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第一场雪,是一夜之间落下来的。
前一日还是寒风卷沙,到了后半夜,细密的雪粒便敲上了帐顶,沙沙作响。
天尚未亮,靖北军大营已重新燃起火把。
巡夜的将士裹紧厚氅,踏着薄雪往来巡查。远处马厩里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营地内外一片肃杀。
忽然,一骑快马冲破风雪,疾驰入营。
“报——!”
“乌罗浑王庭方向,大队人马迁营!”
斥候翻身下马,连身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去,便匆匆奔向中军大帐。
……
中军大帐内,众将齐聚。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沙盘北侧却已插满密密麻麻的黑色旗标。
乌罗浑、大鸾、兀者、赤勒、索伦。
除了五大部落,近些日子又有十余支依附各部的小部族陆续向乌罗浑王庭靠拢。
霍振山盯着沙盘,眉头越皱越紧。
“他娘的,拓跋野这是把整个草原能骑马的都叫来了?”
赵平脸色同样凝重。
“斥候营连续七日来报,乌罗浑王庭附近不断有部族迁入。”
“有的带着骑兵,有的带着牛羊,还有些连妇孺都一并迁了过去。”
霍振山猛地转头。
“妇孺也迁?”
“不错。”
赵平点头。
“据探报,王庭外围新搭起的毡帐,已经连成了好几片。”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若只是寻常劫粮,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如今连妇孺与牲畜都向王庭迁移,显然不只是为了集结兵马。
拓跋野是在将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部族,真正聚拢到自己麾下。
霍振山看向主位。
“王爷,看来北狄是打算动真格了。”
萧正晔始终没有说话,他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沿着北狄腹地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乌罗浑王庭所在的位置。
片刻后,他拿起一枚黑旗,插在距离北狄最近的一座大雍边城前。
霍振山脸色微变。
“攻城?”
萧正晔淡淡道:“若只是为了过冬,前几次抢来的粮足够他们撑上一阵,可拓跋野如今召集各部,显然不满足于几车粮食。”
他抬手点了点那座边城。
“他想要粮仓,想要盐铁,更想让所有北狄部族亲眼看见——”
“跟着他拓跋野,能得到从前得不到的东西。”
赵平沉声道:“可汗新立,最需要的便是威望,若真能攻下一座大雍边城,其余部族只怕更加服他。”
萧正晔轻轻点头。
“不错。”
霍振山却皱紧眉头。
“如今靖北军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八万。”
“守城、守关、护粮道,处处都要人。”
“若北狄当真集结大军南下……”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
众人心里都清楚,北境并非守不住,只是这一仗,恐怕远比先前预想的更难打。
萧正晔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霍振山。”
“末将在!”
“前锋营即刻回收,不得再擅自深入草原追击。”
“是!”
“赵平。”
“末将在!”
“斥候继续北探,但不可冒进。务必查清各部兵马的集结位置与粮草动向。”
“末将领命!”
萧正晔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传令神机营,检查所有守城重弩,箭矢不足的立即补齐。”
“辎重营清点粮草,马政营备足草料,医营提前储药。”
“各处边城加固城防,附近村寨的老幼妇孺尽快迁入城内。”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几分。
“尤其是粮仓与水源,不得有失。”
一道道军令接连落下。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
“是!”
……
军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唯独霍振山留了下来。
他望着仍站在沙盘前的萧正晔,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王爷,要向京城请援吗?”
萧正晔抬眸看了他一眼。
霍振山神色认真。
“若只是寻常劫掠,咱们自然能应付。”
“可如今五部集结,周边小部族也纷纷投靠乌罗浑。倘若真要攻城,仅凭靖北军八万人,只怕有些吃紧。”
他顿了顿。
“京城援军便是日夜兼程,也至少要二十日,若等他们打过来再请,恐怕就晚了。”
萧正晔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沙盘沉默良久,忽然道:“磨墨。”
霍振山神色一凛。
“是!”
萧正晔走到案前坐下,提笔落字。
笔锋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军报写得并不长。
没有夸大军情,也没有刻意渲染危急,写到最后,他稍稍停笔,落下最后一句。
【臣请朝廷,即刻调兵驰援北境。】
霍振山站在一旁,望着那行字心头微微一沉,跟随王爷多年,他最清楚这封军报意味着什么。
萧正晔将奏报折好,封入军函,亲手盖上靖北王印。
“来人。”
亲兵立即入帐。
“王爷!”
“送京,八百里加急。”
亲兵双手接过军函。
“属下领命!”
片刻后,一骑快马冲出靖北军大营,漫天风雪中,马蹄声渐行渐远。
而那封军报,也将沿着驿路,一站接着一站,昼夜不停地送往京城。
……
傍晚。
雪势稍歇,萧策从前锋营回来时,肩甲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他刚将长枪交给福生,便见一名亲兵匆匆走来。
“世子,王爷请您去中军大帐。”
萧策微微一怔。
“现在?”
“是。”
“父王可说了什么事?”
亲兵摇头。
“王爷没说。”
萧策眉梢轻挑,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内,萧正晔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家书,信纸上带着极淡的香气。
是谢云昭惯用的香,他只闻了一下,便知道是她写的。
信中并无大事,王府一切安好,忠伯总念叨府里冷清。
徐嬷嬷新做了几件冬衣,已经托人送来。
姜家前些日子添了长孙,谢云昭去看过一回,那孩子哭声响亮,闹得满屋子都不得清静。
姜青禾也安好。
萧正晔读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妻子为何特意提起姜青禾,只是信中并未多说,仿佛真就是一句寻常的家常话。
他忍不住笑了笑。
“昭昭啊……”
话音未落,便见一张薄薄的纸从信中滑了出来,萧正晔伸手捡起,展开一看。
东宫殿选名单。
太子妃,陆婉凝。
良娣,方华容、沈长鸾。
良媛,崔清商、顾云舒。
另有承徽、昭训、奉仪诸人。
他从头看到尾,唯独没有姜青禾。
萧正晔怔了片刻,随即轻轻笑出了声。
难怪,原来真正想说的,都藏在这张名单上了。
他将名单重新夹回家书里,忍不住摇头。
“还说要让儿子好好磨磨性子……”
结果到底还是舍不得他难过。
......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王爷,世子到了。”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萧策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
“父王。”
萧正晔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上的轻甲还没卸,眉眼间比初来北境时沉稳了许多,肩头却仍沾着几片尚未融化的雪。
“操练刚结束?”
“是。”
萧正晔轻轻点头,随后,将案上的家书往前一推。
“你母妃给你的。”
萧策猛地抬头。
“母妃?!”
那双方才还十分沉稳的眼睛,几乎瞬间亮了起来。
“拿去。”
萧策连忙上前伸手接过,正要拆开,萧正晔却忽然开口:“回你自己帐里看。”
少年动作一顿。
“为何?”
萧正晔端起茶盏,淡淡道:“本王今日看了一整日军报。”
萧策眨眨眼。
“然后呢?”
“眼睛疼。”
“……”
萧策低头看了看家书,又抬头看父王。
“所以?”
萧正晔面无表情。
“看不得你待会儿那副傻样。”
萧策:“……”
他有些不服。
“父王,儿子还没看呢,看完也不会傻。”
萧正晔瞥他一眼。
“是吗?”
“自然。”
萧正晔轻轻点头。
“那你便回去慢慢证明。”
萧策:“……”
少年实在摸不着头脑,可这毕竟是母妃寄来的信,他也不愿再耽搁,只好将家书小心收入怀中。
“儿子告退。”
“去吧。”
……
萧策刚回到自己的营帐,便迫不及待地将家书取了出来,连身上的甲都没顾得上卸。
福生端着热茶进来,见状不由笑道:“世子,先把甲卸了吧?”
“等会儿。”
萧策将信纸小心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母妃的信不长,大多是些家常。
徐嬷嬷给他做了冬衣,叮嘱他天气冷了别逞强。
忠伯总念叨,王府没有他,连院子都安静得不像话。
姜家添了个小公子,谢云昭还亲自去看过。
说到这里,母妃甚至特意提了一句——那孩子哭起来,颇有姜予泽小时候的气势。
萧策忍不住笑了:“姜二若知道母妃这么说,怕是又要不服气。”
他继续往下看,直到目光落在一句话上。
【姜府一切安好,禾儿亦安好。】
萧策的笑意微微一顿,指尖轻轻停在那行字旁。
姐姐……她也好。
自从离开京城,他便再没有收到过关于她的消息。
这些日子,他不敢问,也不知该向谁问,如今不过寥寥几个字,竟已让他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许久才轻轻笑了。
“那就好。”
只要姐姐安好,便好。
他伸手碰了碰腰间那只浅青色香囊,正准备将信收起,忽然发现信纸之间似乎还夹着什么。
稍一翻动,一张薄纸轻轻滑落,萧策伸手捡起展开,下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东宫殿选名单。
他怔怔望着纸上的名字,片刻后,猛地从第一行重新看起。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看得极慢,仿佛生怕漏掉什么,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没有,没有姜青禾。
萧策握着纸张的手微微一颤,怎么会……姐姐的名字呢?
不是说,皇舅母最中意姐姐吗?
不是说,她几乎已经是内定的太子妃了吗?
可如今……名单上没有她。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萧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轻轻一晃,他却顾不上。
姐姐没有入东宫。
萧策怔怔站在原地,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他又低头看了看名单,唇角慢慢扬起。
“……真的没有。”
少年眼眶忽然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可刚抹完又忍不住笑了。
姐姐没有嫁给太子,她没有成为东宫的储妃,那个他曾以为无论如何都挽回不了的结果,竟然真的没有发生。
萧策将名单按在案上,俯下身,久久没有动。
他曾以为,自己回来得再晚一些,姐姐便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可如今……竟还有机会。
“姐姐……”
萧策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发哑,他忽然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姜伯父改变了主意?
又或者……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敢奢望姐姐是为了自己,可心底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
会不会呢?会不会……姐姐其实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他?
想到这里,少年眼眶又热了几分,他忽然想笑又觉得鼻尖发酸,索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头望着那张名单,半晌都没能平复心绪。
帐门边,雪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它慢悠悠走过来,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萧策膝上。
“呜……”
萧策低头看它,忽然笑了。
“雪球。”
雪狼抬眼。
“姐姐没有进东宫。”
雪球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明白,萧策却已经伸手抱住了它的脖子。
“你听见没有?姐姐没有嫁给别人!”
雪球被他抱得有些莫名其妙,耳朵向后压了压。
“嗷呜……”
萧策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比这些日子任何一次都要轻快。
他将名单仔细折好,重新夹回母妃的家书里,随后又取出腰间那个绣着小狼的香囊,轻轻放在信上。
两个小小的物件静静躺在掌心。
一个是姐姐亲手做的,一个是母妃从京城寄来的。
少年望着它们,心里忽然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