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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二十三章 產後小記
裴情醒來時,天已近午。

東暖閣裡的燈撤了一半,只留了柔光。

窗縫被厚簾擋著,風進不來,卻也不悶。藥香、溫水氣、乾淨細布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他一時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產房,還是在內殿。

直到屏風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哼。

阿蓮。

裴情眼睫一顫,睜開眼。

墨衍一直守在榻側,見他醒了,立刻俯身。

「醒了?」

裴情嗓音仍啞。

「阿蓮?」

「醒了一小會兒,女醫看著。」
墨衍低聲道,「阿霧也在,剛喝了一點,睡下了。」

裴情閉眼緩了緩。

每次醒來,他第一件事便是確認兩個孩子還在。

不是不信旁人。

只是那場產痛太漫長,漫長到他仍像陷在裡頭,總要一遍一遍聽見「都在」,才真正能把心放回去。

墨衍知道。

所以每次他醒,墨衍都會先說。

阿蓮在。

阿霧在。

你也在。

裴情慢慢呼出一口氣。

「朕睡了多久?」

「不到兩個時辰。」

「這麼短?」

墨衍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心疼的笑。

「已經比前一次久了。」

裴情沉默片刻。

這倒像是值得誇的事。

他如今連睡兩個時辰,都能被當作進步。

沈長陵進來診脈時,第一句便道:

「睡得比前次長,尚可。」

裴情半睜著眼看他。

「沈院判,朕發現你近來誇人的門檻很低。」

沈長陵搭著脈,神色不變。

「產後能睡,便值得誇。」

裴情一時無言。

墨衍替他掖好被角,低聲道:

「疼得如何?」

裴情分辨片刻。

「仍疼。」
「下腹絞,腰酸,身上像散了。」
「胸也脹。」

他說得比從前清楚許多。

從前若是這樣,他多半只會說一句「無礙」或「一點」。

如今他知道,說清楚不是示弱。

是讓身邊人能知道該怎麼幫他。

沈長陵點頭。

「惡露仍在,腹中收縮,乳脈初下,皆屬產後反應。」
「但若疼痛驟重、血色異常、發熱寒戰,立刻報。」

裴情閉了閉眼。

「記下。」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不議新律。」

裴情睜眼。

「朕還沒說。」

沈長陵淡淡道:

「臣先說。」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看向他。

「你也覺得朕今日會議律?」

墨衍很誠實。

「會。」

裴情:「……」

屏風外,阿遲小聲道:

「小魚也覺得。」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深吸一口氣。

「阿遲。」

阿遲立刻道:

「我在。」

「你如今學會借小魚說很多話。」

阿遲沉默片刻。

「小魚也有話想說。」

沈長陵冷冷道:

「貓沒有。」

門外安靜了一息。

小魚喵。

阿遲認真道:

「它反駁了。」

王公公在旁忍笑忍得拂塵都在抖。

裴情被他們鬧得想笑,笑意才起,下腹便又一陣悶痛。

他立刻皺眉。

墨衍緊張地扶住他。

「疼?」

裴情吸氣。

「嗯。」
「笑也疼。」

沈長陵道:

「所以少笑。」

裴情閉眼。

「朕如今真是連高興都要省著。」

沈長陵看著他,語氣少見地平:

「暫時。」

裴情沒有再刺回去。

暫時。

這兩個字如今像一味藥。

苦,但能吞。

午后,季聞將昨夜記下的《產後照護小記》初稿送進外間。

沈長陵本不准裴情看。

裴情只淡淡道:

「不是議事。」
「朕只聽。」

沈長陵冷眼看他。

「只聽,不改。」

裴情:「……」

墨衍低聲道:

「先聽。」

裴情側頭看他。

「你現在跟沈長陵一邊?」

墨衍握著他的手。

「我跟你身體一邊。」

這話說得太穩。

裴情一時竟無法反駁。

最後只冷冷哼了一聲。

「念。」

季聞在外間隔著屏風,恭敬展卷。

「《產後照護小記》初擬。」

裴情靠在榻上,眉眼微倦,卻聽得很專注。

季聞念道:

「其一,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產後七日,非醫者准許,不得強令下榻、待客、行禮、祭拜、炊事、勞役。」

裴情閉著眼。

「嗯。」

沈長陵看他。

裴情淡淡道:

「朕說嗯,不算改。」

季聞忍著笑,繼續念:

「其二,產後惡露、乳脹、傷處疼、腹痛、發熱、暈厥、畏寒、多汗、心悸、失眠、驚懼,皆須視作需照護之症,不得以污穢、不潔、矯情論之。」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失眠。

驚懼。

他聽到這兩個字時,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反覆醒來。

每次醒來都問阿蓮阿霧。

每次睡下又像仍能聽見那一息一息等待哭聲的沉默。

原來產後的不便不只是身體。

心也還在那場生產裡。

季聞念到第三條:

「其三,乳水多寡,不得作賢不賢、慈不慈之論。乳母、米湯、藥膳諸法,凡能使嬰孩得養、產者得安,皆可依醫囑用之。不得以不能親餵而奪其見子、抱子之權。」

王公公在外頭小聲抽了一下鼻子。

銀禾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阿霧,眼眶又紅。

裴情睜眼,望向屏風後。

「阿霧喝了多少?」

墨衍立刻答:

「比前一次多一點。」

裴情心口稍鬆。

沈長陵道:

「多一點也是進步。」

裴情道:

「這句給阿霧用,朕不嫌。」

沈長陵:「……」

墨衍笑了一下。

阿蓮在暖帳裡忽然哼了聲。

裴情側頭。

「阿蓮也有進步。」

墨衍立刻道:

「阿蓮也有。」

阿蓮這才安靜了些,像是滿意。

季聞繼續念:

「其四,產者若因疼痛、疲倦、乳脹、睡眠不足而心緒不寧,不得責其脾氣乖戾。家人應先問其疼否、睡否、食否、冷否、怕否。」

裴情聽到這裡,眉眼微動。

「這條誰加的?」

季聞恭敬道:

「回陛下,是鄭敬與蘭娘今晨聽聞前三條後,補呈的。」

裴情沉默片刻。

「他們倒懂。」

沈長陵道:

「做事久了,總會懂些人。」

裴情低聲道:

「很好。」

這一句很好,是真心的。

季聞又念:

「其五,產後若有長輩、夫家、主家,以香火、宗嗣、子嗣為名,奪嬰於產者之外,使其不得見、不得抱、不得問,須查其因。除醫者明言不宜者外,不得無故隔絕母子。」

裴情閉了閉眼。

這條像一把刀,剖開宮裡與民間太多不曾被記入案冊的事。

女子拼死生下孩子,醒來卻連孩子抱去何處都不能問。

孩子是夫家的,是宗族的,是香火的。

唯獨不像是她身上掉下來的。

裴情聲音低了些。

「把『母子』改成『產者與子』。」

屏風外眾人一頓。

沈長陵看向他。

裴情淡淡道:

「不是只有女子會產。」
「雖少,但朕便是例子。」
「律法若只寫母,日後便又有人說旁者不在其列。」

沈長陵沉默片刻。

「此改可。」

裴情看他。

「你不是說不改?」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准了。」

裴情:「……」

墨衍低頭笑。

季聞立刻將「母子」改作「產者與子」。

裴情靠回榻上,忽然覺得有些累。

沈長陵立刻抬手。

「今日到此。」

裴情眉心微皺。

「還沒念完。」

沈長陵道:

「小記不會跑,陛下會累。」

墨衍也低聲道:

「先歇。」

裴情沉默了一會兒。

他很不喜歡這種被停下的感覺。

可這一次,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確實已經開始發沉。

不是孕時的沉。

是產後空虛後的沉。

像氣血與力氣都被掏去了一半,連聽人念幾條小記,都會倦得眼前發暗。

他閉了閉眼。

「好。」

這一聲好出口,王公公又在屏風外掉眼淚。

裴情沒有睜眼,只低聲道:

「王公公,你若再哭,阿蓮阿霧都要以為宮裡下雨。」

王公公連忙擦淚。

「奴才……奴才小聲哭。」

阿遲小聲道:

「哭得穩些。」

王公公哽咽道:

「穩著呢。」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不太穩。」

王公公:「……」

裴情唇角動了動,卻不敢笑太明顯。

墨衍看在眼裡,低頭替他理了理鬢邊汗濕的髮。

「睡吧。」

裴情看向他。

「你也睡。」

墨衍一頓。

「我等會兒。」

裴情眼神微冷。

「墨衍。」

墨衍立刻低頭。

裴情氣息仍弱,語氣卻很清楚:

「朕剛生完,懶得同你講大道理。」
「你若又把自己熬成燈,朕醒來還要罵你,費力。」

墨衍怔了怔。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承君昨日至今睡不足半個時辰。」

裴情眼神一下冷了。

墨衍低聲:

「我不困。」

裴情看著他。

墨衍立刻改口:

「有一點。」

阿遲在門外補:

「很多。」

小魚喵。

阿遲道:

「小魚也覺得很多。」

裴情閉了閉眼。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在。」

「把承君拖去旁榻睡。」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不走遠。」

裴情道:

「旁榻。」

墨衍看著他。

裴情也看著他。

兩人僵持片刻。

最後墨衍低聲道:

「你喚我,我便來。」

裴情道:

「嗯。」

墨衍仍不鬆手。

裴情微微嘆氣。

「墨衍,朕現在疼,累,還有點煩。」
「你若不聽話,朕真的會生氣。」

墨衍眼底一軟。

「好。」

王公公與阿遲連忙替旁榻鋪好。

說是旁榻,其實就在屏風內側,離裴情不過數步。

墨衍躺下時,眼睛還看著裴情。

裴情半闔著眼。

「閉眼。」

墨衍閉上。

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裴情像背後長了眼睛。

「墨衍。」

墨衍立刻閉上。

沈長陵在旁低聲道:

「陛下產後仍很能管人。」

裴情淡淡道:

「沈院判也要歇。」

沈長陵一頓。

裴情睜眼看他。

「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昨日也沒睡。」

沈長陵沉默片刻。

「臣稍後。」

裴情冷笑。

「稍後就是不睡。」

王公公立刻道:

「沈院判,奴才已讓許副院守半個時辰,您可去偏室閉眼。」

沈長陵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本能一縮,但又想起陛下撐腰,硬是挺住。

阿遲道:

「醫者不是藥。」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記得。」

沈長陵:「……」

裴情閉上眼,聲音淡淡:

「去。」

沈長陵終於收起脈案。

「半個時辰。」

裴情道:

「一個時辰。」

沈長陵道:

「半個。」

裴情睜眼。

「朕剛產完,你還要與朕討價還價?」

沈長陵沉默。

「一個時辰。」

裴情這才閉眼。

「尚可。」

沈長陵:「……」

他終於退下。

一時間,東暖閣裡竟安靜了許多。

墨衍在旁榻上很快睡著。

不是不想撐。

是身體真的撐到了極限。

裴情聽著他逐漸沉下去的呼吸,心裡那點煩意才慢慢散開。

屏風後,阿蓮與阿霧也睡著。

阿蓮偶爾哼一聲。

阿霧呼吸細細,卻比清晨穩了些。

王公公守在外側,不敢哭出聲。

阿遲坐在門邊,小魚趴在他膝上。

銀禾低低哼著安胎曲的後半段。

只是如今,那曲子不再只是安胎。

也像在安撫剛從產痛中出來、仍被疼痛困住的產者。

裴情半睡半醒間,忽然低聲道:

「銀禾。」

銀禾立刻近前。

「陛下?」

裴情沒有睜眼。

「這曲子……產後也能唱?」

銀禾眼眶一紅。

「能。」
「族中原本就有產後安身的段落,只是先前還未教完。」

裴情輕聲道:

「那便唱完。」
「明姝當年,也該聽完整首。」

銀禾聲音哽了一下。

「好。」

她重新起調。

曲子比產中那段更慢。

不再催人走過疼痛。

而像在疼痛過後,替人一點一點把散掉的魂叫回來。

睡吧。

孩子在。

你也在。

身體會慢慢回來。

不必立刻站起來。

不必立刻像沒事。

裴情在那曲子裡慢慢睡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很快驚醒。

午後光影微暖。

外間,季聞將《產後照護小記》新改的五條謄好,另在卷首端正寫下: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他寫完後,停了很久。

又在旁注中添了一句:

「故照護不可止於初啼,亦不可止於報喜。」

這一句後來被送往孕律告急處、醫助堂與各州醫館。

許多女子第一次看見時,怔了很久。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著孩子,低聲說:

原來不是我矯情。

原來孩子生下來後,我也還能疼。

原來我也該被問一句——

你還好嗎?

而這一切開始時,只是東暖閣裡,一個剛生下雙子的年輕帝王,躺在榻上,疼得連笑都要省著,卻仍固執地說:

不要只寫朕。

寫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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