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天色未明,朱雀大街仍笼罩在灰白的晨雾中,寒风掠过空荡荡的长街,卷起地上零星的积雪。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
一骑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满身风雪,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怀中却始终紧紧护着一封军函。
远远望见皇城,他猛地提起一口气。
“北境军报——!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瞬间打破了皇城清晨的宁静。
守门将士神色骤变,验过军符与急递凭信,守将立即挥手。
“开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传令兵顾不得歇息,带着那封盖有靖北王印的军函,径直奔向宫内。
……
御书房。
谢明璋刚放下手中的朱笔,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于得全快步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谢明璋手中动作微顿。
“呈上来。”
于得全双手奉上军函,鲜红的靖北王印映入眼帘,谢明璋眸色微沉,亲手拆开封口。
军报展开,他逐字看了下去。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待看到乌罗浑五部集结、周边小部族纷纷迁营时,眉头已渐渐拧紧。
直到最后一行。
【臣请朝廷,即刻调兵驰援北境。】
片刻后,谢明璋终于抬起头。
“传太子、三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
于得全立即应下:“是。”
正要退下,又听谢明璋沉声补了一句:“再传信周庆,即刻入宫。”
“奴才遵旨。”
……
不到半个时辰,御书房内已聚集数位朝中重臣。
太子谢承渊立于左侧,三公依次而立,兵部、户部两位尚书神色肃然。
最后赶来的,是信武将军周庆,他身着深青色武将常服,刚踏进御书房便俯身行礼。
“臣周庆,参见陛下。”
“免礼。”
谢明璋没有寒暄,直接将军报递给兵部尚书。
“念。”
兵部尚书双手接过,当即展开,随着军情一条条念出,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北狄五部集结,周边大小部族陆续投靠乌罗浑,靖北军虽已加强城防,却不得不同时防备各路骑兵袭扰。
而拓跋野,极有可能借着这场大战,彻底统一北狄诸部。
待军报念完,殿内一时无人开口。
谢明璋抬眸。
“诸位爱卿,如何看?”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
“陛下,靖北王镇守北境多年,极少主动请援。此次既递来八百里急报,足见事态非同寻常。”
“臣以为,援兵宜早不宜迟。”
一旁的户部尚书也跟着开口:“兵马调动尚需时日,粮草军饷更须提前筹措。若等北狄大军压境,只怕仓促之间难以周全。”
太子谢承渊闻言,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赞同两位尚书所言。”
谢明璋看向他。
“说下去。”
“靖北军八万兵马,既要守城,又要护粮道,若北狄倾巢南下,难免顾此失彼。”
谢承渊略一停顿。
“儿臣以为,当立即调兵驰援。同时,由户部先行拨发粮草,沿途各州预备补给,免得援军尚未抵达,反倒先受辎重所累。”
谢明璋缓缓点头。
“不错。”
这时,周庆忽然抱拳出列,他声音洪亮,神情坚毅。
“陛下!臣愿领兵北上驰援!”
谢明璋望着他,沉默片刻。
“周庆。”
“臣在!”
“朕命你统率京郊大营与齐州驻军,共计十万兵马,驰援北境。”
周庆神色一肃。
谢明璋继续道:“五日内完成整军,随后即刻启程,抵达北境后,所有援军悉听靖北王统一节制,不得擅自行事。”
周庆单膝跪地。
“臣领旨!”
“兵部。”
兵部尚书立即出列。
“臣在!”
“即刻核对兵册,调拨兵马,协助周将军整军。”
“臣领旨!”
“户部。”
“臣在!”
“筹备军饷粮草,沿途补给不得有失。”
“臣遵旨!”
一道道旨意接连落下,谢明璋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
“朕不管北狄集结了多少人马,北境的城,一座也不能轻易丢。”
众臣齐齐俯身。
“臣等遵旨!”
圣旨传出,整个京城随之忙碌起来。
兵部官员往返于各处军营,清点兵册,核验军械。
户部调拨粮草,京郊大营里运粮车络绎不绝。
校场上,数万将士重新整队操练。
战马嘶鸣,军旗翻飞,原本平静的京城,也渐渐嗅到了战事将起的气息。
……
傍晚。
姜府门外,一匹黑马缓缓停下,姜予泽翻身落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厮。
“给它添些精料,今日跑了不少路。”
“是,二公子。”
他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刚跨进垂花门,便听见院中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
“哇——!哇——!”
姜予泽脚步一顿,忽然乐了。
“哟,小发财今日嗓门又见长了?”
话音刚落,柳婉容已抱着襁褓,从回廊另一头缓缓走来,她如今出了月子,气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
听见这声“小发财”,顿时哭笑不得。
“予泽!不是说了,不许再这么喊?”
姜予泽笑嘻嘻地迎上去。
“大嫂。”
他低头瞧了瞧襁褓里的孩子。
“我这不是觉得吉利嘛,你瞧,咱们逸舟哭得多响亮,长大准是个有福气的。”
柳婉容无奈。
“有福气便有福气,怎么非得叫发财?”
“那当然!”
姜予泽一本正经。
“发财多好听。”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侄儿的脸颊。
“是不是啊,小发财?”
襁褓里的姜逸舟小嘴一动,哭声竟慢慢停了,姜予泽顿时眉开眼笑。
“瞧见没?这孩子喜欢!”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道清甜的声音。
“二哥!”
姜予泽回过头,姜青禾正抱着一个小手炉,从月洞门那边缓步走来。
她今日披着浅青色斗篷,眉眼弯弯,笑着望向他。
“今日回来得倒巧,厨房炖了莲藕排骨汤,正好赶得上。”
姜予泽顿时笑开了。
“还是咱们禾禾·疼二哥!”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哪像大嫂,如今有了小发财,眼里便再没旁人了。”
柳婉容好气又好笑。
“你还说!”
“行行行,不说了!”
姜予泽举起双手。
“咱们逸舟小公子,行了吧?”
姜青禾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二哥,别逗嫂嫂了。”
“好好好,听你的。”
姜予泽笑着接过妹妹手里的小暖炉。
“走,先回屋。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兄妹几人说笑着往花厅走去,姜予泽一路上仍旧贫嘴,一会儿逗弄小侄儿,一会儿又拿妹妹打趣,仿佛与平日没有半分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回家时,怀里还揣着一卷兵部调令。
五日后,他便要随军北上。
……
晚膳前,姜敬谦下值回府,刚进前厅,管家便迎了上来。
“老爷,二公子回来了。”
姜敬谦解下官帽,点了点头。
“知道了。”
管家顿了顿,又道:“二公子说,等您回来,请您往书房去一趟。”
姜敬谦动作微停,他抬眸看了管家一眼。
“书房?”
“是。”
姜敬谦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姜予泽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随意坐着,反而规规矩矩站在案前,见父亲进来,立即拱手。
“父亲。”
姜敬谦看了他一眼,走到书案前坐下。
“说吧,何事?”
姜予泽没有卖关子,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卷调令,双手奉上。
“父亲,请过目。”
姜敬谦接过,看见兵部印信时,眸光便微微一沉,他缓缓展开调令。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片刻后,姜敬谦将调令重新卷好搁在案上。
“何时出发?”
“五日后。”
“跟哪位将军?”
“信武将军周庆。”
姜敬谦轻轻点头,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声音都很平稳,仿佛只是寻常公务。
良久,姜敬谦终于抬起头。
“予泽。”
“父亲。”
“怕不怕?”
姜予泽怔了怔,片刻后,忽然笑了。
“怕啊。”
这个回答,反倒叫姜敬谦微微一愣。
姜予泽挠了挠头。
“儿子又不是铁打的。战场上刀剑无眼,哪有不怕的道理?”
他顿了顿,笑意稍敛。
“不过既然选择从军,总不能因为怕,便躲在后头不去。”
“况且北境如今正缺人,儿子也想去看看,真正的靖北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姜敬谦静静望着他,眼前的次子,从小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小时候闯祸,长大后习武,进了军营也总爱与人较劲,平日里说话没个正形,偏偏到了正事上,却从不含糊。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
只一个字,姜予泽却听得眼眶微微发热,他连忙笑了笑。
“父亲放心,儿子没打算去逞英雄。”
“跟着周将军,听令行事,保准不给您丢脸。”
姜敬谦淡淡瞥他一眼。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姜予泽咧嘴一笑。
“记着呢。”
……
姜敬谦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又有细雪飘落。
他望着院中渐渐覆白的石阶,忽然开口:“今日一早,陛下便召集重臣入宫议事。”
姜予泽点头。
“儿子听说了。”
“你可知道,靖北王已经许多年不曾向朝廷请援?”
姜予泽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知道。”
姜敬谦负手而立。
“这次他主动请援十万兵马,便说明北境局势,已远非寻常边患。”
他转身望向儿子。
“予泽,这一去,未必三两个月便能回来。”
姜予泽沉默片刻。
“儿子明白。”
“也未必每一仗,都能如你在校场上那般痛快。”
“是。”
姜敬谦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
“到了北境,多看,多学。”
“靖北王领兵多年,用兵老练,若有机会在他麾下历练,是你的福气。”
“可无论学什么,都得先记住一件事。”
姜予泽抬头。
“什么?”
姜敬谦望着他。
“活着回来。”
书房里骤然安静,姜予泽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望着父亲,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睛里,已添了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姜予泽喉头微动,片刻后,郑重抱拳。
“儿子记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林琼玉温柔的声音。
“老爷?予泽?”
“你们父子俩在里头说什么呢?饭菜都快凉了。”
姜予泽闻言,连忙应声。
“来了,娘!”
姜敬谦却没有立即动,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调令,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姜予泽看向父亲。
“父亲?”
姜敬谦伸手拿起那卷调令。
“也是时候,让你母亲知道了。”
姜予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轻轻点头。
“嗯。”
他伸手替父亲推开书房的门。
门外细雪无声,回廊尽头,已经传来母亲催促用膳的声音。
姜予泽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笑容。
“走吧,爹。”
“再不出去,娘该亲自进来抓人了。”
姜敬谦看了他一眼,终于也笑了,父子二人并肩走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