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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八十七章 慢慢說
阿遲第一次在護幼所上課時,下了很久的雨剛停。

院子裡還濕著。

石階邊有一小窪積水,小魚蹲在旁邊,用爪子碰了碰水面,像仍在研究自己到底能不能理解水。

小石頭坐在最前面。

阿暖抱著那條補了小花的帕子,坐在女官身邊。

周鐵站在廊下,雙臂抱胸,表情比孩子們還嚴肅。

鄭敬老吏也在。

他今日不是來審案,而是來聽。

阿遲站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張紙。

紙上是他昨夜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的幾句話。

字不好看。

有些還是王公公幫他補的。

可裴情說過,說不好也可以慢慢說。

所以他來了。

孩子們看著他。

阿遲也看著他們。

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魚都打了個哈欠。

阿遲終於開口。

「今天說,什麼是不該被對待。」

孩子們安靜著。

阿遲低頭看紙,又抬頭。

「被打疼,不是你活該。」

有個孩子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阿遲繼續道:

「餓到頭暈,不是你不懂事。」
「被關在黑屋裡,不是你該學乖。」
「被賣掉,不是你命便宜。」
「大人說你沒有用,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說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要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

孩子們起初只是聽。

後來,有人慢慢低下頭。

有人咬住袖口。

有人悄悄抹眼睛。

阿遲停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紙上明明還有字,可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起暗營裡那個被養家再賣的孩子。

想起有人說「跑不快便沒用」。

想起自己很小時,聽見教頭說「哭沒有用」。

他站在廊下,手指慢慢攥緊那張紙。

周鐵往前一步,似乎想替他接下去。

可阿遲抬了一下手。

不用。

他低頭,看見小魚蹭了蹭自己的鞋面。

於是他又慢慢說:

「你說謊,也不對。」

孩子們怔住。

阿遲道:

「可是如果你說謊,是因為你覺得說真話沒有人聽,那也要告訴我們。」
「官府會查。」
「不是你說了,就一定信。」
「也不是你說了,就一定不信。」
「會查傷,會問人,會看誰在旁邊你就不敢說話。」

鄭敬站在廊下,眼神慢慢變了。

這話不像官文。

卻比官文更容易讓孩子聽懂。

阿遲又道: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先不說。」
「如果你說到一半說不下去,可以停。」
「如果有人問得你害怕,你可以說想換一個人問。」

小石頭忽然舉手。

阿遲看他。

「說。」

小石頭問: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欺負呢?」

阿遲怔了一下。

屋裡一片安靜。

小石頭低聲道:

「以前他們說,不聽話就要打。」
「說小孩都要挨打才會乖。」
「我有時候也不知道那算不算。」

阿遲沉默。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曾經不知道。

他看向鄭敬。

鄭敬正要開口,卻見阿遲又收回目光,低頭想了想。

「如果你不知道,就來問。」
「不是每一次挨罵都算虐待。」
「可是如果打到流血、骨頭疼、站不起來、怕回家、怕看見那個人、餓很多天、被鎖、被賣,那就一定不對。」
「不知道的,可以問。」

小石頭點了點頭。

阿暖小聲問:

「如果我問了,結果不是,他們會罵我嗎?」

阿遲道:

「不會因為你問了就罵你。」
「但如果你故意騙人,也會有人教你不能騙。」

阿暖又問:

「教,是打嗎?」

阿遲停住。

周鐵的臉色沉了下來。

鄭敬也低下了眼。

阿遲低聲道:

「不是。」

他抬起頭,看著孩子們。

「教不是打到你怕。」
「教是讓你知道哪裡錯,下次怎麼做。」
「如果一個人說教你,卻只是想讓你疼,那不叫教。」

這句話落下,屋裡忽然有孩子哭出了聲。

不是很大聲。

只是壓不住的一點嗚咽。

女官想上前,卻又怕打斷。

阿遲站在原地,有些僵。

他不太會哄人。

於是他只說:

「可以哭。」

那孩子哭得更厲害了。

阿暖也哭了。

很快,屋子裡此起彼伏都是低低的哭聲。

不是驚恐的尖叫。

不是被打時被捂住嘴的悶哭。

而是終於聽見有人說「這不對」之後,遲來很久的哭。

阿遲站著,手裡那張紙被攥得皺成一團。

小魚跳上桌,踩了兩步,又跳到阿暖身邊。

阿暖抱住牠,哭得臉都埋進貓毛裡。

小魚難得沒有掙扎。

周鐵走到阿遲旁邊,低聲道:

「你說得很好。」

阿遲沒有看他。

「我說得很亂。」

鄭敬也走近,聲音有些啞:

「亂些也好。」
「官府的話,有時太直整,反倒不像人話。」

阿遲低頭看著哭成一片的孩子。

很久後,他說:

「那下次再慢慢說。」

這堂課的記錄送進宮時,裴情正在聽墨衍念護幼所收養細例的補充。

今日他身體尚可,只是午後有些腰酸,胸脈也仍需勤換墊布。

他已比前幾日更習慣這些變化。

不再每次都僵得像被人撞破秘密。

只是墨衍替他照顧時,他仍會耳紅。

墨衍倒越發坦然。

坦然到裴情有時覺得,最難堪的好像只剩自己。

王公公捧著護幼所的回報進來時,眼眶已經紅了。

裴情看他。

「又哭?」

王公公哽咽道:

「陛下先聽聽。」

墨衍接過回報,低聲念。

念到阿遲說「教不是打到你怕」時,裴情很久沒有出聲。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他低頭,手掌覆在腹前。

「阿遲呢?」

王公公道:

「還在護幼所。說孩子們哭累了,他要等他們吃完晚飯再回來。」

裴情沉默片刻。

「讓他晚些回。」
「帶魚湯給小魚。」

王公公立刻應下。

墨衍看著回報,聲音低低:

「這堂課,比查傷細例更要緊。」

裴情嗯了一聲。

「細例是給官看的。」
「這些話,是給孩子聽的。」

沈長陵在旁聽完,也難得沒有嘴毒。

他只道:

「護幼所裡的醫助也該聽。」
「有些孩子說疼時,不只身上疼。」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淡淡道:

「臣不是心理醫者,但見過不少病人。身上的傷好了,人也未必就好了。」

裴情點頭。

「讓醫助堂增課。」
「創傷之後,如何安撫,如何不逼供,如何看夜驚、厭食、畏人。」

沈長陵抬眼。

「陛下這是又給太醫院加事。」

裴情淡淡道:

「你不是很能?」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看著他。

「你笑了。」

墨衍立刻道:

「沒有。」

裴情冷笑。

「你現在和阿遲一樣,都學會睜眼說瞎話。」

王公公低頭笑得肩膀直抖。

氣氛因這幾句話稍稍鬆開。

可裴情的手仍覆在腹前,沒有移開。

他低聲道:

「墨衍。」

「嗯。」

「日後阿蓮阿霧若做錯事,我們也不能只拿疼嚇他們。」

墨衍心頭一軟。

「好。」

裴情看著腹部。

「我也不能。」

墨衍握住他的手。

「你會記得。」

裴情輕聲道:

「不一定。」
「人動怒時,有時會忘。」
「所以要先寫下來。」

墨衍提筆。

裴情道:

「寫,教不是打到你怕。」

墨衍一怔,隨即認真寫下。

裴情又道:

「寫進《願不願》,也寫進護幼所日課。」

墨衍點頭。

「好。」

傍晚,阿遲回宮時,小魚趴在他肩上,整隻貓都透著疲憊。

王公公一見便上前接。

「怎麼累成這樣?」

阿遲道:

「孩子們哭,牠被抱了很久。」

小魚喵了一聲,像是對自己今日功勞十分滿意。

裴情坐在榻上,看著阿遲。

「累嗎?」

阿遲點頭。

「累。」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累。

裴情眼神柔和了些。

「坐。」

阿遲一愣。

「我?」

「嗯。」

阿遲抱著小魚,在下首小凳上坐了。

坐得很直。

裴情看著他,忽然道:

「今日說得很好。」

阿遲低頭。

「有些亂。」

裴情道:

「亂也很好。」

阿遲抬眼。

裴情聲音平靜:

「你說的是活過來的人話,不是官樣文章。」

阿遲怔住。

很久後,他低聲道:

「我以前不知道那些不對。」

殿中安靜下來。

阿遲摸著小魚的背。

「我以為小孩本來就會被打。」
「跑不快會被打。」
「說錯話會被打。」
「睡著會被打。」
「哭也會被打。」
「後來不哭了,就以為自己學會了。」

王公公轉過身,眼淚落下來。

墨衍眼底也沉得厲害。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道:

「現在知道了。」

阿遲點頭。

「嗯。」
「所以可以告訴他們。」

裴情喉間微緊。

「也可以告訴你自己。」

阿遲看向他。

裴情道:

「那些也不是你活該。」

阿遲愣住。

他像是不太明白這句話該怎麼放進自己身體裡。

過了很久,他才低頭。

「嗯。」

這聲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裴情沒有再逼。

只是對王公公道:

「魚湯。」

王公公連忙去端。

阿遲抬頭。

「給小魚?」

裴情淡淡道:

「給你們兩個。」

阿遲想了想。

「我也有?」

「嗯。」

阿遲低頭看小魚。

「今天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夜裡,《願不願》添上新頁。

墨衍寫:

「阿遲於護幼所授日課,言:被打疼,不是你活該;教不是打到你怕;若說謊,也要問為何覺得只能說謊。諸幼聞之,多哭。帝曰:亂也很好,是活過來的人話。」

寫到這裡,墨衍停了一下。

裴情靠在他懷裡,低聲問:

「怎麼?」

墨衍道:

「這句也很好。」

裴情沒有反駁。

墨衍又問:

「後面寫嗎?」

裴情知道他問的是自己對阿遲說的那句。

他沉默片刻。

「寫。」

墨衍便寫:

「帝謂阿遲:那些也不是你活該。」

筆落時,墨衍的眼眶微微發熱。

裴情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移開目光。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裴情低頭,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也記著。」
「做錯事要教。」
「但教不是打到你怕。」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補:

「疼,不是活該。」

裴情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睡前,墨衍照例唱安胎曲。

裴情靠在他懷中,身體因孕中沉重而疲倦,卻難得覺得心裡很安靜。

窗外夜燈未熄。

護幼所那邊,也有一盞小燈亮著。

阿遲今日說得不整齊。

有些話前後顛倒,有些句子不像律條。

可那些孩子聽懂了。

有人在睡前小聲問女官:

「我今天哭,是不是也不是我不乖?」

女官忍著淚道:

「不是。」

「那明天還可以聽阿遲哥哥說嗎?」

「可以。」

那孩子便閉上眼。

他還會做噩夢。

還會怕黑。

還會在有人抬手時下意識躲開。

可今夜至少有一句話,像很小的被角,被他攥在手裡。

被打疼,不是你活該。

教不是打到你怕。

慢慢說,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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