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遲第一次在護幼所上課時,下了很久的雨剛停。
院子裡還濕著。
石階邊有一小窪積水,小魚蹲在旁邊,用爪子碰了碰水面,像仍在研究自己到底能不能理解水。
小石頭坐在最前面。
阿暖抱著那條補了小花的帕子,坐在女官身邊。
周鐵站在廊下,雙臂抱胸,表情比孩子們還嚴肅。
鄭敬老吏也在。
他今日不是來審案,而是來聽。
阿遲站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張紙。
紙上是他昨夜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的幾句話。
字不好看。
有些還是王公公幫他補的。
可裴情說過,說不好也可以慢慢說。
所以他來了。
孩子們看著他。
阿遲也看著他們。
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魚都打了個哈欠。
阿遲終於開口。
「今天說,什麼是不該被對待。」
孩子們安靜著。
阿遲低頭看紙,又抬頭。
「被打疼,不是你活該。」
有個孩子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阿遲繼續道:
「餓到頭暈,不是你不懂事。」
「被關在黑屋裡,不是你該學乖。」
「被賣掉,不是你命便宜。」
「大人說你沒有用,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說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要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
孩子們起初只是聽。
後來,有人慢慢低下頭。
有人咬住袖口。
有人悄悄抹眼睛。
阿遲停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紙上明明還有字,可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起暗營裡那個被養家再賣的孩子。
想起有人說「跑不快便沒用」。
想起自己很小時,聽見教頭說「哭沒有用」。
他站在廊下,手指慢慢攥緊那張紙。
周鐵往前一步,似乎想替他接下去。
可阿遲抬了一下手。
不用。
他低頭,看見小魚蹭了蹭自己的鞋面。
於是他又慢慢說:
「你說謊,也不對。」
孩子們怔住。
阿遲道:
「可是如果你說謊,是因為你覺得說真話沒有人聽,那也要告訴我們。」
「官府會查。」
「不是你說了,就一定信。」
「也不是你說了,就一定不信。」
「會查傷,會問人,會看誰在旁邊你就不敢說話。」
鄭敬站在廊下,眼神慢慢變了。
這話不像官文。
卻比官文更容易讓孩子聽懂。
阿遲又道: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先不說。」
「如果你說到一半說不下去,可以停。」
「如果有人問得你害怕,你可以說想換一個人問。」
小石頭忽然舉手。
阿遲看他。
「說。」
小石頭問: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欺負呢?」
阿遲怔了一下。
屋裡一片安靜。
小石頭低聲道:
「以前他們說,不聽話就要打。」
「說小孩都要挨打才會乖。」
「我有時候也不知道那算不算。」
阿遲沉默。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曾經不知道。
他看向鄭敬。
鄭敬正要開口,卻見阿遲又收回目光,低頭想了想。
「如果你不知道,就來問。」
「不是每一次挨罵都算虐待。」
「可是如果打到流血、骨頭疼、站不起來、怕回家、怕看見那個人、餓很多天、被鎖、被賣,那就一定不對。」
「不知道的,可以問。」
小石頭點了點頭。
阿暖小聲問:
「如果我問了,結果不是,他們會罵我嗎?」
阿遲道:
「不會因為你問了就罵你。」
「但如果你故意騙人,也會有人教你不能騙。」
阿暖又問:
「教,是打嗎?」
阿遲停住。
周鐵的臉色沉了下來。
鄭敬也低下了眼。
阿遲低聲道:
「不是。」
他抬起頭,看著孩子們。
「教不是打到你怕。」
「教是讓你知道哪裡錯,下次怎麼做。」
「如果一個人說教你,卻只是想讓你疼,那不叫教。」
這句話落下,屋裡忽然有孩子哭出了聲。
不是很大聲。
只是壓不住的一點嗚咽。
女官想上前,卻又怕打斷。
阿遲站在原地,有些僵。
他不太會哄人。
於是他只說:
「可以哭。」
那孩子哭得更厲害了。
阿暖也哭了。
很快,屋子裡此起彼伏都是低低的哭聲。
不是驚恐的尖叫。
不是被打時被捂住嘴的悶哭。
而是終於聽見有人說「這不對」之後,遲來很久的哭。
阿遲站著,手裡那張紙被攥得皺成一團。
小魚跳上桌,踩了兩步,又跳到阿暖身邊。
阿暖抱住牠,哭得臉都埋進貓毛裡。
小魚難得沒有掙扎。
周鐵走到阿遲旁邊,低聲道:
「你說得很好。」
阿遲沒有看他。
「我說得很亂。」
鄭敬也走近,聲音有些啞:
「亂些也好。」
「官府的話,有時太直整,反倒不像人話。」
阿遲低頭看著哭成一片的孩子。
很久後,他說:
「那下次再慢慢說。」
這堂課的記錄送進宮時,裴情正在聽墨衍念護幼所收養細例的補充。
今日他身體尚可,只是午後有些腰酸,胸脈也仍需勤換墊布。
他已比前幾日更習慣這些變化。
不再每次都僵得像被人撞破秘密。
只是墨衍替他照顧時,他仍會耳紅。
墨衍倒越發坦然。
坦然到裴情有時覺得,最難堪的好像只剩自己。
王公公捧著護幼所的回報進來時,眼眶已經紅了。
裴情看他。
「又哭?」
王公公哽咽道:
「陛下先聽聽。」
墨衍接過回報,低聲念。
念到阿遲說「教不是打到你怕」時,裴情很久沒有出聲。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他低頭,手掌覆在腹前。
「阿遲呢?」
王公公道:
「還在護幼所。說孩子們哭累了,他要等他們吃完晚飯再回來。」
裴情沉默片刻。
「讓他晚些回。」
「帶魚湯給小魚。」
王公公立刻應下。
墨衍看著回報,聲音低低:
「這堂課,比查傷細例更要緊。」
裴情嗯了一聲。
「細例是給官看的。」
「這些話,是給孩子聽的。」
沈長陵在旁聽完,也難得沒有嘴毒。
他只道:
「護幼所裡的醫助也該聽。」
「有些孩子說疼時,不只身上疼。」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淡淡道:
「臣不是心理醫者,但見過不少病人。身上的傷好了,人也未必就好了。」
裴情點頭。
「讓醫助堂增課。」
「創傷之後,如何安撫,如何不逼供,如何看夜驚、厭食、畏人。」
沈長陵抬眼。
「陛下這是又給太醫院加事。」
裴情淡淡道:
「你不是很能?」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看著他。
「你笑了。」
墨衍立刻道:
「沒有。」
裴情冷笑。
「你現在和阿遲一樣,都學會睜眼說瞎話。」
王公公低頭笑得肩膀直抖。
氣氛因這幾句話稍稍鬆開。
可裴情的手仍覆在腹前,沒有移開。
他低聲道:
「墨衍。」
「嗯。」
「日後阿蓮阿霧若做錯事,我們也不能只拿疼嚇他們。」
墨衍心頭一軟。
「好。」
裴情看著腹部。
「我也不能。」
墨衍握住他的手。
「你會記得。」
裴情輕聲道:
「不一定。」
「人動怒時,有時會忘。」
「所以要先寫下來。」
墨衍提筆。
裴情道:
「寫,教不是打到你怕。」
墨衍一怔,隨即認真寫下。
裴情又道:
「寫進《願不願》,也寫進護幼所日課。」
墨衍點頭。
「好。」
傍晚,阿遲回宮時,小魚趴在他肩上,整隻貓都透著疲憊。
王公公一見便上前接。
「怎麼累成這樣?」
阿遲道:
「孩子們哭,牠被抱了很久。」
小魚喵了一聲,像是對自己今日功勞十分滿意。
裴情坐在榻上,看著阿遲。
「累嗎?」
阿遲點頭。
「累。」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累。
裴情眼神柔和了些。
「坐。」
阿遲一愣。
「我?」
「嗯。」
阿遲抱著小魚,在下首小凳上坐了。
坐得很直。
裴情看著他,忽然道:
「今日說得很好。」
阿遲低頭。
「有些亂。」
裴情道:
「亂也很好。」
阿遲抬眼。
裴情聲音平靜:
「你說的是活過來的人話,不是官樣文章。」
阿遲怔住。
很久後,他低聲道:
「我以前不知道那些不對。」
殿中安靜下來。
阿遲摸著小魚的背。
「我以為小孩本來就會被打。」
「跑不快會被打。」
「說錯話會被打。」
「睡著會被打。」
「哭也會被打。」
「後來不哭了,就以為自己學會了。」
王公公轉過身,眼淚落下來。
墨衍眼底也沉得厲害。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道:
「現在知道了。」
阿遲點頭。
「嗯。」
「所以可以告訴他們。」
裴情喉間微緊。
「也可以告訴你自己。」
阿遲看向他。
裴情道:
「那些也不是你活該。」
阿遲愣住。
他像是不太明白這句話該怎麼放進自己身體裡。
過了很久,他才低頭。
「嗯。」
這聲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裴情沒有再逼。
只是對王公公道:
「魚湯。」
王公公連忙去端。
阿遲抬頭。
「給小魚?」
裴情淡淡道:
「給你們兩個。」
阿遲想了想。
「我也有?」
「嗯。」
阿遲低頭看小魚。
「今天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夜裡,《願不願》添上新頁。
墨衍寫:
「阿遲於護幼所授日課,言:被打疼,不是你活該;教不是打到你怕;若說謊,也要問為何覺得只能說謊。諸幼聞之,多哭。帝曰:亂也很好,是活過來的人話。」
寫到這裡,墨衍停了一下。
裴情靠在他懷裡,低聲問:
「怎麼?」
墨衍道:
「這句也很好。」
裴情沒有反駁。
墨衍又問:
「後面寫嗎?」
裴情知道他問的是自己對阿遲說的那句。
他沉默片刻。
「寫。」
墨衍便寫:
「帝謂阿遲:那些也不是你活該。」
筆落時,墨衍的眼眶微微發熱。
裴情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移開目光。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裴情低頭,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也記著。」
「做錯事要教。」
「但教不是打到你怕。」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補:
「疼,不是活該。」
裴情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睡前,墨衍照例唱安胎曲。
裴情靠在他懷中,身體因孕中沉重而疲倦,卻難得覺得心裡很安靜。
窗外夜燈未熄。
護幼所那邊,也有一盞小燈亮著。
阿遲今日說得不整齊。
有些話前後顛倒,有些句子不像律條。
可那些孩子聽懂了。
有人在睡前小聲問女官:
「我今天哭,是不是也不是我不乖?」
女官忍著淚道:
「不是。」
「那明天還可以聽阿遲哥哥說嗎?」
「可以。」
那孩子便閉上眼。
他還會做噩夢。
還會怕黑。
還會在有人抬手時下意識躲開。
可今夜至少有一句話,像很小的被角,被他攥在手裡。
被打疼,不是你活該。
教不是打到你怕。
慢慢說,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