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周嚴正在書房裡打電話談一筆工程款的事。陳清在廚房裡燉著排骨湯,安安趴在客廳茶几上用蠟筆畫畫。
門鈴響了。
安安抬起頭,看了眼廚房的方向,又跑到門邊踮著腳尖去夠門把手。陳清聽見響動,擦了擦手走出來,以為是周嚴的小弟來送什麼東西,隨口喊了句:「誰啊?」
門打開,站著兩個人。
男的五十來歲,佝僂著背,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佈滿皺紋,手裡拎著個髒兮兮的蛇皮袋。女的瘦小乾癟,頭髮花白,眼神精明地往屋裡掃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
陳清的臉瞬間白了。
「爸……媽……」
陳清的父親陳貴林盯著陳清上下打量,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陳清的母親劉桂蘭則直接伸手摸了摸牆上的壁紙,又看了看客廳裡那台大彩電和真皮沙發,嘴角咧開一個討好的笑。
「喲,清兒啊,你現在過得挺好的嘛。」劉桂蘭一邊說一邊往屋裡擠,根本不等陳清請她進門,「聽說你嫁了個有錢的?我們尋思著來看看你。」
陳清站在門口,身體僵硬得像根木頭。他看著這兩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腦子裡全是當年跪在他們面前、被李文打得鼻青臉腕求他們收留自己的畫面。那時候劉桂蘭是怎麼說的?
「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哪有婆家不打人的,忍忍就過了。」
「你來幹什麼?」陳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陳貴林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語氣生硬:「聽說你要領你要領證?戶口本在我們這兒,你得回來拿。我們想著,與其你跑一趟,不如我們直接送過來。」
劉桂蘭接過話頭,笑得諂媚:「對對對,我們想著你現在忙,沒空回村。這戶口本嘛……也不是不能給你……就是你看,你弟弟也大了,該娶媳婦了,家裡實在拿不出彩禮禮錢……」
陳清的手指死死攥著門框,指節泛白。他明白了。
這兩個人不是來看他的,是來要錢的。
「你們要多少?」陳清的聲音冷了下來,那雙被周嚴養了一年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劉桂蘭豎起兩根手指:「兩千。」
兩千塊,在這個年代,是普通工人將近一年的工資。
陳清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對當初把他像牲口一樣賣掉、又在他走投無路時將他拒之門外的父母。他心裡那個曾經卑微到塵埃裡的自己,正在一點點地被另一個聲音蓋過——周嚴說過,你是老子的人,誰也動不了你。
「憑什麼?」陳清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帶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硬氣,「當初你們收了李家的錢把我嫁出去,我被打得半死你們管過嗎?現在李文死了,我有地方住了,你們又來要錢?」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尖聲道:「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們生你養你——」
「生我?」陳清打斷她,聲音發顫卻沒退縮,「你們生我只是為了留個免費勞力帶弟妹。我小時候吃的是什麼?紅薯白菜。弟弟吃的是什麼?雞蛋肉湯。我發燒燒到四十度你們帶我看過醫生嗎?沒有。你們等著我自個�死。」
客廳裡安安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蠟筆,縮在沙發角落,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地看著這兩個陌生人。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周嚴大步走出來,西裝袖口還卷著,手裡夾著剛掐滅的菸,一雙眼睛冷得像刀子。
他掃了一眼門口的兩個人,又看了看陳清發白的臉和攥緊的拳頭,最後視線落在縮成一團的安安身上。
「誰讓你們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