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坪大的出租套房內部,空氣沉重得宛如凝固的深海柏油,壓迫著每一次呼吸。角落那台外殼泛黃的舊型排風扇發出垂死的乾癟運轉聲,卻怎麼樣也無法驅散屋內浮動的詭異氣息。
那是淡淡的臭氧焦羽、廉價洗衣精、食堂洗潔精,混合著青年暴怒、代謝升溫所散發的汗水氣息。
彭俊偉大口喘著粗氣,右手死死握著綠色塑膠把手的電蚊拍。金屬網面在微弱的日光燈下偶爾閃過一絲幽藍微光,握柄處傳來滾燙的溫度,正無聲宣告剛才經歷過的一場電光石火大混亂。
對面斑駁的皮革沙發上,三名形貌昳麗、身著繁複古裝的長髮男子,此時居然聽從了指揮,排排端坐,形成一幅與此處廉價水泥房極其不協調的美男子壁畫。
最左側的小黑雙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一襲漆黑長袍隨意敞開領口,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胸膛。黑漆漆的眼眸晶亮,視線自始至終黏附在俊偉身上,不曾挪開半分。
中央的十二囍端坐如鐘,一塵不染的雪白長衫垂落在發霉的地板邊緣,金絲眼鏡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流光。此時神情肅穆,修長精緻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膝頭輕輕叩擊,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右側的斑雯紫姿態最是妖嬈,墨綠長髮夾雜著幾縷妖異的紫,半邊身軀側倚著沙發靠枕,緋紅薄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雙瀲灈的丹鳳眼正用一種近乎垂涎的目光,細細描摹著青年因為暴怒而泛著潮紅的臉頰。
「嗅,嗅……」
小黑聳了聳挺直的鼻尖,高挺的鼻翼劇烈顫動,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喟嘆:
「當真好香……比靈山頂上的萬年靈芝還要精純百倍。本座活了五百年,從未聞過如此醇厚的純陽體香!」
「粗鄙。」
十二囍冷哼一聲,指尖輕推鏡框,語氣雖然清冷,鏡片後的雙眸卻暗流洶湧:
「此乃玄牝之體散發的先天靈元。如此純淨靈息,若置於修真界,必引萬宗爭奪。」
斑雯紫用衣袖半掩面容,吃吃嬌笑:
「兩位哥哥只懂分析香氣,卻不懂欣賞偉偉這副完美身軀。如此精緻的雌性之美,實在令人心醉~」
彭俊偉站在兩公尺開外,聽著三名形貌妖異的男子當著本人的面,進行如此露骨且荒謬的「香氣研討會」,胃部再次一陣猛烈抽搐。
「閉嘴。」
男大生臉色鐵青,指著自己的鼻子,咬牙切齒:
「本人再重複一遍,這是新陳代謝產生的汗液與大眾食堂洗潔精混合的味道!還有,本人生理構造健全,是純度百分之百的雄性人類!你們大腦顳葉發育不全是不是?需要本人帶你們去醫院做個核磁共振嗎?」
三名妖孽對視一眼,眼中同時流露出某種高高在上的悲憫與溺愛。
小黑嘆了一口氣,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偉偉,莫要再說胡話了。你越是極力否認,便越證明你只是害羞。」
「正是呢。」
斑雯紫眨了眨水潤的丹鳳眼,夾著嗓子柔聲附和:
「世間雄性皆是些皮糙肉厚、心思粗糙的愚笨之物,哪能長得像偉偉這般精緻好看?如此完美的雌性,奴家還是第一次遇見呢~」
十二囍緩緩頷首,語氣笃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天地萬物,皆有定數。陰陽交泰,本是大道。爾身處凡界,不識自身造化亦屬正常。吾等既然現身,自會替你遮風擋雨,助你覺醒本源。」
彭俊偉僵立在原地,手裡的電蚊拍發出微弱的嗡鳴。
輯完美的自我欺騙機制。在他們的認知世界裡,彭俊偉的每一次憤怒、每一次澄清,都自動被轉譯成了「雌性特有的嬌羞與考驗」。
「完了。」
青年無力地垂下雙臂,目光呆滯:「科學拯救不了智障,電蚊拍也超渡不了戀愛腦。」
那一刻,彭俊偉第一次懷疑,自己大學四年選錯的不只是科系。
也許連物種都選錯了時代。
三名男子見青年止住怒火,以為求偶攻勢初見成效,登時精神大振。
三妖沉默片刻,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像是在討論一件關乎宗門存亡的大事。
彭俊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預感。
小黑眉頭緊鎖:「此事關乎偉偉一生幸福,不可草率。」
斑雯紫輕輕點頭:「確實,伴侶選擇不可馬虎。」
十二囍沉吟片刻:「需從修為、血統、外貌三方面綜合考量。」
彭俊偉忽然有種荒謬感。
昨天以前,他最大的煩惱是期末報告和打工排班。
今天,他的人生課題變成了如何向三隻蚊子精證明自己不是蚊子的繁殖對象。
彭俊偉站在旁邊,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這三個傢伙,居然真的在開會討論誰比較適合跟自己生小蚊子。
小黑看似鎮定,實則迫不及待地往前挪了挪身軀。黑衣領口微微散開,露出大片結實的古銅色肌膚,語氣充滿了雄性的狂熱:
「偉偉,實不相瞞。本座體魄強健,妖力深厚。只要你應允與本座繁衍後代,本座保證能生出這世上最強壯、最無懼寒暑的後裔!到那時,這片天地的夜空,都將由吾等子嗣主宰!」
彭俊偉的表情瞬間凝固。
「……」
青年大腦短暫陷入空白。
「胡鬧!」
斑雯紫尖叫一聲,橫眉怒目地拍案而起:
「黑煞你少在偉偉面前丟人現眼!你那粗鄙的血脈,生出來的不過是一群只會嗡嗡亂叫、毫無美感的可怕東西!偉偉這般高貴,應當與奴家這般優雅、擁有高貴斑紋的血脈結合!吾等的後代定能繼承偉偉的美貌與奴家的才情,成為統領百川的妖界至尊!」
「兩位是否忘了本尊的存在?」
十二囍清冷的聲音徐徐響起,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白衣男子再次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眸射出冰冷寒芒:
「白線一脈,底蘊深厚,暗合太極陰陽。吾等若能結為道侶,本尊定能以九霄宗的無上功法,助偉偉白日飛升,共享無盡壽元。豈是你們這等只知繁衍本能的低等妖類所能比擬?」
「十二囍你少裝清高!你不過是看上了偉偉的血脈!」
「斑雯紫你這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有何資格指責本座!」
沙發上,三隻妖精的情緒瞬間被點燃。長髮無風自鼓,空氣中隱隱傳來翅膀劇烈震動的低頻聲響,逼仄的客廳內氣壓驟降,妖力波動激盪得牆壁上的考卷和海報簌簌作響。
彭俊偉冷眼旁觀這場關於「誰的血脈更配生出最強蚊子」的荒謬爭論,額頭青筋跳動。腦海中,大學生物課教授的面孔與這三張美艷的面孔交替出現。
「繁衍……後代……」
青年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壓在這一瞬間徹底突破歷史極限。
「你們這群……沒常識的……吸血昆蟲!」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瞬間壓過了三人的爭吵。
彭俊偉跨前一步,格子圍裙隨著動作劇烈揚起。此時,不再是那個疲憊的打工大學生,而是化身為手握真理之劍的科學鬥士。青年死死盯著沙發上神情愕然的三人,字字鏗鏘,宛如重錘落地:
「第一,人類與昆蟲存在絕對的生殖隔離!不管是因為基因染色體數量不對等,還是因為細胞構造的根本差異,你們跟本人之間,連受精卵都無法形成!更別提繁衍什麼統領天地的後代!」
「第二,身為生物,連自己種群的基本常識都沒有,簡真是科學界的恥辱!」
青年指向斑雯紫,冷笑連連:「你,斑雯紫。口口聲聲要跟本人結合繁衍。大腦若是還能運轉,就給本人仔細想想:在蚊科的自然生存法則裡,究竟是雌蚊吸血,還是雄蚊吸血?」
斑雯紫一愣,鳳眼微眨,神情有些茫然:「自然是……為了孕育後代,雌蚊方才吸食生靈精血,雄蚊則是……」
「雄蚊只喝花蜜與植物汁液!」
彭俊偉猛地一拍桌子,發出清脆的巨響:「你們這三個自稱修煉有成、化為人形的古裝巨妖,整天黏著本人、對著本人的脖子流口水,甚至為了爭奪吸血順序大打出手!這證明了什麼?」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視線在小黑、斑雯紫與十二囍身上逐一掃過:
「這證明了,在你們化形為人類之前,你們在蚊子界,通通都是為了產卵才需要吸血的雌性!懂了嗎?三個女裝大佬!」
「女裝大佬」四個字在狹窄的六坪套房裡迴盪,震得發霉的壁紙微微發顫。
三妖沉默。
一秒。
兩秒。
三秒。
彭俊偉第一次看見,這三個自稱活了五百年的妖怪,臉上露出了像小學生被老師問錯題時的表情。
空氣中,剛才還創生世界、妖力激盪的三隻蚊子精,此刻宛如被施了定身法,集體僵直在沙發上。
小黑微張著嘴,憨厚俊美的臉龐上浮現出極度的困惑;斑雯紫手中原本輕巧搖曳的緋紅薄紗衣袖頓在半空,美艷的面孔一陣紅一邊白;十二囍擦拭眼鏡的雪白絲巾直接掉落在膝頭,向來清冷高傲的俊臉此時顯得有些凝固。
彭俊偉看著這幅集體死機的畫面,內心升起一股扳回一城的科學勝利感:
「如何?被基礎生物學戳破謊言,無話可說了吧?在自然界裡,雄蚊只吸食花蜜、樹汁,一生清白高尚。你們天天圍著本人的脖子打轉,滿腦子只想著吸血,說明你們的本體根本就是雌性蚊子。三個長著胸肌的大老粗,化形居然化成男人,簡直是妖界畸形審美的極致表現!」
客廳陷入長達半分鐘的死寂。就在彭俊偉以為這群妖孽即將因為世界觀崩潰而羞愧退散時,十二囍最先動了。
白衣男子面無表情地撿起絲巾,慢條斯理地重新戴上金絲眼鏡。鏡片在燈光下閃過一道睿智的冷芒,輕輕清了清嗓子,眼神無比平靜地看向俊偉:
「偉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凡俗界的生物常識,豈能套用在吾等修煉得道的妖仙身上?吾等在凡塵修行,早已脫離茹毛飲血的原始獸性。吸食偉偉的精血,非是為了產卵,乃是為了吸納你體內精純無比的玄牝靈力,以此洗髓伐骨,共登大道。」
「沒錯沒錯!」
小黑如夢初醒,猛地一拍大腿,原本困惑的面容瞬間被狂熱與崇拜填滿:
「偉偉當真聰明,居然懂得這麼多大道理!不過,本座可是純爺們!化形時,本座體內的雄性力量澎湃無比,這才凝結出如此威武霸氣的身軀。本座吸你的血,分明是因為對你一見情深,情不自禁想與你融為一體啊!」
斑雯紫更是眼眶一紅,柔軟的身子一歪,幾乎要委屈地倒在沙發扶手上。用袖口輕輕沾了沾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聲音嬌滴滴地控訴:
「偉偉真是壞心眼,怎能如此污衊奴家的清白?奴家雖然名字裡有個『紫』字,可奴家從頭到腳、由內而外,皆是貨真價實的雄性巨妖。若非偉偉身上的處子香氣太過誘人,奴家平日裡可是連碰都不屑碰那些凡夫俗子半下的。偉偉如此不信任奴家,奴家這顆心都要碎成一片片了~」
彭俊偉腦袋裡響起一聲碎裂脆響,最後一根理智的鋼絲徹底斷裂。額角青筋宛如數條小青蛇般在皮下劇烈跳動,青年的面孔因為極度的暴怒而漲得通紅,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什麼洗髓伐骨!什麼共登大道!
這群不講科學、不講邏輯、連生殖隔離和基本昆蟲生理學都能強行扭曲的長髮妖孽,根本就沒有打算聽懂人類的語言!
「老子是帶把的!」
彭俊偉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聲音大得幾乎要將老舊套房的玻璃窗震碎。
青年猛然跨前一大步,格子圍裙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雙眼赤紅,劈手扯開自己的白襯衫領口,指著自己平坦結實的胸膛,以及喉嚨處突出的甲狀軟骨,面色鐵青地咆哮:
「看清楚!睜大你們的眼珠看清楚!老子是正兒八經、純度百分之百的純爺們!有喉結!有胸肌!跟你們一樣是雄性生物!老子不是你們尋找的交配對象,更不是你們生小蚊子的培養皿!」
吼完,青年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體內的多巴胺與腎上腺素混合著怒火,在四肢百骸中瘋狂奔流。
此生從未如此失態。平日在大眾食堂裡應付再怎麼刁難的顧客,本人也能保持標準微笑,溫柔地宣導少油少鹽的健康理念。可今天,在這間狹窄的套房裡,本人的職業操守、科學信仰,乃至身為男性的基本尊嚴,正在被三隻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長髮變態,進行著慘無人道的輪番踐踏。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看著離自己最近、一臉無辜且滿眼亮晶晶的小黑,彭俊偉再也抑制不住體內的暴力因子。去他的法治社會!去他的健康管理!
青年揚起沙包大的巴掌,五指緊繃,使出全身力氣,裹挾著刺耳的掌風,朝著小黑那張英俊得近乎妖異的臉龐狠狠拍了過去。這一巴掌,凝聚了男大生飽受摧殘的靈魂力量,速度快如閃電,在虛空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殘影。
啪!
清脆的響聲並未如期傳來。就在巴掌即將觸及小黑臉頰的千分之一秒,一隻略顯粗糙卻溫暖無比的大手,精準無誤地包覆住了俊偉的拳骨。小黑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含笑,輕而易舉地化解了這記能將普通人拍得牙齒脫落的重擊。整個過程,小黑的整條手臂僅僅晃動少許。
「偉偉力氣好小。」小黑眨眨眼,神色無比溫和。
與此同時,斑雯紫宛如一陣緋紅的香風,不知何時已經飄到了俊偉的右側。一隻柔若無骨卻力道驚人的手臂輕輕搭在青年的手肘上,溫熱的呼吸帶著甜膩的桃花香氣,若有似無地拂過俊偉的耳廓:
「哎呀,偉偉好生粗暴,真是嚇壞奴家了。不過,偉偉這副生氣的模樣,當真是美極了。連生氣都這般有活力,不愧是奴家看上的人。」
十二囍依舊穩坐在沙發中央,此時緩緩起身,衣袖輕揚。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看不見的柔和力量宛如無形鎖鏈,瞬間將俊偉即將暴起的左腿死死束縛在原地。動作優雅至極,毫無煙火氣。
白衣男子隔著金絲眼鏡,目光深沉地看著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青年,薄唇微啟,溢出一聲低沉的歎息:
「凡間有言,打是情,罵是愛。偉偉此舉,莫非便是凡夫俗子口中所言的『欲迎還拒』?以這般獨特的方式吸引吾等關注,當真……頗具情趣。」
「情趣你個大頭鬼!放手!放開!」
彭俊偉雙手被制,雙腿動彈不得,整個人被三隻高大的長髮美男呈等邊三角形死死合圍在中間。周圍充斥著小黑身上的熱烈體溫、斑雯紫身上的甜膩香氣,以及十二囍身上冰冷卻極具壓迫感的強大氣場。
青年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落入蛛網、正被三隻巨型捕食者溫柔端詳的無助昆蟲。這種認知上的巨大落差,讓原本應該是嚴肅、暴力的反抗,在對方眼中,徹底變成了小情侶之間打情罵俏的幼稚遊戲。
「放開老子!」
俊偉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拼命掙扎。可禁錮著力量,宛如萬年玄鐵般堅不可摧。小黑眨巴著漆黑的眼睛,將臉湊得極近,高挺的鼻尖幾乎要貼上俊偉的臉頰。黑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臉陶醉:
「偉偉,你的氣息亂了。血液流動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清晰。看來你雖然嘴上拒絕,身體卻已經習慣本座靠近了,對不對?」
說著,小黑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輕輕指了指俊偉劇烈起伏的胸口。
「想要你大爺!老子那是心律不整!那是氣得快要中風的臨床表現!」
三妖一聽,非但沒有反省,反而像是聽見了某種極其珍貴的情報,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彭俊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角瘋狂抽搐。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自己念了兩年的健康管理,面對普通民眾時還能靠衛教、數據與科學知識解決問題。
但眼前這三隻蚊子精,根本不在「不懂健康知識」的範圍內。
他們不是聽不懂。
他們是會把每一句正確答案,轉譯成完全相反的妖怪幻想。
他的專業,在這三個生物面前,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不是因為知識不足,而是因為對方根本把知識拿去發展另一套宇宙觀。
彭俊偉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緩緩滑坐到椅子上。
反觀對面三名長髮妖孽,情緒卻平靜得不可思議,神態甚至稱得上安詳。
小黑用手掌輕輕撫摸著剛才被電擊的肩膀,滿臉寫著幸福,上揚的嘴角根本壓制不住。斑雯紫雙手捧著美艷的臉龐,時不時用眼角餘光偷偷瞄向青年,耳根處的潮紅一路蔓延至白皙的脖頸。十二囍重新將金絲眼鏡扶正,一絲不苟地端坐在沙發中央,神情冷淡孤傲,宛如正在參與一場事關宗門存亡的極其重要議事。
片刻過後,十二囍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開始議事。」
小黑聞言,立刻挺直腰板,神色一正:
「好。」
斑雯紫也跟著收起嬌柔姿態,盤腿坐好,順手如整理華麗裙襬般,輕柔地撫平了緋紅長袍的褶皺。
彭俊偉站在原處愣了半晌,語氣充滿了對世間美學的絕望:
「議什麼?」
無人回答。三雙亮得驚人的眼眸互相對視,神情前所未前地嚴肅。小黑率先深深吸了一口氣,高挺的鼻翼劇烈顫動,空氣中殘留的馨香源源不絕湧入鼻腔。黑衣少年的眼神愈來愈亮,喉結上下滾動:
「好香。」
斑雯紫閉起雙眼,臉上浮現出極度陶醉的神色,嗓音酥軟:
「簡直是極品。甜如初春花蜜,清似山泉晨露,奴家此生從未聞過如此靈息。」
十二囍微微點頭,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眸子暗流洶湧:
「靈息純淨,足以列為九霄宗最上等靈脈。」
三名妖孽同時移開視線,直勾勾地望向門口的彭俊偉。被六道灼熱的目光死死鎖定,青年登時感到頭皮發麻,後脊背隱隱發涼:
「你們……到底在聞什麼?」
小黑一本正經地大聲回答:
「自然是偉偉的味道!」
「閉嘴!」
彭俊偉暴喝一聲。
劈啪!
綠色電蚊拍金屬網表面再次爆出一串刺眼的藍色電弧。小黑非但沒有任何退縮驚慌,反倒挺起胸膛,俊臉上露出無比期待的表情:
「還有嗎?求偉偉再賜一次!」
「沒有!」
斑雯紫輕巧地揮動緋紅薄紗衣袖,瞪了小黑一眼:
「黑煞哥哥別打岔,好生粗鄙。依奴家觀察,小郎君身上的氣味極其奇特,奴家活了數百年,吸食過無數生靈,唯獨偉偉這股處子香氣能讓奴家神魂顛倒。」
彭俊偉忍無可忍,翻了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
「拜託兩位,本人今天在大眾食堂打工,整整六個小時都在流汗、端菜、洗碗、擦桌子。身上除了廉價洗潔精和廚房油煙味,根本不可能有別的味道!」
小黑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胡說,絕無油煙雜質,只有最純粹的處子幽香。」
斑雯紫連忙點頭附和:
「非常香,聞得奴家骨頭都要酥了~」
十二囍語氣篤定,神情高傲:
「此乃玄牝之體散發的先天靈元,豈是凡俗油煙所能掩蓋?」
彭俊偉嘴角劇烈抽搐:
「你們三個鼻子集體壞掉是不是?需要本人帶你們去掛耳鼻喉科嗎?」
依然沒有任何理性的回應。三名妖孽自顧自地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逼仄的客廳內甚至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吸氣聲:
「吸。」
「吸。」
「吸。」
彭俊偉臉色越來越黑,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宛如一尊即將爆發的火山:
「你們到底把本人當成什麼了?」
小黑回答得無比誠實,雙眼放光:
「全天下最香、最標緻的極品雌性!」
客廳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青年死死盯著沙發上的三人,理智徹底決堤,一聲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怒吼震得老舊玻璃窗微微發顫:
「老子是男的!」
小黑無辜地歪了歪頭,小聲嘀咕:
「害羞了。」
斑雯紫捧著臉蛋,深情款款地應和:
「嘴硬得真可愛。」
十二囍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客觀冷靜:
「實屬正常。凡間古籍記載,優秀的稀有雌性通常具備極強的警戒心。初次與強大雄性相遇,自然不願輕易承認自身屬性,此乃生物趨吉避凶之本能。」
小黑立刻讚同地附和:
「十二囍這話說得在理!偉偉莫怕,本座定會溫柔待你!」
斑雯紫感動得眼眶泛紅,用衣袖半掩面容:
「偉偉欲迎還拒的小模樣,當真是天底下最招人疼的~」
青年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徹底突破了醫學界限,大腦神經元正面臨著毀滅性的打擊。
健康管理系念了整整兩年,所有學過的生理學、解剖學、臨床診斷常識,在這一刻,全部被三隻化成人形的吸血昆蟲踩在腳底肆意蹂躪。
彭俊偉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嚴肅的學術疑問——自己念了兩年的健康管理,到底是在研究人體,還是在提前修習「如何與非人類生物進行無效溝通」這門冷門課程?
「聽清楚,看明白。」
彭俊偉上前一步,雙手用力指著自己的身體,字字句句帶著醫學生的絕對嚴謹:
「本人。彭俊偉。雄性人類,二十歲。喉結發育健全,本人有身分證、健保卡、學生證!每一份資料都證明我是男性!」
小黑認真思索了片刻,得出結論:
「雌性人類應當也能擁有畢業紀念冊,此證據不夠充分。」
「……」
斑雯紫點頭:
「奴家也覺得不夠說服力。」
十二囍推了推鏡框,補上一刀:
「孤證不立,證據不足。」
彭俊偉陷入了悠長而死寂的沉默。很久,很久。
青年面無表情地放下電蚊拍,步履沉重地走向書桌。他拉開抽屜,翻找出自己的學生證、健保卡與身分證。看著證件上那張曾經對未來充滿希望的臉,他忽然感到一陣悲涼——原來自己寒窗苦讀多年,最後不是服務人類健康,而是成為妖怪蚊子的專屬物理治療師。
彭俊偉走回茶几前,將卡片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自己看!」
小黑第一個好奇地湊過來,拿起身分證,看了半天,俊俏的眉頭越皺越深,最後無奈地看向俊偉:
「字體生硬,看不懂。」
斑雯紫接過去,左右翻轉了兩遍,一臉茫然:
「奴家也看不懂方塊符號,毫無靈力波動。」
十二囍接過證件,端詳了許久,一本正經地宣布:
「凡界俗字,本尊未曾修習,不入大道。」
彭俊偉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看不懂你們還研究得這麼煞有其事!」
十二囍平靜回答:
「氣勢不能輸。」
「……」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小黑忽然有些疑惑地舉起手,活像個舉手發問的學生:
「本座有一事不解。偉偉既然自稱不是雌性,為何身上會散發出如此甘甜、吸引本座心神前來交配的氣息?」
問題讓三雙灼熱的眼睛同時聚焦。
彭俊偉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強行讓自己進入專業的健康管理師科普模式:
「聽好了,人體汗腺分泌物主要由水分、電解質、尿素以及少量脂肪酸組成。每個人體味不同,與基因、日常飲食、荷爾蒙水平密切相關。完全沒有你們腦補的求偶功能,更不是什麼繁衍信號!」
小黑聽得十分認真,不停地點頭。斑雯紫甚至從緋紅薄紗裡掏出了一本空白小冊子,用指甲在上面認真刻畫著。十二囍閉目沉思,指尖在膝頭輕輕叩擊。
數分鐘後,小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拍大腿:
「懂了!偉偉的意思是,為了吸引本座,身體特地在後天調整了汗腺成分,凝聚出最適合本座口味的特殊體香!偉偉用心良苦,本座好生感動!」
「……」
斑雯紫立刻尖叫著搶答:
「胡說!偉偉明明是為了討好奴家,特地把味道調製成奴家最喜歡的甜味!」
十二囍緩緩睜開雙眼,淡淡開口:
「二位理解皆有偏差。此等天地靈元,乃是本源共鳴,真正答案只有一個。此香,屬於本尊。」
客廳瞬間徹底炸鍋。
「無恥!」
「做夢!」
「妄想!」
三名妖孽拍案而起,怒目相向。
客廳內靈力再次瘋狂翻湧,長髮無風自舞,黑道氣息、紫色毒氣與清冷劍意在狹窄的空間裡激烈碰撞。茶几上的面紙盒承受不住壓力,直接飛了出去;垃圾桶倒向牆角,垃圾灑落一地;老舊的窗簾開始劇烈飄動。
站在風暴中央的彭俊偉緩緩閉上雙眼。片刻後,青年默默舉起電蚊拍,手指按下了開關。亮藍色的電流火花再次在鐵網上狂暴地跳躍。
彭俊偉睜開眼,臉上露出燦爛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很好。既然大家都這麼有精神,今晚,本人就免費替各位上一堂……高壓電與昆蟲行為矯正共同實作課。」
三名妖孽看著閃爍的電弧,眼睛同時亮了起來,異口同聲地驚呼:
「真的嗎?好耶!」
彭俊偉望著這三個滿臉興奮、毫無懼色甚至隱隱期待的長髮變態,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強烈且無比絕望的預感。往後的人生,大抵再也與「平靜」二字無緣了。
客廳安靜不到兩息。沙發中央,小黑盤腿而坐,一臉認真。斑雯紫雙手托腮,滿臉陶醉。十二囍雙目低垂,指尖輕敲扶手,神情冷淡得彷彿正在主持宗門議事。三雙眼睛卻不約而同望向彭俊偉,目光充滿欣賞、期待,與某種完全錯誤的理解。
三妖短暫討論後,得出了一個令彭俊偉血壓升高的結論:
「偉偉,是極品雌性。」
彭俊偉沉默。眼皮微微抽動,額角青筋慢慢鼓起,呼吸開始加重。握住電蚊拍的右手微微顫抖。
終於,啪。
腦海裡某條名為理智的神經,乾脆俐落地斷掉。青年猛地抬頭,雙眼幾乎噴火:
「老子不是!老子是男的!帶把的!正兒八經的純爺們!」
怒吼尚未停止,青年已經一步跨出,右腳重重踏落地板。
啪!
整間套房都震了一下。小黑還維持滿臉傻笑:
「偉偉。」
話才出口,巨大巴掌已經迎面拍來。毫無保留,沒有技巧,只有純粹怒火。
啪!
掌風刮得小黑長髮亂飛。眼看巴掌即將貼上俊臉,小黑本能抬起左手,五指張開,穩穩接住。掌心相碰,發出沉悶聲響。整條手臂僅僅晃動少許。小黑眨眨眼:
「偉偉力氣好小。」
彭俊偉眼角狠狠抽動:
「放手!」
「不要。」
「放開!」
自由自若的拒絕。
「不要。」
青年左拳立刻揮出,目標改成腹部,拳頭速度極快。斑雯紫嬌笑一聲,纖長手掌輕輕一攔,拳頭便停在半空,彷彿撞上一堵柔軟卻堅不可摧的牆。斑雯紫滿臉寵溺:
「小郎君連打人都如此秀氣。」
俊偉額頭青筋再次暴起:
「秀氣你祖宗!」
左腳毫不猶豫踹向斑雯紫膝蓋。十二囍終於起身,衣袖輕揚,修長手指穩穩扣住腳踝。整套動作優雅至極,毫無煙火氣。
俊偉單腳站立,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差點向前跌去。小黑急忙扶住腰,滿臉關切:
「小心。」
「滾!」
青年一把甩開。三妖互望一眼,目光居然同時流露欣慰。
小黑感動得快哭:「偉偉願意碰奴家。」
斑雯紫眼角泛起水光:「終於主動接觸。」
十二囍微微點頭:「進展甚佳。」
俊偉愣住,嘴角慢慢開始抽搐:「你們到底聽見什麼?」
小黑一本正經:「古籍有云,雌性若看中雄性,初期皆會拍打。」
斑雯紫立即補充:「力道越重,代表越羞。」
十二囍語氣平靜:「俗稱欲迎還拒。」
空氣凝固。俊偉瞳孔慢慢放大,嘴巴微微張開,完全失去語言能力。
數秒後:
「放屁!哪一本破書寫的!」
小黑誠實回答:「《萬族求偶圖錄》。」
斑雯紫補上一句:「第三百二十八卷。」
十二囍點頭:「妖界經典。」
俊偉深深吸氣,胸膛劇烈起伏:「拿來。書。我要燒掉。」
三妖同時倒吸一口氣,神色震驚,彷彿聽見大逆不道之言。十二囍沉聲開口:「不可。孤本。」
俊偉眼神逐漸失焦,世界開始旋轉,三觀開始崩塌。心裡只剩一句話不停循環:瘋子,全部都是瘋子。
偏偏小黑完全沒有察覺,反而越看越高興:「偉偉臉紅了。」
斑雯紫滿眼陶醉:「耳朵也紅了。」
十二囍冷靜分析:「體溫上升,心跳加速,符合害羞特徵。」
三妖再次點頭。結論一致:「果真是欲迎還拒。」
俊偉緩緩抬起頭,笑了。笑容十分燦爛,燦爛得令人發寒。
小黑忍不住吞口水:「偉偉?」
青年聲音異常溫柔:「過來。」
小黑眼睛一亮:「好。」
腳步剛踏近。
啪!
電蚊拍狠狠拍上腦袋,藍色電弧四散炸裂,劈啪作響。小黑渾身一震,長髮全部炸開,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卻亮得嚇人:「好舒服……」
俊偉又拍一次。
啪!
「啊……」
第三下。
啪!
「再多一點……」
第四下。
啪!
小黑滿臉幸福,雙手溫柔地捂住胸口,眼神幾乎快融化:
「偉偉終於願意天天摸奴家。」
「啪滋!啪滋!」
刺眼的藍色電光無情落在小黑身上。
這足以讓普通蚊蟲瞬間失去行動能力的威力,落在小黑身上,卻只讓他舒服地瞇起雙眼,渾身妖力微微流轉,甚至還主動將肩膀往電光最密集的位置湊了湊。
彭俊偉看著眼前這個被電蚊拍連續攻擊,卻露出幸福表情的小黑。
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一件事。
自己手上的不是武器。
是對方求之不得的按摩器。
身為健康管理系高材生的他,腦中悲哀地浮現出一個專業名詞——
這哪是病媒防治?
這根本是這隻蚊子專屬的「高壓電療與深層放鬆療程」!
俊偉差點吐血。
斑雯紫羨慕得眼睛發紅:「奴家也要!」
說完便主動低頭,把額頭送到電蚊拍前:
「請用力。」
俊偉毫不客氣。
啪!
藍光炸開,斑雯紫長髮全部豎起,嘴裡卻發出愉快輕哼:
「嗯……」
俊偉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不要發出奇怪聲音!」
斑雯紫滿臉委屈:「控制不住。」
十二囍站在最後,靜靜看完整段過程,推推眼鏡,語氣依舊冷靜:「依公平原則,輪到吾。」
俊偉死死瞪著眼前白衣男子:「你也想挨打?」
十二囍微微頷首:「不可厚此薄彼。」
青年沉默許久。
最後,他緩緩收起電蚊拍,雙眼徹底失去高光。
他臉上那抹象徵「專業與熱忱」的健康管理師微笑,當場宣告不治,死得乾乾淨淨。
「本人宣布,從今天開始,不再試圖用科學理解你們。」
他停頓片刻,語氣平靜得令人心寒:
「因為這已經超出公共衛生與醫學範圍。」
「接下來,是精神科與妖怪研究院共同負責的領域。」
青年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電蚊拍,又看了一眼沙發上滿臉期待的三妖。
「而本人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去辦休學。」
小黑立刻高興歡呼:「偉偉接受奴家了!」
斑雯紫滿臉感動:「終於默認。」
十二囍輕輕點頭:「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