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縣有朋有些緊張。

這是新軍成立後，首次的軍事行動。

山縣有朋並不是沒有參與過千人以上戰役的新兵，也不是第一次接觸奇兵隊，相反的，他對奇兵隊無比熟悉，熟到他能閉著眼默寫出所有中高階幹部的姓名。

這當中的緣由，在於他根本就是奇兵隊出身的將領。

山縣有朋年輕時曾在松下村塾就讀，並結識了高杉晉作，之後便跟隨他參與了一系列的倒幕戰役，並逐漸掌握兵權，最後成為奇兵隊副手的存在。甚至在高杉大人病逝前，還把奇兵隊未來，託付到他的手中。

但偏偏，另一位長州藩的傳奇人物也看上了他，那就是大村益次郎。他把山縣有朋當成親傳弟子，挖掘到京都來，從頭參與新軍的建置，並栽培他成為鎮台官軍的最高指揮，軍階大佐。

如果說長州藩的常備軍，山田大佐，對於奇兵隊還存有同情與理解，甚至希望能夠重建它的精神與意志；那麼山縣大佐，就是認為奇兵隊都是該掃進歷史垃圾堆的過時古董。

因此，當大村益次郎下令讓山縣有朋率領兩千新軍去鎮壓奇兵隊的動亂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哪怕那些都曾是他的同袍，哪怕他們還曾經跟他一起上過戰場，流過血⋯⋯

真正讓山縣大佐緊張的是，這次行動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測試新式槍械的威力：夏塞波步槍。

跟原本的恩菲爾德步槍不同，恩菲爾德步槍是前膛槍，每次開火後，需要立即重新裝填火藥、塞子彈、搗實等一系列的動作，不管他們讓士兵再怎麼熟練，每分鐘頂多就是射擊兩發。

夏塞波步槍則是後膛槍，有別於前膛槍從槍口裝入彈藥，後膛意味著從槍管後方裝填彈藥，除了射速能提高到每分鐘八發之外，士兵可以不用站著裝填火藥，能夠在臥趴射擊時裝填，大大提高了隱蔽性與火力網的維持。

不過，這些都是在法國顧問口中的理論。

實際戰場上的狀況又是如何，將由山縣大佐來進行驗證。

山縣大佐是在十月初領軍出發的，趁著主上大張旗鼓，由藩兵護送行幸東京時，他們摸著黑夜，輕裝上陣，每日急行軍，從京都前往長州藩。

為了避免消息走漏，在鎮台軍出發前，大村益次郎給山田大佐下達了包圍脫隊軍的命令。

脫隊軍，是大樂源太郎，狼狽不堪地在十月中回到長州藩後，與山田大佐細密談判無果後，率領一千奇兵隊化整為零後的軍隊名稱。

他們佔據了山口、萩、下關這三個長州藩核心要道。由小隊長「若頭」領著十人左右，組成無數小隊，隱蔽在山道兩側，跟常備軍打起了游擊戰。

這也是奇兵隊最擅長的作戰模式，讓知曉戰爭與指揮的武士，領著親信與其他階層的士兵，一小隊為單位，四處埋伏與襲擊。

而跟大樂先生談判破裂的山田大佐，則在周圍組成巨大的綿密包圍圈，他們不進攻，但也不讓消息傳入長州藩。

於是當山縣有朋在十一月初抵達長州藩時，看到的便是山田顯義按兵不動的操練著常備軍的模樣。

他們兩人都曾在松下村塾待過，山縣比山田大五歲左右，山縣在奇兵隊是副手，負責統籌與指揮，山田則是將領，每每在前方衝鋒陷陣。

如今，一人在京都訓練新軍，一人在長州整頓常備軍。

年方二十五的山田大佐，還有些真性情流露，看到昔日的上司與如今的同袍，分外熱情，彷彿回到當年並肩作戰的日子。

不過山縣大佐可不是來渡假的，他一臉嚴肅的行完軍禮，便讓山田匯報近況，接著準備在軍營內召開軍事會議。

這一連串的肅殺氛圍，讓山田大佐一頭霧水。

「有朋殿。」山田大佐困惑的叫住準備踏入營帳的山縣有朋。

山縣有朋立刻回瞪，讓山田大佐馬上改口：「山縣大佐，之前的軍令是包圍與安撫，避免衝突升級，日後還有轉圜的空間，怎麼現在⋯⋯現在⋯⋯」

山縣有朋皺起雙眉，虎目流露不滿：「進軍帳再講。另外，參謀長、偵查隊長、砲兵隊長，少佐以上級別的軍官，全部進來。」

山田大佐快步跟上，他心中隱隱有種不安，想要盡快釐清。

軍帳裡，長州藩地圖鋪在長桌上，上面標記了脫隊軍的各個埋伏點，一旁擺了幾條代表連隊的小木條，以及幾支小旗幟。

待所有軍官都集合完畢後，山縣大佐清清喉嚨，朗聲。

「吾為山縣有朋，軍銜大佐，為本次行動最高指揮官，此為軍務調令。」山縣有朋舉起令狀，壓在他身後的木板上，參議院的任命與大村益次郎的印章，赫然醒目，他環視眾人：「山田大佐為常備軍指揮官，協助本次行動，負責收縮包圍網，提供脫隊軍動向。」

「領命。」山田大佐抬手敬禮。

「參謀長，負責隨時匯報本次行動進度，制訂作戰方案，部署規畫，行動指令。」

「領命。」

「偵查隊長，負責監控脫隊軍埋伏點動向，兵力、配備、將領。」

「領命。」

「砲兵隊長，負責火力支援，協同部隊進攻與掩護。」

「領命。」

「以上。有問題請提出。」山縣有朋散發強勢的威壓，讓常備軍的軍官一時訥訥不言，見狀，他直接總結：「本次行動，剿滅脫隊軍。不敬禮解散。」

所有軍官下意識的立正，稍息，目送山縣大佐離開軍帳。

等他踏出了營門，山田大佐才明白這場行動代表的意涵。隨即和常備軍的軍官們，面面相覷。

剿滅脫隊軍⋯⋯那些可都曾經是他們的同袍啊⋯⋯

山田大佐咬牙，大步朝著山縣大佐追去。

這跟當初大村大人給他的密令完全不同，密令裡甚至隱約透露可以招降大樂源太郎，將奇兵隊汰員重新整併與改組的意圖。

怎麼會⋯⋯怎麼會才過了短短一個多月就完全轉向了呢？

更何況幾週前他才剛跟大樂先生密談，雖然當時無法立即給予對方改組重建的回覆，使得先生大發雷霆，但他拍著胸脯保證大村大人不會讓眾人失望，如此安撫一陣，才讓大樂先生回去領著脫隊軍隱密埋伏起來。

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