色更白。

  「那是什麼?」

  薇斯帕沒有回答。

  因為書頁下方,第二行字正在慢慢浮出來。

  這一次,字跡更細,更像有人用針尖在紙上刺出光。

  ——是有人先取走了妳的一小部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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