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醒來時,天已近午。
東暖閣裡的燈撤了一半,只留了柔光。
窗縫被厚簾擋著,風進不來,卻也不悶。藥香、溫水氣、乾淨細布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他一時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產房,還是在內殿。
直到屏風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哼。
阿蓮。
裴情眼睫一顫,睜開眼。
墨衍一直守在榻側,見他醒了,立刻俯身。
「醒了?」
裴情嗓音仍啞。
「阿蓮?」
「醒了一小會兒,女醫看著。」
墨衍低聲道,「阿霧也在,剛喝了一點,睡下了。」
裴情閉眼緩了緩。
每次醒來,他第一件事便是確認兩個孩子還在。
不是不信旁人。
只是那場產痛太漫長,漫長到他仍像陷在裡頭,總要一遍一遍聽見「都在」,才真正能把心放回去。
墨衍知道。
所以每次他醒,墨衍都會先說。
阿蓮在。
阿霧在。
你也在。
裴情慢慢呼出一口氣。
「朕睡了多久?」
「不到兩個時辰。」
「這麼短?」
墨衍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心疼的笑。
「已經比前一次久了。」
裴情沉默片刻。
這倒像是值得誇的事。
他如今連睡兩個時辰,都能被當作進步。
沈長陵進來診脈時,第一句便道:
「睡得比前次長,尚可。」
裴情半睜著眼看他。
「沈院判,朕發現你近來誇人的門檻很低。」
沈長陵搭著脈,神色不變。
「產後能睡,便值得誇。」
裴情一時無言。
墨衍替他掖好被角,低聲道:
「疼得如何?」
裴情分辨片刻。
「仍疼。」
「下腹絞,腰酸,身上像散了。」
「胸也脹。」
他說得比從前清楚許多。
從前若是這樣,他多半只會說一句「無礙」或「一點」。
如今他知道,說清楚不是示弱。
是讓身邊人能知道該怎麼幫他。
沈長陵點頭。
「惡露仍在,腹中收縮,乳脈初下,皆屬產後反應。」
「但若疼痛驟重、血色異常、發熱寒戰,立刻報。」
裴情閉了閉眼。
「記下。」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不議新律。」
裴情睜眼。
「朕還沒說。」
沈長陵淡淡道:
「臣先說。」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看向他。
「你也覺得朕今日會議律?」
墨衍很誠實。
「會。」
裴情:「……」
屏風外,阿遲小聲道:
「小魚也覺得。」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深吸一口氣。
「阿遲。」
阿遲立刻道:
「我在。」
「你如今學會借小魚說很多話。」
阿遲沉默片刻。
「小魚也有話想說。」
沈長陵冷冷道:
「貓沒有。」
門外安靜了一息。
小魚喵。
阿遲認真道:
「它反駁了。」
王公公在旁忍笑忍得拂塵都在抖。
裴情被他們鬧得想笑,笑意才起,下腹便又一陣悶痛。
他立刻皺眉。
墨衍緊張地扶住他。
「疼?」
裴情吸氣。
「嗯。」
「笑也疼。」
沈長陵道:
「所以少笑。」
裴情閉眼。
「朕如今真是連高興都要省著。」
沈長陵看著他,語氣少見地平:
「暫時。」
裴情沒有再刺回去。
暫時。
這兩個字如今像一味藥。
苦,但能吞。
午后,季聞將昨夜記下的《產後照護小記》初稿送進外間。
沈長陵本不准裴情看。
裴情只淡淡道:
「不是議事。」
「朕只聽。」
沈長陵冷眼看他。
「只聽,不改。」
裴情:「……」
墨衍低聲道:
「先聽。」
裴情側頭看他。
「你現在跟沈長陵一邊?」
墨衍握著他的手。
「我跟你身體一邊。」
這話說得太穩。
裴情一時竟無法反駁。
最後只冷冷哼了一聲。
「念。」
季聞在外間隔著屏風,恭敬展卷。
「《產後照護小記》初擬。」
裴情靠在榻上,眉眼微倦,卻聽得很專注。
季聞念道:
「其一,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產後七日,非醫者准許,不得強令下榻、待客、行禮、祭拜、炊事、勞役。」
裴情閉著眼。
「嗯。」
沈長陵看他。
裴情淡淡道:
「朕說嗯,不算改。」
季聞忍著笑,繼續念:
「其二,產後惡露、乳脹、傷處疼、腹痛、發熱、暈厥、畏寒、多汗、心悸、失眠、驚懼,皆須視作需照護之症,不得以污穢、不潔、矯情論之。」
裴情眼睫微微一動。
失眠。
驚懼。
他聽到這兩個字時,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反覆醒來。
每次醒來都問阿蓮阿霧。
每次睡下又像仍能聽見那一息一息等待哭聲的沉默。
原來產後的不便不只是身體。
心也還在那場生產裡。
季聞念到第三條:
「其三,乳水多寡,不得作賢不賢、慈不慈之論。乳母、米湯、藥膳諸法,凡能使嬰孩得養、產者得安,皆可依醫囑用之。不得以不能親餵而奪其見子、抱子之權。」
王公公在外頭小聲抽了一下鼻子。
銀禾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阿霧,眼眶又紅。
裴情睜眼,望向屏風後。
「阿霧喝了多少?」
墨衍立刻答:
「比前一次多一點。」
裴情心口稍鬆。
沈長陵道:
「多一點也是進步。」
裴情道:
「這句給阿霧用,朕不嫌。」
沈長陵:「……」
墨衍笑了一下。
阿蓮在暖帳裡忽然哼了聲。
裴情側頭。
「阿蓮也有進步。」
墨衍立刻道:
「阿蓮也有。」
阿蓮這才安靜了些,像是滿意。
季聞繼續念:
「其四,產者若因疼痛、疲倦、乳脹、睡眠不足而心緒不寧,不得責其脾氣乖戾。家人應先問其疼否、睡否、食否、冷否、怕否。」
裴情聽到這裡,眉眼微動。
「這條誰加的?」
季聞恭敬道:
「回陛下,是鄭敬與蘭娘今晨聽聞前三條後,補呈的。」
裴情沉默片刻。
「他們倒懂。」
沈長陵道:
「做事久了,總會懂些人。」
裴情低聲道:
「很好。」
這一句很好,是真心的。
季聞又念:
「其五,產後若有長輩、夫家、主家,以香火、宗嗣、子嗣為名,奪嬰於產者之外,使其不得見、不得抱、不得問,須查其因。除醫者明言不宜者外,不得無故隔絕母子。」
裴情閉了閉眼。
這條像一把刀,剖開宮裡與民間太多不曾被記入案冊的事。
女子拼死生下孩子,醒來卻連孩子抱去何處都不能問。
孩子是夫家的,是宗族的,是香火的。
唯獨不像是她身上掉下來的。
裴情聲音低了些。
「把『母子』改成『產者與子』。」
屏風外眾人一頓。
沈長陵看向他。
裴情淡淡道:
「不是只有女子會產。」
「雖少,但朕便是例子。」
「律法若只寫母,日後便又有人說旁者不在其列。」
沈長陵沉默片刻。
「此改可。」
裴情看他。
「你不是說不改?」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准了。」
裴情:「……」
墨衍低頭笑。
季聞立刻將「母子」改作「產者與子」。
裴情靠回榻上,忽然覺得有些累。
沈長陵立刻抬手。
「今日到此。」
裴情眉心微皺。
「還沒念完。」
沈長陵道:
「小記不會跑,陛下會累。」
墨衍也低聲道:
「先歇。」
裴情沉默了一會兒。
他很不喜歡這種被停下的感覺。
可這一次,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確實已經開始發沉。
不是孕時的沉。
是產後空虛後的沉。
像氣血與力氣都被掏去了一半,連聽人念幾條小記,都會倦得眼前發暗。
他閉了閉眼。
「好。」
這一聲好出口,王公公又在屏風外掉眼淚。
裴情沒有睜眼,只低聲道:
「王公公,你若再哭,阿蓮阿霧都要以為宮裡下雨。」
王公公連忙擦淚。
「奴才……奴才小聲哭。」
阿遲小聲道:
「哭得穩些。」
王公公哽咽道:
「穩著呢。」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不太穩。」
王公公:「……」
裴情唇角動了動,卻不敢笑太明顯。
墨衍看在眼裡,低頭替他理了理鬢邊汗濕的髮。
「睡吧。」
裴情看向他。
「你也睡。」
墨衍一頓。
「我等會兒。」
裴情眼神微冷。
「墨衍。」
墨衍立刻低頭。
裴情氣息仍弱,語氣卻很清楚:
「朕剛生完,懶得同你講大道理。」
「你若又把自己熬成燈,朕醒來還要罵你,費力。」
墨衍怔了怔。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承君昨日至今睡不足半個時辰。」
裴情眼神一下冷了。
墨衍低聲:
「我不困。」
裴情看著他。
墨衍立刻改口:
「有一點。」
阿遲在門外補:
「很多。」
小魚喵。
阿遲道:
「小魚也覺得很多。」
裴情閉了閉眼。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在。」
「把承君拖去旁榻睡。」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不走遠。」
裴情道:
「旁榻。」
墨衍看著他。
裴情也看著他。
兩人僵持片刻。
最後墨衍低聲道:
「你喚我,我便來。」
裴情道:
「嗯。」
墨衍仍不鬆手。
裴情微微嘆氣。
「墨衍,朕現在疼,累,還有點煩。」
「你若不聽話,朕真的會生氣。」
墨衍眼底一軟。
「好。」
王公公與阿遲連忙替旁榻鋪好。
說是旁榻,其實就在屏風內側,離裴情不過數步。
墨衍躺下時,眼睛還看著裴情。
裴情半闔著眼。
「閉眼。」
墨衍閉上。
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裴情像背後長了眼睛。
「墨衍。」
墨衍立刻閉上。
沈長陵在旁低聲道:
「陛下產後仍很能管人。」
裴情淡淡道:
「沈院判也要歇。」
沈長陵一頓。
裴情睜眼看他。
「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昨日也沒睡。」
沈長陵沉默片刻。
「臣稍後。」
裴情冷笑。
「稍後就是不睡。」
王公公立刻道:
「沈院判,奴才已讓許副院守半個時辰,您可去偏室閉眼。」
沈長陵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本能一縮,但又想起陛下撐腰,硬是挺住。
阿遲道:
「醫者不是藥。」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記得。」
沈長陵:「……」
裴情閉上眼,聲音淡淡:
「去。」
沈長陵終於收起脈案。
「半個時辰。」
裴情道:
「一個時辰。」
沈長陵道:
「半個。」
裴情睜眼。
「朕剛產完,你還要與朕討價還價?」
沈長陵沉默。
「一個時辰。」
裴情這才閉眼。
「尚可。」
沈長陵:「……」
他終於退下。
一時間,東暖閣裡竟安靜了許多。
墨衍在旁榻上很快睡著。
不是不想撐。
是身體真的撐到了極限。
裴情聽著他逐漸沉下去的呼吸,心裡那點煩意才慢慢散開。
屏風後,阿蓮與阿霧也睡著。
阿蓮偶爾哼一聲。
阿霧呼吸細細,卻比清晨穩了些。
王公公守在外側,不敢哭出聲。
阿遲坐在門邊,小魚趴在他膝上。
銀禾低低哼著安胎曲的後半段。
只是如今,那曲子不再只是安胎。
也像在安撫剛從產痛中出來、仍被疼痛困住的產者。
裴情半睡半醒間,忽然低聲道:
「銀禾。」
銀禾立刻近前。
「陛下?」
裴情沒有睜眼。
「這曲子……產後也能唱?」
銀禾眼眶一紅。
「能。」
「族中原本就有產後安身的段落,只是先前還未教完。」
裴情輕聲道:
「那便唱完。」
「明姝當年,也該聽完整首。」
銀禾聲音哽了一下。
「好。」
她重新起調。
曲子比產中那段更慢。
不再催人走過疼痛。
而像在疼痛過後,替人一點一點把散掉的魂叫回來。
睡吧。
孩子在。
你也在。
身體會慢慢回來。
不必立刻站起來。
不必立刻像沒事。
裴情在那曲子裡慢慢睡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很快驚醒。
午後光影微暖。
外間,季聞將《產後照護小記》新改的五條謄好,另在卷首端正寫下: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他寫完後,停了很久。
又在旁注中添了一句:
「故照護不可止於初啼,亦不可止於報喜。」
這一句後來被送往孕律告急處、醫助堂與各州醫館。
許多女子第一次看見時,怔了很久。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著孩子,低聲說:
原來不是我矯情。
原來孩子生下來後,我也還能疼。
原來我也該被問一句——
你還好嗎?
而這一切開始時,只是東暖閣裡,一個剛生下雙子的年輕帝王,躺在榻上,疼得連笑都要省著,卻仍固執地說:
不要只寫朕。
寫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