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北城。
城门缓缓打开。
风雪已经停了。
天地之间,静得只剩下寒风掠过城墙的声音。
守城将士立在城楼。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三石原。
……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
没有战鼓。
没有号角。
没有迎风招展的靖北军旗。
有的。
只是一个又一个缓缓前行的身影。
他们走得很慢。
有人扶着同袍。
有人背着伤兵。
有人拖着早已卷刃的长刀。
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积雪,朝拒北城走来。
……
城楼之上。
一名年轻的新兵忍不住张了张嘴。
“回……回来了……”
声音刚出口便哽住了。
旁边那名守城多年的老兵默默摘下了头盔,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那支出去时整整齐齐的队伍。
如今,少了太多人。
有人少了一条手臂。
有人胸前鲜血早已凝固。
有人被同袍背在背上,低垂着头再也没有醒来。
还有更多的人,身后背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他们没有把兄弟留在三石原。
哪怕自己已经走不动了,也要把人带回家。
……
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
整座拒北城安静得令人发慌。
不知道是谁忽然低低喊了一句。
“开城。”
“开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发出低沉而沙哑的摩擦声,像极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叹息。
队伍缓缓进城。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将士停下了脚步,默默让开道路。
没有人议论。
没有人询问。
只是静静看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刚从鬼门关回来。
……
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让一让……”
“让一让……”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快被寒风吹散。
可听见的人却都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姜予泽背着周庆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的战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肩头。
背上。
脸上。
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的嘴唇早已裂开。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机械般重复着。
“让一让……”
“周将军还活着……”
“让一让……”
没有人知道这一路他说了多少遍。
……
军医营。
药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姜青禾正低头守着一锅止血药。
木槿坐在旁边轻轻扇着炉火。
忽然木槿抬起头朝营外望了一眼。
小声道:
“姑娘。”
“是不是……”
“出什么事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平日来来往往的将士,此刻竟都不约而同朝营门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脚步却越来越快。
像是在迎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空气里莫名多了一股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她缓缓站起身,刚想出去看看。
下一瞬。
一道近乎撕裂喉咙的大喊猛然自营外炸响。
“军医——!!”
“救人——!!”
整个军医营瞬间乱了。
……
“快!”
“担架!”
“重伤先送进去!”
“林老!”
“林老——!”
林怀恩几乎是冲出营帐。
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慌,只是沉声喝道:
“都别乱!”
“甲字号!”
“重伤先进!”
“乙字号!”
“还能走的去东边!”
“还能喘气的。”
“先等!”
最后两个字落下,不少年轻药童眼睛一下红了。
还能喘气的……先等。
因为,总有人比他们更快要死。
……
姜青禾提着药箱冲出来,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满地都是人。
伤兵。
断肢。
鲜血。
呻吟。
有人捂着肚子。
有人抱着断掉的手臂。
有人不停喊着。
“先救他……”
“求求你们……”
“他还有气……”
姜青禾站在那里,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好像快要不能呼吸。
这是她来到北境以后第一次真正见到。
战争。
……
就在这时。
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再次传来。
“让一让……”
“周将军……”
“还活着……”
姜青禾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二哥……”
那个永远意气风发,总爱笑着揉她脑袋的少年。
此刻正背着周庆,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却仍死死托着背上的周庆,一步也不肯停。
姜予泽也看见了她。
兄妹二人隔着满营伤兵遥遥对望。
……
良久。
姜予泽嘴唇轻轻动了动,眼眶终于红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禾禾……”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救周将军。”
姜青禾眼眶一热,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提起裙摆飞快跑了过去。
“林爷爷——!”
“周将军到了!”
林怀恩闻声回头。
一步上前伸手扣住周庆脉搏。
不过一息,老人脸色骤变。
猛地抬头,声音第一次透出几分急迫。
“宁安!”
“过来!”
“跟老夫——”
“抢人!”
“是。”
姜青禾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立刻跟了上去。
......
双手刚落在周庆胸前的护甲上动作便停住了。
那副护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与伤口牢牢黏连在一起。
她轻轻碰了一下。
那层早已凝固的血痂,连同护甲一起微微牵动。
伤口立刻又渗出血来。。
林怀恩只扫了一眼便沉声道:
“别脱。”
“直接剪。”
“是。”
姜青禾立刻接过剪刀,顺着护甲缝隙一点一点剪开。
每剪开一寸,暗红色的鲜血便缓缓渗出。
到了后来几乎已经分不清剪的是铁甲还是血肉。
木槿站在一旁递着纱布,脸色越来越白。
几个刚来的年轻药童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势。
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都愣着做什么!”
林怀恩一声厉喝。
“热水!”
“止血散!”
“银针!”
“快!”
一句话,所有人才猛然惊醒。
整个军医营再次飞快运转起来。
……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士卒刚被抬上担架,便死死抓住药童衣袖。
气若游丝。
“别……管我……”
“先救……”
“先救他……”
话音未落。
那只抓着衣袖的手缓缓滑落,再没有抬起来。
年轻药童一下愣住了,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林老……”
“他……”
林怀恩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沉声道:
“抬出去。”
“下一位。”
药童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林怀恩终于回头,目光锐利得像刀。
“这里是军医营。”
“不是灵堂。”
“你多哭一会儿。”
“后头就多死一个。”
一句话。
药童狠狠咬住嘴唇,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
转身便和另外两人一起将尸体抬了出去。
……
姜青禾一直没有抬头。
她手中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剪甲。
止血。
清创。
每一步都稳得惊人。
仿佛周围所有哭喊都进不了她耳朵。
林怀恩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欣慰。
……
另一边。
姜予泽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庆身上。
像是丢了魂。
木槿抱着药匆匆经过,忍不住停下脚步。
“二少爷。”
“您也受伤了……”
姜予泽没有回应,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直到姜青禾回头轻轻唤了一声。
“二哥。”
这一声终于将姜予泽拉了回来。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臂早已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顺着指尖一路滴到了脚边。
可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望着姜青禾。
声音沙哑。
“禾禾……”
“周将军……”
“还能活吗?”
……
姜青禾鼻尖微酸。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句"会没事的"。
都是在骗他。
林怀恩已经开始施针。
老人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汗珠。
握针的手却依旧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宁安。”
“压住。”
“不能再失血。”
“是。”
姜青禾双手立刻压住伤口,温热的鲜血不断漫过她的掌心。
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
就在此时。
营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老!”
“又送来二十多个!”
“甲字号放不下了!”
“西边营帐也满了!”
“担架不够!”
“止血散快没了!”
整个军医营彻底乱成一团。
哭喊。
脚步。
呼喊。
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掀翻。
……
林怀恩缓缓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苍老的声音却稳稳压住了整座军医营。
“都听着!”
“轻伤自己包扎!”
“还能走的!”
“全部去后营帮忙!”
“药童分散!”
“按伤势轻重收治!”
一连数道军令落下,混乱的人群再次恢复秩序。
最后。
林怀恩转头望向姜青禾沉声道:
“宁安。”
“从现在起。”
“重伤。”
“交给你。”
……
营帐里忽然静了一瞬。
不少郎中都下意识抬起头。
重伤。
意味着最危险。
也意味着。
林怀恩已经把最难救的人交给了她。
姜青禾也是一怔。
她望着林怀恩。
老人只是点了点头,眼里没有半点迟疑。
那是信任,也是托付。
姜青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随后轻声应道:
“是。”
她重新提起药箱。
掌心仍沾满鲜血,却没有再低头看一眼。
而是径直朝下一副担架走去。
这一刻,她不再只是姜家的姑娘。
也不只是回春堂的宁安。
而是一名真正站在战场后方与阎王抢命的军医。
……
这一夜。
军医营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人睡也没有人敢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