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話，剛睡醒的大樂源太郎想再喝幾瓶酒。

如果可以的話。

身為奇兵隊的元老之一，他在領軍佈陣上，完全沒有問題，是指揮官可以放心安排任務的成熟將領。但在政治上的敏感度，就差強人意了。

不過即便再如何蠢如朽木，在經過勝元信忠嘲弄似的賭約後，大樂源太郎也對新政府提起了防備之心，尤其是在跟山田交涉，發現奇兵隊無法立即重組後，便讓汰員化整為零，據守要點，避免被一網打盡。

同時，他也密切注意京都的動向。

山田那小子說大村很忙，暫時無暇分心長州事務，而後來他也聽聞主上行幸東京，家家戶戶都張燈結綵，而護衛主上東行的竟然是四藩的聯軍，由此可見，新軍的建置，應是不如預期。

由此看來，新政府到頭來應當還是得仰賴奇兵隊的。

就如同之前大村派出的鎮台軍無法暗殺勝元家母子，結果後來還是得拜託自己才能完事一樣。

另外，他也收到京都的消息，門閥勳貴躁動不安，主上只能強召勝元盛次回去坐鎮。

不管是京都、東京、還是薩摩，各地都自顧不暇，難怪只能晾著長州藩任由動盪，只是⋯⋯

他怎麼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不行，回頭得再去跟山田那混帳討個說法。

「隊長。」一聲熟悉的叫喚傳來，大樂源太郎望向聲源處。

親衛從樹林中竄出，高舉著酒瓶，對大樂源太郎露出討好的笑容。

大樂源太郎莞爾，笑罵道：「蠢蛋，下番（交班）了再喝，現在給我藏好，免得引我嘴饞。」

親衛笑嘻嘻的躬身領命，把陶瓷酒瓶抱在胸口，掀起帳篷走了進去，把酒「藏」在隊長一掀開營帳就能看到的醒目之處，然後對其他守衛的武士叮囑，這是留給隊長的禮物，誰都不能擅動，安排好一切後，才邁著輕快的步伐朝山下離去。

清晨，是夜班與早班輪替的時間。

交班後的衛兵，有的直接在山林中躺下補眠，也有的如同那位親衛，去山下尋間驛館或茶屋休憩。

身為隊長的大樂源太郎，當然不用參與輪值，他先巡視一輪周邊的五個小隊狀況，確認無事後，再用望遠鏡眺望山下的常備軍，只見他們一如往昔的升起炊煙，準備吃早飯。

大樂源太郎搖搖頭，走回自己的營帳，甫一進帳，便看到擺在桌案上的白瓷酒瓶，上面貼著名匠的簽名紙條，顯然是樽好酒。

他嚥下唾沫，走上前，拿起酒。

「磅⋯⋯嘣！」

天雷炸響。

大樂源太郎抓著酒衝出營外，那聲音他很熟悉⋯⋯

「磅⋯⋯嘣！」

「臥倒！」大樂源太郎大吼。

那是砲聲！而且是再熟悉不過的克魯伯大砲！

樹倒山搖土噴揚，四磅後膛鋼製山砲，榴彈採用開花彈，在砲彈轟出後，砸到山頭，再猛烈炸開，這種獨特的「二重轟鳴」，將各個據點的脫隊軍給炸得抱頭鼠竄。

「混帳！」

奇兵軍曾用這門砲來對付德川幕府，不管是在會津戰場上，還是在箱館的雪地裡，他們親手拉過引信，把幕府軍給轟垮。可如今⋯⋯

「這群混帳！」大樂源太郎撲倒在泥土地上，聽著砲聲隆隆，推敲應有六門火砲在清掃山頭。

酒甕的底部因為臥倒時撞擊地面而碎裂，流出的清酒滲透到他的胸口，等他驚覺濕涼時，才發現酒已經流掉了大半。

「磅⋯⋯嘣！」

榴彈在他十丈外炸開，破片朝四周激射，幾位不幸的士兵頓時發出慘痛的哀嚎。

「填彈，這群混帳要進攻了，都給我裝填彈藥！」

砲聲結束，大樂源太郎把酒瓶砸在地上，跳了起來，朝四周發令。

脫隊軍沒有火砲，但有前膛槍，恩菲爾德前膛槍。

對於沒有經歷過現代熱武器戰爭的軍隊來說，火砲洗地可能會讓軍心動盪，甚至崩潰，但從奇兵隊改組而成的脫隊軍，初時被嚇到後，立即臥倒，雖然是有些損傷，但其實還是牢牢佔據著關隘。

「隊長！」

偵察兵跑上山，喘著氣道：「是新軍，鎮台官軍。」

「我看到了。」大樂源太郎舉著單筒望遠鏡，看著山底下穿著黑色軍服的新軍，惡狠狠的說：「新軍想拿我們來立功，哈哈哈哈⋯⋯」

「弟兄們！」

「噢！！！」

「讓他們知道老兵之所以為老兵，靠的不是什麼漂亮的制服和沒有準頭的砲擊而已！」大樂源太郎指著山下的軍隊大聲嘲弄，鼓舞了剛剛經歷的火砲轟擊的脫隊軍。

鎮台官軍手持前膛槍，朝著山上列隊走來。脫隊軍主要佔據長州藩北端的「萩」，中部的「山口」，以及西南端的「下關」，這三個城鎮的進出要道。從新軍進攻的方向來看，他們想先攻下中部的「山口」。

鎮台軍爬至山腰，就遭到山上脫隊軍的攻擊，仰攻受挫的新軍，士氣低落，兩波進攻都卡在半山腰，難以推進，讓脫隊軍士氣大振。

正當脫隊軍看著鎮台軍退去，舉臂歡呼時⋯⋯

「磅⋯⋯嘣！」

火砲再度轟響，這次因為有先前交鋒過確認方位，使得榴彈的落點精準許多，不少武士或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啊！我的腿啊⋯⋯」「這群混蛋啊！」

「磅⋯⋯嘣！」

「臥倒！通通給我臥倒！」

大樂源太郎大腦飛轉，在火砲停歇後，重新調整部署：「小隊集中，砲擊完後，這群膽小鬼們要總攻了，我們佔據高地優勢，集中火力，三班輪替射擊，將他們擊潰。」

果然，如大樂源太郎所說，鎮台官軍再度集結列隊，再度朝山上走來，此時，赤陽已爬上山頭，照亮了秋日山林的每個角落。

「砰⋯⋯砰⋯⋯砰。」

三輪射擊的間奏響起，前膛槍每次擊發後，都給重新把黑火藥倒入槍口、置入彈丸，再搗實後，收回通條，再上火帽，瞄準，射擊。

即便分成三列，進行輪替射擊，依然會有種穩定的火網節奏。

仰攻的鎮台官軍朝著山上的脫隊軍，同樣進行輪射。然後，有兩個中隊自左與右，小跑上山，從兩側隱隱把脫隊軍給包圍，只見他們架起長槍，接著⋯⋯

「砰！砰！砰！砰！砰！」

「什麼！」大樂源太郎看著兩側的新軍，發出難以置信地驚呼。

連射？難道是⋯⋯後膛槍！

脫隊軍想要還擊，結果兩側的新軍隨即臥倒射擊，脫隊軍找不到草叢裡的射擊目標，又得站立著裝填彈藥，這就讓能夠臥趴裝子彈的新軍，如同射靶一樣，逐一把脫隊軍給「點殺」。

中央的鎮台軍在兩側火網的掩護下，往山上發動攻擊，脫隊軍勉力再抵抗一陣後，便開始潰散。

大樂源太郎連忙下達軍令：「山口守不住了，往北撤，退回萩城，與那邊的小隊匯合。」

他舉起望遠鏡，往山下看，鎮台軍分成了前隊、後隊、左隊與右隊。

中間的前隊守住山腰後，後隊的新軍持著後膛槍，與前隊的前膛槍交替掩護前進，再加上左右兩側後膛槍組成的綿密火網，脫隊軍往往只要一個冒頭，就會直接被擊倒。

「隊長！」親衛倉惶跑來：「萩的據點⋯⋯半個時辰前傳來血鴿，已經盡數覆滅了！」

大樂源太郎倒抽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