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鶴千代這個元服之齡，都能聽出大村益次郎的弦外之意，滿堂的公卿與大員沈浸官場多年，又怎麼不知道他的話中之話。

也就是說，國家為了富強，正努力改革走向新制，但公卿權貴卻還在舉行老舊的禮法，等同走回頭路，實在不合時宜，甚至還搬出了天皇來壓迫眾人。

板垣退助率先反擊：「軍務大輔心念主上，令人欽佩，惟，在場諸公，均是一時豪傑，莫不同心欲使本朝富強，還請軍務大輔寬心一二。」

鶴千代看向父親，後者對他微微搖頭，讓他不要干涉。

板垣退助身旁的松平容保，他的手，幾乎快要握到地上的刀柄。對面的帕克斯大使則截然相反，他像是在看話劇般，一臉津津有味，只差沒有拿出零食小點。

而對於板垣退助的回應，大村益次郎不屑交鋒，連看都沒看他，反而望向三條實美，氣得板垣退助面色泛紅。不過大村益次郎不回應，不代表他的支持者沒有意見，一旁的岩倉具視，立刻張口還擊。

「我等亦欲與諸君攜手共創大治之世，然，馬尚有駑劣與驥駿之分，況且人乎？」

哇，直接拐彎罵人了。

接下來一發不可收拾，革新與保守兩種思潮在大廣間唇舌碰撞，並漫延到本堂之外，再度激化了新軍士兵與鎧甲武士的碰撞。

吵雜聲逐漸壓過儀式的典樂，室內躁動的情緒隨著爭吵逐漸升溫，周圍觀禮的家族成員也議論紛紛，各抒己見。

鶴千代訝異的看著他們拐彎抹角的交鋒，感慨著日本特有的『建前與本音』文化，如果只聽明面上的意思，恐怕被罵了都不知道。而小小的勝元家本堂的紛擾，也恰恰反映了京都權力中樞的真實樣貌，他所面對的新舊碰撞，可能只是天皇每日艱辛處境的一小角。

如果是在天皇面前論政議事，三條實美身為右大臣肯定會強力反擊，甚至不惜拉下臉，耐心分析各種利弊並苦勸主上。但今天身為元服禮的主持之人，他不能陷入這種糾纏的舌戰之中，若延滯過了午時，不僅虛度諸公的光陰，也會讓勳貴各族看輕了他的能力。

三條實美對著上段的兩位請示，天皇的外公，中山忠能，白髮稀疏，面容清瘦如骨，僅是安座之姿都散發一種沉暮之氣。只見他緩緩閉上眼睛，顯然不想表態。

是條老狐狸⋯⋯鶴千代心中暗自給予評價。

另一位，左大臣，一條忠香，他雖然年紀比三條實美大了將近十歲，但外貌卻顯得年輕許多，與一旁的中山忠能散發出截然不同的蓬勃朝氣，福泰圓潤，雙頰白裡透紅。他先是對勝元盛次，輕微的壓了壓在腰際懸浮的手，似乎在安撫。

看來一條家對他們頗友好啊⋯⋯

接著一條忠香對三條實美頷首，給予支持，兩人相識相交已久，同為頂級家族的主事者，不管是在檯面上，還是私下的交情，都早有一定的默契。

三條實美轉過身，面向大村益次郎，左手扶正了烏帽，接著單腳猛踏地板，短喝：「肅靜！」

爭吵不休的本堂，瞬間像被澆熄的烈火，滋聲不響的中止了論戰。

「軍務大輔。」三條實美伸出右掌：「莫讓儀典耽擱了軍務，也莫讓眾賓的儀程受到延宕。不才自認在職務上，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而今日忝為烏帽子親，還請給予幾分薄面。同理，幸虧主上不棄，愚臣也願替主上分勞，替革新添火加柴。」

大村益次郎看著三條實美遞出的橄欖枝，言下之意，是讓他不要干擾典禮的進行，那麼三條家之後對於改革，也會給予支持。

利弊得失在他的腦中飛轉，瞬間，大村益次郎就有了決斷。

「我朝甚幸有賢達在位，定能共創盛世。」大村益次郎笑道。

眾人一聽，頓時緩和了情緒，當以為此事正要揭過之際，大村益次郎卻偏頭朝著勝元盛次再度開口。

「革新並非言語兩三吶⋯⋯還需有實作之績，勝元參議，你可看過新式的火車與鐵軌？你可瞧見電線與燈架？你應當看過黑船冒煙，長槍大砲，但你可曾看過，在這嶄新的盛世之間，還有誰頂著那古板的月代頭呢？」

三條實美伸出的右掌握成拳，垂下，急促的喘氣。

他不懂，真的不懂⋯⋯清華家的示好，對多少人來說，是夢寐以求的尊榮，竟然被這⋯⋯這個粗野的匹夫給拒絕了！而且還是一邊當面嘲諷他，一邊不屑的甩開！

「大村閣下。」勝元盛次被點名，肅穆沉聲，微微頷首，準備回應，但他對面的大久保參議卻突然瞪眼，對著勝元盛次用極小幅度的晃動，搖頭制止。

果然，大村益次郎搶斷他的回覆，續道：「我也知道改變需要勇氣，或許是守舊暮氣阻礙了變化的前路，不如這樣吧，我聽聞青俊對於新物的接受度高了許多⋯⋯小子！這是帕克斯大使前幾日贈與我的左輪手槍⋯⋯」

只見他從腰際拔出手槍，放到榻榻米上，往前推出，朝著鶴千代，仰起下巴，高傲表示：「若你不剃髮，這把嶄新的武器，就送你了。」

語畢。

靜可聞針落。

眾人的目光先是看向左輪手槍，那槍身泛著當代最先進工藝的亮光，散發著冰冷的威懾力。接著無數雙眼眸轉而看向鶴千代，一雙雙眼睛，都在等待著他的反應。

而鶴千代雙眼，卻盯著那把左輪手槍感慨⋯⋯老古董啊⋯⋯

雖說是老古董，倒也是當前這個時代，無法讓人忽視的尖端利器。如果他選擇了手槍，那麼一直以來守護著武士階級的勝元家，該如何向匯聚於他們身邊的追隨者說明？

如果他選擇拒絕，那麼也等於直接得罪了在場所有立志於革新的志士。

他要怎麼選？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嗎？

系統？系統！鶴千代在心裡吶喊，這邊可以先存個檔嗎？應個聲啊，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