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的京都,在迎暑之前,留著一絲涼爽的尾韻。
朝日緩升,沒有理會城市裡各懷心思的人們,一如往常的,不吝於綻光。
那光斜斜穿入勝元家的大廣間,落在主位最上首,中山忠能的腳前,他是天皇的外公,也是此刻此間,身份最尊貴的人。
他的出席,象徵著皇室對於勝元家的眷顧與聖寵。
見證者是左大臣一條忠香,他坐在中山忠能的左側,同樣屬於上段主位,身為五攝家之首的公卿,在貴族圈裡有著無比的影響力。
中山忠能的右側,端坐一位面容清瘦,時而以白絹絲帕掩嘴輕咳的青年貴族,太政官顧問,小松清廉,而世人則敬稱他為小松帶刀。
他不僅是薩摩藩名義與實質上的領袖人物,也是破格拔擢「下級武士」勝元盛次,對其有再造之實的恩公。
主持鶴千代元服禮的烏帽子親,也就是典禮的主持人,是右大臣,三條實美,他是倒幕派的領袖人物,也是勝元盛次天然的政治盟友。
眼神清亮的三條實美,雖然剛過而立之年,但臉上官紋深鑿所透露的威嚴,令鶴千代不敢直視。
三條實美與鶴千代位於大廣間的中央,也就是中段的位置。
下段的左列之首,當然就是勝元盛次。
父親大人身旁是同樣身為參議的板垣退助,公卿中少數的武鬥派,也是在一群門閥貴族組成的權力中心裡,仍膽敢揮刀的壯齡大員。再往下,是松平容保,負責守衛京都的武將,他的佩刀,此時正放在地上,但左手距離刀柄只有一掌之隔。
右側的部分,最上是亨利帕克斯,英國駐日公使,受邀來觀禮,他穿著英國軍禮服,白皙的皮膚與金黃的頭髮,即便身在下段右列,仍時不時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接著是大納言,岩倉具視,他低頭看著榻榻米,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而最末位則是大久保參議,他偶爾會看向小松帶刀,確認他的病況。但更多時候,則是對這場儀式的主角,也就是鶴千代,感到十分興趣,故而時常盯著他看。
屏風後還有兩位女眷,一位是靜夫人,另一位鶴千代沒看到臉,也不清楚。至於更外圍的五攝家、清華家成員,以及新政府的官員們十餘人,鶴千代已經無暇辨認。
他的注意力,此時放在手持剃刀的氏尾宗矩身上,那刀刃偶爾會折射晨曦之輝。
「鶴千代。」
他看向出聲之人,三條實美。
「爾生於勝元名門,自當承襲武家血脈,今日⋯⋯」三條實美輕輕換氣:「將剔除爾之稚氣,亦同剃去爾之童心,此後,爾不再是遊戲於庭院中的童子,而是主上之臣,勝元家之樑柱。」
鶴千代看著他的雙眼,那是身居高位特有的俯視目光。
「此頂烏帽,將賦予爾成人之重,重在於言行當如霜中之松,重在於舉止當似深潭之水,爾⋯⋯」三條實美深吸口氣,朗聲:「準備好捨棄舊名,承接『信忠』之名了嗎?」
鶴千代躬身拜伏,挺起身,沉穩道:「臣,已準備萬全。願以此身,言行如松,舉止如潭,以信待親友,以忠效主上,不負勝元之名。」
語畢,本堂靜默無聲,眾人屏息。
三條實美點點頭,對著旁邊的氏尾宗矩頷首示意。
得到指示的勝元家臣緩步上前,來到鶴千代身旁,輕聲道:「少主,得罪了。」
只見他舉起剃刀,朝著鶴千代的頭頂落下。
在刀刃將要碰到髮頂之際,一陣喧嘩從門外傳來。
氏尾宗矩的手,停在鶴千代的頭頂,穩定的像是機械,定格般的看向典禮主持人,三條實美。
三條實美皺眉,轉身看向干擾儀式的源頭。那是一群闖進前院廣場的新軍士兵,他們正和維持秩序的武士們對峙。
鶴千代曾在二條城前看過那群新軍,他們穿著新式的黑色軍服,背著長槍,與身披緋紅重甲,腰繫打刀的武士,截然不同,眼前的景象,恰如新舊世代的碰撞,正在被點燃的邊緣。
先不說那笨重的前膛槍,能不能打穿武士的厚甲,鋒利的打刀,肯定是能劃開新軍那薄薄的棉布制服。
士兵的領頭之人,沒有理會兩方劍拔弩張的交鋒,直接踩著大步,進門。
只見他挺著圓厚的腹部,軍服的扣子被撐得有些變形,他的皮革軍靴在前院踩出了生硬刺耳的喀喀聲,神色自若的走近緣側,隨意脫下靴子,跨步台階上了緣側,再走進大廣間本堂。一直低著頭的岩倉具視,見到來者,往左移動,騰出空位。
「新軍建置,諸事繁忙,但受了邀請,還是得抽空前來,而我本意是準時抵達的,無奈被門外的浪人給耽擱了,這個治安啊⋯⋯還是得仰賴諸君共同維繫,不說太多了,所幸還沒有錯過儀式吧?嗯?打斷了?喔⋯⋯還請諸公見諒一二。」
勝元盛次深吸口氣,準備出聲時,三條實美搶先開口:「軍務大輔,日理萬機,今日前來觀禮見證,歡迎至極,還請入座。」
軍務大輔,大村益次郎,頭髮梳得油膩,散發著與廳內薰香截然不同的西式香水味,笑了笑,一屁股盤腿坐下。
眾人看著他的眼神各有不同,五攝家、清華家等人,面露不屑與高傲,武官與新政府官員,倒是有些親近,甚至敬重。
不屑的表現,可能是在隱藏著骨子裡的隱隱畏懼;敬重的表情,也可能在掩蓋肚子裡的壞水。
三條實美轉回身,抬起手:「禮儀不可廢,儀式當如常,還請眾賓觀禮。」
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雜音也漸消,廣場的衝突似乎被強行壓平,鶴千代隱約看到是慎之助和勇盛壓制住了那群新兵。
朝陽上爬,光影漸短,萬籟俱寂。
氏尾宗矩再次揚起握著剃刀的手,準備落下。
「咳咳。」
氏尾宗矩瞪大雙眼,看向打斷之人。勝元盛次緊緊咬牙,雙拳握實。
三條實美胸口起伏,側身,壓低嗓:「軍務大輔,若是身軀抱恙,不妨到庭院安坐。」
大村益次郎搖搖頭,又咳了一聲,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滿廳的眾人,眨眨眼,確認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後,才不緊不慢的開口。
「權大納言、左大臣、右大臣、帕克斯大使、參議、京都守護⋯⋯勝元參議,我無意擾亂令郎的盛典,然而!」大村益次郎放聲痛心道:「主上為了讓我朝走向輝煌與強盛,日夜操勞,縮衣節食,甚至還刪減了內廷的開支,不過就是為了讓新軍能多買幾支長槍⋯⋯我等身為臣下,不能替主上分憂一二,苦於內腑,才難以抑制痛咳出聲,多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