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沒有答案。」副島參議低下頭,語音蕭索:「十七年前,美國的黑船駛入江戶灣後,要一直到兩年前,幕府軍才倒台⋯⋯但大清國⋯⋯早在十餘年前就開始求變了。」
茶室裡的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副島參議,被他話中的壓力給澆熄了交談的興致。
直到晚風徐徐吹起,才稍微吹散了那股壓抑。
「雖說明面上我們不相往來,但實際上,走私貿易並未斷過。各藩文人仍會到長崎購買漢文書籍,上至門閥公卿,下至青年俊彥,都嚮往儒家經典、唐宋詩集、浩瀚史籍,不說他們,即便是我,也愛讀杜甫,也喜歡書聖筆墨。」鍋島直大輕咳一聲後,娓娓闡述:「因此大清國的變革,在下還是知道一點的⋯⋯」
「喔?」
「簡而言之,在朝廷的高速轉動之下,他們引進了火砲,建立了船政局,喊出了『師夷之長以制夷』的口號,並以『君子當自強不息』的古語,不斷勉勵上下,並在幾年前平定了一場宗教導致的內亂。」
副島參議接過話,表情帶著憂慮:「如果說,英、法等異國打開了幕府的枷鎖,給自大的武士當頭棒喝,那麼他們透過幾次的戰爭,則是喚醒了大清國這頭沈睡的雄獅。」
無知者才能無畏,當你知道的越多,瞭解得越深,就會越沈默,對這個世界⋯⋯越是敬畏。
「大清國之前是明王朝,當時足利將軍還遣使渡海,去接受明皇帝的冊封,成為藩屬。」副島參議看著窗外,遙想文獻上的記載:「明之前呢?是大元朝,如果不是神風保佑,你我今天,恐怕不僅要學漢語,還得會說蒙古話。」
勝元信忠站起身,鞠躬拱手:「不愧是精通海外之事的參議大人。」
「信忠殿。」副島參議同樣站起身,看著眼前的清秀俊才:「當雄獅醒來,就會朝四周揮爪,我觀看那千年帝國的史書,浩瀚篇幅,字裡行間都是血色,盡是帝王將帥以血骨為墨,沾寫而成,是一步一腳,不斷向外擴張的戰爭史啊⋯⋯」
即便信忠是幾百年後星際時代的地球人,但對於近古的東亞史,也不甚明瞭,「歷史」這種只要詢問 AI 就能得到解答的學科,會深入研究的人其實是少之又少。
因此他只依稀記得,中國與日本最終都會走上強國之列,至於怎麼走的,過程有什麼碰撞,誰勝誰負,還是互有勝負,他根本不清楚。
「或許,我們派了許多人去英國、法國、美國⋯⋯」信忠猶豫道:「卻忘了讓人也去大清國看一看,瞧一瞧。」
鍋島直大和副島參議對視一眼,頷首認可。
「我回東京後,就跟參議院提議。」副島參議伸出手。
勝元信忠也伸出右手,和這位西裝筆挺的參議大員握手。
「大清國地大物博,豪傑輩出,多少風流人物。」一旁的鍋島直大出聲讚揚,話裡帶著一點嚮往與拼比。
「我們曾向大唐全面學習過,如果雄獅覺醒,我們也能看清他是如何富強的。」副島參議的謹慎裡,則有一些恐懼和應對。
「對了。」信忠放開對方的手,不經意的提問:「聽說東京要鋪設鐵路了?」
「是⋯⋯正焦頭爛額呢⋯⋯」
當信忠在肥前藩與新結識的參議交流時,京都的二條城,山縣有朋正在與長官辭別。
指揮所大門前的石板地光滑潔淨,煤油燈在兩側牆上掛列。
衛兵分成三班離去,第一班在傍晚時,攜帶槍砲與彈藥,率先出發。第二班此時正在整裝,待長官交接完畢,就會護衛山縣少輔離開。而最後一班將在明早將剩餘的物資打包,壓後跟上。
「我就不送了。」
大村益次郎站在大廳,雙手負在身後,眼神疲憊,煤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使得油光浮現。
「大人請多保重。」山縣有朋躬身。
「嗯⋯⋯」大村益次郎深深吸口氣,上前一步,扶起山縣有朋。
「感謝先生的教誨。」山縣有朋挺直了身,語音有些僵硬。
「嗯。」大村益次郎罕見的露出笑容,溫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旁的親衛快步上前敬禮:「報告,人員到齊,隨時可以出發。」
「好。」大村益次郎和山縣有朋同時開口。
兩人一愣,大村率先搖頭,輕聲說:「滾吧⋯⋯」
山縣有朋,立正,敬禮。朗聲大喊:「感謝長官的教誨,謝謝大人的指導,有朋能有今天,全賴您的栽培,日後有所差遣,一紙書信,在下必當竭力以赴!」
大村益次郎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外派前的山田顯義,好像⋯⋯當初也是這樣對自己說著類似的話⋯⋯
大村知道自己應該要說點什麼,激勵一下,鼓勵一下,把屬下的心給抓一抓,讓他對自己更感激,更俯首,但他突然之間,竟覺得有點累了,於是輕輕點頭,轉身,往辦公室走。
山縣有朋在原地愣愣的看著長官的背影,有點詫異⋯⋯
竟然沒有罵他?
沒有怪他?
如果當初參議院的調令下來後,他極力婉拒的話,那麼派去東京的人選,應該還會是大村大人。
只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如果是他擔任長州藩的常備軍指揮官,說不定根本不會有脫隊軍的叛亂⋯⋯如果是由他來訓練鎮台軍,說不定東北藩亂根本不會派勝元大人率領藩兵去平定⋯⋯如果⋯⋯
他經過幾夜的掙扎後,決定用沈默來試探大村長官的反應。
只是大村益次郎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有極力爭取,也沒有叫他推辭,更沒有透過各種關係去更改調令。
因此,事情就這樣拍板了。
山縣有朋看著大村大人的背影消失,緩緩放下敬禮的手。
此時此刻,他大概是明白了,他不再會是能夠聽到先生教導的學生了。
當大村大人不再罵他,而是溫和地拍著他的肩,他就已經從那位嚴厲的先生,轉變成政府同僚的軍務大輔了。
山縣有朋用力閉上眼,雙拳緊握,握到指甲刺痛掌心。
然後睜眼,看著眼前空蕩的大廳,回身,對肅立的衛兵,下令:「出發!」
山縣少輔,上任東京。
軍務大輔,留守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