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養細例送往各司後,第一個提出異議的,竟不是宗室,也不是世家。
而是京兆府一名老吏。
那老吏在京兆府做了二十多年案房,見過偷盜、鬥毆、爭產、訛詐,也見過親人之間為幾畝薄田鬧到反目。
他看完護幼律與收養細例後,遞了一封很短的呈文。
呈文寫得不華麗,甚至有些粗。
但字字都落在實處。
「護幼律既出,孩童若真遭虐待,自當救。然世間亦有頑劣子弟,或受他人教唆,或因怨父母管束,故意添傷,誣告父母,以求逃避家教、索銀、分產。若官府聞告即罪父母,恐有冤案;若因恐冤案而不查,則真受虐者無路。請立查傷細例。」
這封呈文送進宮時,裴情正坐在窗邊看同燈下的霧蓮小冊。
阿蓮、阿霧兩頁旁邊,阿遲那句「不能偏心」和小魚爪印仍十分醒目。
王公公念完呈文後,殿中安靜了片刻。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眉頭微微皺起。
「會有人故意弄傷自己?」
沈長陵正在旁邊整理脈案,聞言冷冷道:
「會。」
阿遲抬頭看他。
沈長陵道:
「世間什麼人都有。」
「也有父母真的打孩子,卻說孩子自己摔的。」
「也有孩子被人教唆,自己掐傷、撞傷,誣告旁人。」
「所以醫者驗傷,不能只聽一張嘴。」
裴情垂眼,看著呈文。
墨衍坐在他身側,低聲問:
「你怎麼想?」
裴情沒有立刻答。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他手覆上去,慢慢道:
「他說得對。」
王公公一怔。
裴情抬眼。
「護幼律不能變成另一把亂刀。」
「若有人借律誣陷,便會讓真受虐的孩子更難被信。」
「但也不能因為可能有誣告,就讓官府把所有孩子都推回去。」
墨衍點頭。
「要查細。」
裴情道:
「叫沈長陵。」
沈長陵抬眼。
「臣在。」
裴情看向他。
「擬查傷細例。」
沈長陵放下脈案,神色明顯比平日更冷靜嚴肅。
「第一,驗傷不可只看有傷無傷,要看新舊、位置、深淺、方向。」
「自己能弄出的傷,與被人毆打、綑縛、燙傷、鞭打留下的傷,多有不同。」
裴情點頭。
墨衍已經提筆。
沈長陵繼續:
「第二,幼童若稱受虐,不得立刻讓父母、主家、師傅在旁對質。」
「需先隔離問訊,安撫後再問。」
「若當著施虐者面問,真受虐者不敢說。」
阿遲低聲道:
「對。」
眾人看向他。
阿遲抱著小魚,聲音很平。
「暗營裡若教頭在旁,沒人敢說是教頭打的。」
裴情看了他片刻。
「寫上。」
墨衍低頭寫下。
沈長陵又道:
「第三,問訊不可誘導。」
「不可問『是不是你父親打你』,應問『傷從何來』,再核對前後。」
「若孩子年幼,問法更要小心。」
王公公聽得認真,忍不住道:
「那若孩子說不清呢?」
沈長陵道:
「說不清,便先護著,再查。」
「不能因說不清便送回去。」
「許多真受虐的孩子,原本便說不清。」
裴情道:
「很好。」
沈長陵繼續:
「第四,查鄰里。」
「孩子是否常哭、常餓、常有舊傷,父母是否常打罵,鄰里多半知道一二。」
「但鄰里也可能偏袒,故須問三戶以上,不可只憑一人。」
墨衍落筆不停。
裴情道:
「第五,若疑似誣告,也不可先責打孩子。」
沈長陵點頭。
「對。」
「有些誣告是被大人教唆,孩子本身未必知道利害。」
「需查背後是否有人引誘、給銀、逼迫。」
裴情目光微冷。
「若有人教唆孩子自傷誣告,以陷害他人或索取財物,從重。」
墨衍寫下。
阿遲想了想,忽然道:
「那如果孩子只是因為不想回家,所以說謊呢?」
殿中靜了一下。
這問題不好答。
王公公輕聲道:
「那也算錯。」
裴情道:
「是錯。」
阿遲看他。
裴情又道:
「但要問他為什麼不想回家。」
阿遲怔住。
裴情手覆著腹前,聲音很淡:
「若只是貪玩、怕被管教,便教。」
「若是家中確有讓他害怕之事,只是一時說不清,才編了傷,那仍要查。」
「孩子說謊不對,可孩子為什麼覺得只有說謊才有人聽,也要問。」
墨衍筆尖停了一瞬。
沈長陵看了裴情一眼。
「這條該寫。」
墨衍便寫:
「孩童有不實之言,須分辨其因。惡意陷害者教誡;受人教唆者追教唆者;因恐懼而語亂者,仍當保護查明。」
阿遲低聲道:
「這樣好。」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看向牠。
「你也懂?」
阿遲低頭:
「它覺得魚如果被偷,也要查清楚是不是它偷的。」
裴情:「……」
墨衍沒忍住笑了一聲。
沈長陵冷冷道:
「貓偷魚,人贓俱獲,不必查太久。」
小魚像聽懂了,立刻把頭埋進阿遲臂彎。
殿中原本沉重的氣氛稍稍鬆開。
裴情垂眼,摸了摸腹部。
「再加一條。」
「若查明父母師長確無虐待,而孩童惡意自傷誣告,官府不得以護幼律逼父母認罪。」
「但也不得允父母因此重罰孩子。」
「可由官府、族中清正者、女學或護幼所教誡調停。」
王公公小心道:
「陛下這是怕孩子回家後被打得更重?」
裴情點頭。
「人都有怒氣。被誣告者會怒。」
「但護幼律不是讓父母藉怒氣再打孩子。」
沈長陵道:
「這也對。」
墨衍將條文寫完,抬眼看裴情。
「這份細例要送各處補充?」
裴情道:
「送京兆府、太醫院、護幼所、明律科試用吏員。」
「那名老吏,也讓他看。」
「他既提出了,就讓他一起修。」
王公公低聲道:
「陛下重用老吏,朝中怕有人覺得不合規矩。」
裴情淡淡道:
「能辦事便合規矩。」
這話很快傳到京兆府。
那名老吏姓鄭,名敬。
聽說自己被皇帝點名參修查傷細例時,他手裡的茶盞差點掉了。
京兆府尹笑道:
「鄭敬,你這回可算熬出頭了。」
鄭敬卻皺著眉。
「大人,這不是熬出頭。」
「這事難辦。」
「辦不好,要麼冤父母,要麼害孩子。」
府尹收了笑。
「所以陛下才讓你參修。」
鄭敬沉默許久。
「那我得去護幼所看看。」
於是當日下午,鄭敬去了護幼所。
他年紀不輕,穿著舊官袍,腰有些彎,眼神卻很利。
孩子們一開始怕他。
因為他看起來像衙門裡審人的。
周鐵站在旁邊,阿遲也在。
鄭敬沒有急著問孩子。
他先看了護幼所的傷冊。
哪個孩子是鞭傷。
哪個是燙傷。
哪個是綑縛。
哪個是長期飢餓。
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臉色沉下去。
「這些不是孩子頑劣摔的。」
沈長陵派來的醫助點頭。
「所以要記清楚。」
鄭敬道:
「也要教地方醫官看。」
「若只寫『身有淤青』,不夠。」
阿遲忽然道:
「孩子也要知道。」
鄭敬抬頭看他。
阿遲道:
「如果有人告訴他,這不算傷,他會信。」
「以前暗營裡,他們說這種不算,能站起來就不算傷。」
鄭敬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低聲道:
「那也要教孩子,什麼是不該被打。」
這句話很快被送進宮中。
裴情聽完時,正在用酸梅湯。
他手指微微一頓。
「寫進護幼所日課。」
墨衍抬眼。
「日課?」
裴情道:
「護幼所的孩子,不只要讀字,也要知道什麼是不該被對待。」
「不該被餓,不該被賣,不該被打到骨折,不該被燙,不該被關黑屋,不該被逼著替大人做偽證。」
「他們要知道,疼不是自己活該。」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阿遲站在門邊,很輕地說:
「很好。」
裴情看向他。
阿遲垂著眼。
「如果以前有人教,也很好。」
裴情喉間微緊。
墨衍伸手握住他的手。
腹中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閉了閉眼。
「以後會有人教。」
查傷細例很快補成初稿。
它沒有削弱護幼律。
反而讓護幼律更難被濫用,也更難被推回去。
因為從此以後,官吏不能用一句「孩子頑劣」草草了事。
也不能用一句「父母可憐」掩過傷痕。
更不能用一句「怕有人誣告」把所有孩子趕回原處。
要驗。
要問。
要查。
要隔離。
要看新舊傷。
要看孩子怕誰。
要看父母怎麼說,也要看孩子怎麼躲。
要聽鄰里,也要防鄰里偏袒。
要防誣告,也要防真正的哭聲被說成謊言。
夜裡,墨衍將此事寫進《願不願》。
「京兆府老吏鄭敬請立查傷細例。帝曰:若因恐誣告而不查,則真受虐者無路;若聞告即罪父母,亦有冤案。遂立驗傷、隔問、鄰查、教唆、自傷辨明諸條。又令護幼所日課教幼者知何為不該被對待。」
裴情靠在他懷裡,聽著筆聲。
「再寫阿遲那句。」
墨衍低聲道:
「哪句?」
裴情道:
「以前有人教,也很好。」
墨衍筆尖一頓。
阿遲正抱著小魚在門外,聞言抬起眼。
裴情看向他。
「能寫嗎?」
阿遲沉默片刻。
「能。」
墨衍便寫下:
「阿遲曰:若以前有人教,也很好。」
寫完後,殿中安靜了很久。
裴情低聲道:
「阿遲。」
「在。」
「以後你若想,也可以去護幼所教這一課。」
阿遲怔住。
「我教?」
「嗯。」
「教他們,哪些事不該被當作理所當然。」
阿遲低頭想了很久。
「我怕說不好。」
裴情道:
「說不好也可以慢慢說。」
阿遲抱著小魚的手緊了緊。
「那我願意。」
墨衍眼底一熱。
裴情點頭。
「好。」
睡前,墨衍唱安胎曲。
裴情的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慢慢長。」
「今日父親學了一件事。」
「護人也要查清楚。」
「不能因怕有人說謊,就不聽所有人的疼。」
「也不能因有人喊疼,就不問真相。」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補:
「要讓真正受傷的人被看見,也讓被冤的人能說清。」
裴情閉上眼。
「嗯。」
窗外夜色很深。
護幼所裡,鄭敬與醫助點著燈,一條一條改查傷細例。
阿遲坐在院中,想著自己明日要如何對那些孩子說第一句話。
小魚趴在他膝上,尾巴輕輕晃著。
過了許久,阿遲低聲練了一遍:
「你被打疼,不是你活該。」
他停了一下。
又說:
「你說謊也不對,但要告訴我們,為什麼你覺得只能說謊。」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摸了摸牠。
「很難。」
夜燈下,他想了很久。
最後又慢慢補了一句:
「慢慢說也可以。」
這一句,像從宮裡傳出來的。
也像終於有人,在很多年後,對當年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