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第二日，裴情開始笑。

不是因為不疼。

恰恰相反。

他是疼得比前一日更清楚了。

初產那一夜，他被產痛與疲倦推到極處，身體像被拆開又勉強縫回去，許多痛反倒糊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更重。

可到了第二日，清醒多了，痛也跟著一處一處醒過來。

下腹悶絞。

腰背酸沉。

傷處疼得不能輕易動。

胸脈脹熱，乳水漲得衣襟微濕，碰一碰便皺眉。

甚至連笑，都會牽得腹中一陣疼。

偏偏他就是在這種時候笑得最多。

沈長陵來診脈時，裴情正靠在軟枕上，看阿蓮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那噴嚏輕得幾乎不像噴嚏，倒像被自己的呼吸驚到了。

阿蓮打完後，整張小臉皺成一團，嘴一扁，像要哭。

裴情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低。

卻立刻牽動傷處。

他眉心一皺，手指攥住被角，唇邊的笑卻沒有完全收回去。

墨衍立刻俯身。

「疼？」

裴情緩了口氣，眼尾還帶著一點笑意。

「疼。」
「但他方才那樣子，實在像禮部老臣被朕駁回奏摺。」

王公公在旁本來要哭，聽見這句，眼淚卡在眼眶裡，差點笑出來。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屏風外，小聲道：

「阿蓮像禮部老臣？」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覺得不像。」

裴情又想笑。

墨衍連忙按住他的手。

「慢些笑。」

裴情看他。

「笑還要慢？」

沈長陵正好入內，聽見這句，淡淡道：

「陛下若不想腹痛加重，最好慢些笑。」

裴情唇角一彎。

「沈院判真是連笑都要開醫囑。」

沈長陵搭上他的脈。

「若陛下能笑得不牽動傷處，臣便不開。」

裴情忍著疼，偏偏又笑了一下。

這一下比方才更明顯。

腹中果然悶悶一絞。

他臉色白了一瞬，卻仍含著笑，低聲道：

「那恐怕不行。」

墨衍看著他，眼眶微紅。

不是第一次見裴情這樣。

從前舊毒發作時，他也會笑。

被滿朝逼得最緊時，他也會笑。

越疼，越倦，越不肯示弱時，裴情越愛笑。

那笑有時冷，有時艷，有時像刀鋒上被月色一照。

不是不疼。

是疼到不想讓疼痛把自己整個吞下去。

沈長陵診完脈，看了裴情一眼。

「陛下今日疼得更清楚了？」

裴情垂眼。

「嗯。」

沈長陵道：

「所以一直笑？」

裴情抬眼，唇邊還有一點未散的笑。

「沈長陵，你如今越來越懂朕。」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寧願不懂。」

裴情又笑。

這回墨衍提前扶住他的腰後，讓他少牽動些。

裴情笑完後，額上竟又滲出細汗。

墨衍低聲道：

「別逞強。」

裴情側頭看他。

「朕只是笑。」

墨衍道：

「你疼的時候才這樣笑。」

裴情一頓。

屏風後，阿霧很輕地哼了一聲。

像在很遠的地方應和。

裴情看向那邊，目光柔了一點。

「阿霧也知道？」

墨衍低聲道：

「他們在你腹中時，大概早就知道了。」

裴情沉默片刻，輕輕笑道：

「那可不好。」
「日後他們若也學朕，疼了就笑，沈長陵怕是要多兩個病人。」

沈長陵道：

「臣會教他們疼了說疼，不必學陛下。」

裴情挑眉。

「你敢教皇子不學朕？」

沈長陵淡淡道：

「若陛下所行不妥，自然不學。」

裴情看著他，忽然笑得更深。

這笑一出，墨衍便立刻緊張。

「裴情。」

裴情抬手，示意自己知道。

他忍著下腹那股牽痛，緩慢地吐息，過了一會兒才道：

「你說得對。」

沈長陵一怔。

墨衍也看向他。

裴情靠回枕上，聲音有些低，笑意卻仍在。

「朕疼了愛笑，不是什麼好習慣。」
「只是以前若不笑，便要被人看出疼。」
「被人看出疼，就會有人覺得朕能被按下去。」

殿中安靜下來。

王公公眼眶瞬間紅了。

銀禾抱著阿霧的手微微收緊。

阿遲垂下眼。

裴情卻笑著，像說的不是自己。

「久而久之，疼得越厲害，便越想笑。」
「笑出來，像是朕還能撐。」
「像是疼也奈何不了朕。」

墨衍低聲道：

「現在可以不必。」

裴情看他。

墨衍握住他的手。

「現在疼可以說疼。」
「不笑也沒人能按下你。」
「笑也可以，但不是為了擋疼。」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阿蓮在暖帳裡又哼了一聲。

這回像不耐煩。

裴情看過去，唇角一彎。

「你看，阿蓮也不同意你。」

墨衍無奈地看著他。

沈長陵冷冷道：

「陛下不要拿初生小兒替自己辯。」

裴情道：

「他也是朕的孩子。」

沈長陵：「……」

阿遲在外頭小聲說：

「阿蓮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說，可能知道餓。」

裴情又被逗笑。

這次笑得輕一些。

笑意剛起，他便主動按住下腹，慢慢呼吸。

墨衍看著他。

「這樣就好。」

裴情瞥他。

「你如今管朕笑，管朕喝水，管朕睡，還管朕疼要不要說。」

墨衍低聲道：

「你准的。」

裴情怔了怔。

隨後笑意柔下來。

「朕准了？」

「嗯。」
墨衍道，「你一點一點准的。」

裴情沒有反駁。

因為確實如此。

從他第一次說「疼」，第一次說「沉」，第一次承認「朕怕」，第一次在孕反裡鬧小脾氣，第一次讓墨衍把他從榻上扶起來卻不逞強自己走，到如今產後疼得連笑都要慢些。

他一點一點，把自己從那個只能笑著忍的人，放到可以被人看見疼的人手裡。

放得很慢。

卻真的放了。

沈長陵開完藥，道：

「今日乳脹若加重，要熱敷疏通。」
「可試讓阿蓮含乳，但不可久。阿霧氣息尚弱，先不急。」
「若陛下覺得疼得厲害，也可先用乳母，不必勉強。」

裴情垂眼。

胸前脹得發熱，衣襟裡的濕意讓他極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比單純疼更難說出口。

因為它私密、陌生，帶著一種身體不由自己的羞惱。

他沉默片刻，唇角卻又微微翹起。

「沈長陵。」

沈長陵抬眼。

裴情笑著道：

「朕如今覺得，做皇帝容易，做乳母難。」

殿中一瞬安靜。

王公公差點被自己的眼淚嗆住。

墨衍耳根紅了。

銀禾忍著笑，低頭哄阿霧。

沈長陵面不改色：

「陛下並非乳母。」

裴情道：

「但胸脹是真的。」

沈長陵道：

「臣知道。」

裴情看著他，笑意更深。

「你知道得這樣平靜，倒顯得朕不平靜。」

沈長陵淡淡道：

「產後乳脹是常事，不必羞。」

裴情原本只是拿笑擋過那點不自在。

可沈長陵這句不必羞，倒讓他唇邊的笑停了一瞬。

不必羞。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厚被遮住的身體。

這具身體孕過雙胎，痛過，裂過，出血過，如今仍在惡露、乳脹、發汗、疲倦裡慢慢恢復。

它不再像從前那樣由他掌控自如。

可它也不是羞恥。

裴情低聲道：

「女子產後乳脹，也常被說羞？」

沈長陵看他。

「常有。」
「或被說不潔，或被逼在人前餵，或因乳水不足遭責，或因乳水多滲衣而被嘲。」

裴情冷笑了一聲。

這笑很冷。

也很疼。

墨衍立刻扶住他。

裴情緩了緩，仍笑著道：

「世人真會找理由欺負人。」
「水多了錯，少了也錯。給孩子吃錯，不給也錯。疼了矯情，不疼又說天生該如此。」

王公公在外頭抹淚。

銀禾低聲道：

「許多女子便是這樣熬過來的。」

裴情閉了閉眼。

這回他沒笑。

過了一會兒，又笑了。

很輕。

像刀收回鞘裡，卻仍有寒光。

「那便再添。」

沈長陵立刻道：

「今日不添太多。」

裴情看他。

沈長陵也看他。

裴情唇角一彎。

「一條。」

沈長陵沉默片刻。

「一條。」

季聞被叫到外間時，已很習慣「陛下今日不議律，但可以記一條」這種規矩。

他伏案提筆。

裴情靠在榻上，臉色仍白，眼尾卻帶著一點笑。

「添於《產後照護小記》。」

季聞應聲。

裴情慢慢道：

「產後乳脈變化，或脹、或痛、或溢、或少，皆非羞恥，亦非德行。」
「不得以此辱產者，不得強迫當眾袒露，不得因乳水不足責其不慈，亦不得因乳水外溢責其不潔。」
「醫者與家人當問疼否、脹否、需不需避人、需不需熱敷、需不需旁人代餵。」

季聞筆尖一頓，隨即重重記下。

沈長陵看著裴情，低聲道：

「夠了。」

裴情笑著閉眼。

「夠就夠。」

墨衍替他擦去額角汗水。

「疼得厲害嗎？」

裴情原本想笑著說還好。

可墨衍看著他。

沈長陵也看著他。

屏風後的阿蓮與阿霧睡著，並不知道他們的父親正被一殿人盯著要說實話。

裴情靜了一會兒。

唇邊笑意仍在，聲音卻低了：

「厲害。」

墨衍握住他的手。

「哪裡？」

裴情慢慢道：

「下腹，腰，傷處。」
「胸也脹。」
「還有……累。」

墨衍眼眶發紅。

沈長陵卻點頭。

「這比笑著說無礙好。」

裴情睜眼看他，忍不住又笑。

「沈長陵，你這話說得像朕方才考得不錯。」

沈長陵道：

「確實不錯。」

裴情笑意深了一點。

這次，他笑得慢。

先微微彎唇，再緩緩吐息，不讓腹中疼得太猛。

墨衍扶著他，眼神極柔。

「這樣笑也很好。」

裴情看他。

「哪樣？」

「不是擋疼的笑。」
墨衍低聲道，「是你自己想笑。」

裴情怔了怔。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道：

「都快分不清了。」

墨衍道：

「那我們慢慢分。」

裴情垂眼。

「疼得越厲害越想笑，這毛病怕是改不了。」

墨衍道：

「不急著改。」
「只要笑完也肯說疼。」

裴情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那倒可以。」

午後，阿蓮被抱來試著含乳。

裴情一開始很不自在。

墨衍坐在旁邊，眼神根本不敢亂看，只低頭扶著他的肩背。

銀禾與女醫手法都很溫柔，先用熱巾替他緩脹，又用屏風遮得嚴實，不讓多餘的人靠近。

沈長陵在外頭，只隔屏提醒幾句，不近前。

裴情低頭看著懷中的阿蓮。

那孩子小小一團，哭聲比阿霧響，力氣也稍大些。起初含得不好，急得皺臉，小嘴一張一張。

裴情疼得眉心一緊。

然後笑了。

「小混帳。」

墨衍立刻抬眼。

「很疼？」

裴情笑著吸了口氣。

「咬不住，也急。」
「像朕第一次批奏摺，明明看不懂，還要裝懂。」

墨衍眼底一熱，低聲笑了。

銀禾也笑。

「阿蓮還小，慢慢來。」

阿蓮折騰片刻，終於含住一點。

裴情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疼。

脹。

酸。

還有一種極陌生的牽動。

他幾乎本能地想推開。

可低頭看見阿蓮小小的臉，又停住了。

女醫低聲道：

「陛下若疼得受不住，便停。」

裴情沉默片刻。

「再一會兒。」

墨衍輕輕扶著他。

「不要勉強。」

裴情低聲：

「不是勉強。」
「只是想試。」

他低頭，看阿蓮很笨拙地吞咽。

那一瞬間，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眼眶卻熱了。

「他真的在吃。」

墨衍聲音很低：

「嗯。」

「從朕身上吃。」

「嗯。」

裴情笑著，眼淚卻落下來。

「真奇怪。」

墨衍握住他的手。

「奇怪也可以。」

阿蓮吃得不久。

沈長陵不許久。

孩子被抱走時，裴情明顯鬆了口氣，又有一點空。

那一點空讓他自己都怔住。

明明方才疼得他想笑。

停了，又覺得懷裡少了點什麼。

墨衍看出來，低聲道：

「等你歇一歇，再抱。」

裴情閉眼，唇邊仍有笑。

「阿霧不急？」

銀禾道：

「阿霧今日先用乳母與小勺，等氣力再好些。」

裴情點頭。

「弱不是不好。」

墨衍接道：

「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笑了一下。

「你們現在都會答。」

傍晚時，《願不願》添上一頁。

墨衍寫：

「產後第二日，帝疼甚，反多笑。沈長陵問，陛下今日疼得更清楚，所以一直笑？帝曰，從前若不笑，便會被人看出疼；被人看出疼，便有人覺得朕能被按下去。承君曰，如今疼可說疼，不笑也無人能按下你。帝又添《產後照護小記》一條：產後乳脈變化，或脹或痛或溢或少，皆非羞恥，亦非德行。」

裴情靠在榻上，聽完後很久沒說話。

阿蓮睡在暖帳裡。

阿霧也睡著。

兩個孩子的呼吸都很細。

墨衍低聲問：

「要改嗎？」

裴情輕輕搖頭。

「不改。」

停了停，他又道：

「再添一句。」

「什麼？」

裴情唇邊帶著一點很淡的笑，聲音卻柔了下來。

「父親還是很疼。」
「但今日不是只用笑擋著。」

墨衍眼眶一下紅了。

他低頭寫下：

「帝又曰：父親還是很疼，但今日不是只用笑擋著。」

寫完後，裴情閉上眼。

下腹仍疼。

腰背仍酸。

胸脈仍脹。

他仍然很想在疼到極處時笑出來，像從前那樣用笑把自己披成一身刀光。

可如今，他笑完了，還有人問他疼不疼。

而他竟也能答一句：

疼。

很疼。

這一回，沒有人因他疼而按下他。

有人扶住他。

有人替他擦汗。

有人把他的疼寫進小記。

有人在屏風後照看阿蓮阿霧。

有人在門外守著，不讓世道的舊規矩闖進來。

裴情在疲倦裡慢慢睡去前，唇角仍有一點笑。

那笑不是全然不疼。

也不是全然倔強。

它像一盞尚未完全學會柔軟的燈。

仍有鋒芒。

卻已經有人敢靠近它，替它添一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