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都越近,人流與車流則越繁雜,各個驛站宿場或關卡守衛,在看到勝元家的家徽後,連盤查都不敢造次,簡單看過通行木牌後,就直接放行。
那漆黑底色上的金色櫻花,成了他們最便利的通行證。
往來人漸雜,馬益多,靜夫人也放下車簾,在轎內休憩養神,而鶴千代擔心母親無聊,便常用言語形容路況與所見所聞。
「一些學著洋人穿著的土包子,竟把襯衫當作外套⋯⋯」
「母親大人,驛道旁有兩隻山猴盯著我們,莫不是想索要飯糰?我可不是桃太郎⋯⋯」
「前方再十餘里就到京都了,母親大人。」鶴千代語氣難掩興奮,指著眼前的約五公尺高的土壘,壘上滿是竹林屏障:「由土壘上的竹林,形成簡易的方形圍牆,跟之前母親大人說過一樣,沒有變呢!」
「有些事物,是沒那麼容易改變的。」靜夫人的回應透過簾子,傳到轎外。
「竹牆外側倒是有壕溝,還算可以,只是那竹林也不甚茂密,有些地方還有雜草橫生。」鶴千代皺起眉頭。
靜夫人在轎內覺得有些好笑,自家孩兒竟然對京都的防禦能力品頭論足,宛若是負責城防的大臣。
「母親大人,我們稍停一下,勇盛在前方跟城門守衛交涉。」
壓隊的慎之助見隊伍停下,也從隊尾拍馬上前到中間,來到鶴千代身旁。
「慎之助。」見親衛上來,鶴千代遙指前方的勇盛:「你等等先去找主公大人稟報,勝元家的屋敷應是在御所之南,靠近城牆的位置,據聞京都是如同棋盤般的都城,理當不會太難尋找。」
「是的。」慎之助在馬上對少主躬身,雙腳一夾馬腹,往前而去。
剩餘幾人在城門前等待通關,鶴千代對在轎旁睜大雙眼的小雪微笑:「緊張嗎?」
小雪搖搖頭,側目仰望少主:「少主大人為什麼像是來過一樣?」
鶴千代大笑:「書中自有黃金屋,看多了書,稍微能養出凡事鎮定的氣度。不聊了,母親大人,我們準備進城。」
轎起,馬行,人走。
他們從南方進城,遠遠就能瞧見北方典雅的京都御所屋頂,道路兩旁多是狹窄的木造長屋,前方靠近街道的一面是店鋪,後頭則應是商人或平民所居住的起居室。
繼續往北走,馬蹄在夯實的「三和土」街道上,發出喀喀聲響,脫離了長屋,進入木造平房區,房外有小庭院,院外由竹籬笆或是矮土牆環繞。左方赫然顯現一座巨大的要塞,高聳的石牆與寬闊的壕溝,和周圍的小院宅邸形成強烈的對比。
在他們經過這個要塞時,還看到一隊身穿新式軍服的衛兵列隊踢步。鶴千代騎在馬上,他伸長脖子,瞇眼看向要塞,若沒猜錯,應當是父親曾說過的「二條城」,被新政府用來進行現代軍事訓練的據點。
看著那些新軍參差不齊的模樣,護衛的武士們紛紛露出不屑的神情,反倒是鶴千代收起遊玩的心態,嚴肅的觀察,那些士兵主要背著笨重的前膛槍,不過型號他卻分辨不出來,畢竟這種古代武器,通常只會出現在博物館中。
而正在操練他們的教官,應是法國人,他正努力糾正底下那群蝦兵們的步伐,時不時發出「梅爾德(Merde)」、「克雷坦(Crétin)」等痛罵聲。
沒有多看,隊伍繼續往前。
更北,離京都御所越近,木造小平房轉變成較大的宅邸,一座座應都是高級武士的居所,還能看到好些「長屋門」在兩側,往來人流也稀疏許多。
繼續向北,直到鶴千代能看見御所的石磚圍牆時,眾人才看到了氏尾宗矩和慎之助領著幾位隨從,在路邊等候他們。
鶴千代下馬拜會父親的臂膀,氏尾宗矩也恭敬地跟主母與少主問候,之後一行人,在引領下,紛紛踏入武家屋敷的長屋門,來到勝元家在京都的宅邸。
勝元盛次此時並不在家,隨從將行囊等物品搬到倉庫,武士們紛紛卸甲,到大廣間休憩吃茶,侍女則領著靜夫人到後院的御寢所安頓。
鶴千代順著緣側,大致走了宅邸一圈,確認大廣間、風呂、下男下女部屋、土藏、等等個別的所在,最後才在主庭園找了一座有樹蔭遮蔽的石椅坐下。
他看著水池裡的鯉魚悠游自在,那午後的陽光,映得池面粼粼波折。
在歷經了一個月的旅途奔波,總算⋯⋯能稍微放鬆了。
他望著池中爭食的錦鯉,思緒隨著水面的漣漪散開,難得享受這片刻的寧靜,直到一個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這份安詳。
「少主。」
鶴千代轉頭,看到氏尾宗矩一臉肅穆,身穿深藍色的小袖,漫步來到他身前。
鶴千代連忙起身,他可不敢在這位面前造次。
「主公大人吩咐,一週後,替您舉辦元服禮。」
「提前舉辦?」
「屆時,都城所有公卿,從五攝家、清華家,甚至一些新政府的官員也會到來。」氏尾宗矩手壓著佩刀,沉穩道。
這代表父親大人想對外進行某種宣示?不過⋯⋯提前舉辦的話,多香姑母縫製的禮服應該就穿不上了⋯⋯
氏尾宗矩見少主有些走神,加重音量:「新晉的官僚,垂涎著向上的通道,老朽的貴族,鄙視著暴發戶的崛起,鶴千代⋯⋯」
「是?」鶴千代驚醒,氏尾殿這是想要說什麼?
「京都是吃人的窟窿,對敵人仁慈,就是將自己置於死地。」氏尾宗矩緊抓著刀柄,雙眼炯炯盯著少主:「主公大人雖然身為帝師,看似位高權重,但身處新舊交替的中心,稍有不慎,就是覆滅之災。鶴千代樣,請武裝起來,從裡到外,從內心到鎧甲,請替主公大人做那把出鞘的利刃,將那些藏於陰暗中的宵小,全都斬於刀下!」
鶴千代激靈肅立,接著深深鞠躬。
見終於點醒了少主,氏尾宗矩才放鬆了握住刀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