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言替蕭景珩解毒那日,幾乎丟了半條命。
那毒本是天下奇毒。
太醫跪滿一地,無人敢碰。
只有沈知言安安靜靜地走了出來。
「我來。」
一句話,沒有半點猶豫。
解毒的方法很簡單,也很殘忍。
以血引毒。
將蕭景珩體內的劇毒一點一點引到自己身上。
刀鋒劃破掌心,鮮血滴進藥碗。
沈知言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額頭滲滿冷汗,嘴唇幾乎失去血色。
可他始終沒有停。
直到最後一縷黑氣從蕭景珩體內散去。
沈知言終於支撐不住,身體一晃,重重倒了下去。
耳邊傳來許多人驚呼。
有人喊著:
「知言公子!」
可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
最後映入眼中的,是蕭景珩第一次失了冷靜的神情。
……
高燒整整持續了三天三夜。
沈知言一直昏迷不醒。
夢裡,他渾身像被烈火焚燒,又像墜入冰窖,冷熱交替,痛得連呼吸都困難。
等他終於睜開眼時,天色已經亮了。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藥香。
他費力地偏過頭。
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景珩正靠著床沿閉目養神,眼下一片淡淡青黑,像是許久沒有休息。
聽見細微的動靜,他立刻睜開眼。
「醒了?」
那向來沉穩冷淡的聲音,此刻竟透著幾分沙啞。
他伸手扶住沈知言,小心翼翼地將人扶起,又接過旁邊早已溫好的藥。
「慢點。」
「別急。」
他一手扶著沈知言的肩,一手將藥碗遞到他嘴邊。
沈知言低著頭,小口小口喝著藥。
苦味蔓延整個口腔。
可他的心卻是暖的。
喝完藥後,蕭景珩抬手,用袖子輕輕替他擦去嘴角殘留的藥汁。
那雙眼睛微微泛紅。
他低聲道:
「知言……辛苦你了。」
短短五個字。
卻讓沈知言鼻尖一酸。
他望著眼前的人,眼裡慢慢浮起笑意。
原來……
自己這麼多年的陪伴。
真的不是毫無意義。
他以為。
自己的真心,終於被看見了。
可他不知道。
這短暫的溫柔,不過是一場曇花一現的夢。
夢醒之後。
留下的,只剩滿地狼藉。
——
三個月後。
王府來了一位客人。
消息傳遍整個王府時,所有下人都在議論。
「聽說柳公子回來了。」
「就是王爺找了七年的那位?」
「是啊,聽說當年走散後,王爺一直沒有放棄找他。」
沈知言原本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那人踏進前廳。
他才愣住了。
青年一襲白衣,眉眼溫潤,笑起來時帶著淡淡的書卷氣。
那張臉……
竟與自己有七分相似。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不少下人偷偷看向沈知言,又看看柳清塵,眼神裡滿是震驚。
有人低聲呢喃:
「怎麼……這麼像?」
沈知言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收緊。
他忽然想起。
蕭景珩第一次見到自己時,看了很久很久。
那時他以為。
那是心動。
如今才明白。
原來……
只是因為自己像另一個人。
蕭景珩望著柳清塵,眼底是藏不住的失而復得。
他快步走過去。
向來沉穩的男人,竟罕見地有些失態。
「清塵。」
柳清塵眼眶微紅,笑著望向他。
「景珩。」
下一瞬。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沈知言站在人群之外。
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一刻。
他終於明白。
自己從來不是例外。
只是……
一個替代品。
---
柳清塵來到王府後,對所有人都溫和有禮。
見了下人,他會笑著點頭。
見了侍衛,也總會輕聲道一句:「辛苦了。」
府中的人漸漸都說,柳公子當真是個心善的人。
只有沈知言知道。
每當四下無人時,那雙溫潤含笑的眼睛,就會慢慢變得冰冷。
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
……
午後。
庭院裡落滿金黃的銀杏葉。
沈知言端著剛熬好的湯藥,準備送去書房。
才剛走過長廊,一道溫潤的聲音便叫住了他。
「知言公子。」
沈知言停下腳步,回過頭。
柳清塵一襲白衣站在不遠處,唇角含著淡淡笑意,眉眼溫柔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有事嗎?」
沈知言語氣平靜,沒有多少情緒。
柳清塵慢慢走近,笑意依舊。
等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時,那抹笑容忽然淡了幾分。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
他微微偏著頭,眼裡帶著若有若無的譏諷。
「你每天看著這張和我相似的臉,是不是也覺得自己很可笑?」
沈知言指尖微微一僵。
柳清塵輕笑了一聲。
「景珩找了我七年。」
「而你,不過是剛好長得像我。」
「你猜,如果沒有這張臉,他還會多看你一眼嗎?」
每一句話,都像細細磨過的刀。
不快。
卻足夠疼。
沈知言抿緊嘴唇,沉默了片刻。
「若柳公子只是想說這些,那我先告辭了。」
他轉身便想離開。
柳清塵卻忽然伸手,輕輕抓住他的衣袖。
就在沈知言回頭的那一瞬間。
柳清塵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下一刻,他竟自己向後退了一步。
腳下故意一滑。
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
「啊——」
他痛呼一聲,眼眶瞬間紅了。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長廊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清塵!」
蕭景珩快步走來。
柳清塵抬起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他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景珩……」
蕭景珩立刻蹲下身,小心扶住他的肩。
「怎麼回事?」
柳清塵咬著嘴唇,眼淚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他像是害怕極了,輕輕搖頭。
「沒事……」
「是我自己沒有站穩。」
他說著,又偷偷看了沈知言一眼。
那眼神帶著委屈,又像是不敢說。
「真的不怪知言公子……」
一句「不怪」。
卻比直接指責更像指責。
蕭景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沈知言。
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沈知言。」
沈知言握緊手中的藥碗。
「不是我推的。」
蕭景珩眉頭緊皺。
「這裡只有你們二人。」
「若不是你,難道清塵會自己摔倒?」
沈知言望著他。
嘴唇動了動。
想說。
真的會。
可他看見蕭景珩眼裡毫不掩飾的懷疑。
忽然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柳清塵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小聲道:
「景珩……算了。」
「知言公子可能只是一時衝動。」
「我沒有受什麼傷,你不要責怪他。」
他越替沈知言求情。
蕭景珩的臉色便越冷。
「來人。」
侍衛立刻上前。
「讓知言公子去祠堂跪著。」
沈知言怔怔站在原地。
他看著柳清塵悄悄低下頭。
唇角揚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
那笑容只有一瞬。
快得像是錯覺。
卻讓沈知言心口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
這個人。
從一開始,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
長廊那件事之後,府裡的氣氛開始微妙起來。
下人看沈知言的眼神,多了一層說不出的距離。
偶爾有人低聲議論,聲音壓得很輕,卻還是會飄進他耳裡。
「聽說是他推的……」
「可柳公子一直在替他說話呢……」
「越是這樣越奇怪吧……」
沈知言從不辯解。
他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
煎藥、整理書房、替蕭景珩處理一些零碎公務。
動作一如既往地乾淨利落。
只是越來越少說話。
也越來越少抬頭看人。
——
柳清塵則變得更溫和了。
溫和得幾乎挑不出錯。
他會親自端著點心去書房。
在蕭景珩批閱奏摺時,安靜地坐在一旁。
偶爾抬眼,溫聲說一句:
「景珩,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語氣柔得像水。
蕭景珩會放下筆,揉一揉眉心。
「還好。」
柳清塵便笑。
「那也要記得休息。」
他說這話時,總會微微側頭。
像是不經意地提起:
「對了……昨日我路過後院時,好像看見知言公子匆匆離開。」
他停了一下。
語氣輕輕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蕭景珩動作微頓。
沒有接話。
但那一瞬間的沉默,已經足夠了。
——
第二次出事,是在夜裡。
柳清塵在書房外的回廊上「受傷」。
那天夜色很冷。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燈籠晃動。
沈知言正準備回房。
剛走到轉角,就聽見一聲輕微的悶響。
像是有人跌倒。
他停住腳步。
下一刻,便看見柳清塵扶著欄杆,緩緩蹲下身。
他臉色蒼白,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手腕上,有一道很新的傷口。
血一點點滲出來。
不多。
但足夠明顯。
「……」
沈知言皺了皺眉。
還沒來得及開口。
柳清塵已經抬起頭。
他看見沈知言時,眼神明顯頓了一下。
然後像是慌亂一般,迅速把手往袖子裡收。
「沒、沒事的。」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勉強。
「只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像是怕被責怪。
「知言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話音剛落。
遠處腳步聲再度響起。
蕭景珩來了。
他走得很快,披風甚至還沒來得及整理。
看到柳清塵的瞬間,眉頭立刻皺起。
「怎麼回事?」
柳清塵立刻想站起來。
卻像是撐不住一樣,身子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抓住沈知言的衣角。
那一瞬間。
動作很輕。
輕得像求救。
但角度剛剛好。
剛好讓蕭景珩看見。
沈知言低頭,看見那隻抓著自己衣袖的手。
指尖冰冷。
還帶著血。
他想抽開。
卻在下一秒,被蕭景珩的聲音打斷。
「放開他。」
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柳清塵像是被嚇到一樣,立刻鬆手。
甚至還往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只是有點站不穩……」
蕭景珩走過去,一把扶住他。
動作很穩。
很小心。
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誰弄的?」
他問。
柳清塵沉默了一下。
然後抬頭,看向沈知言。
只一眼。
又迅速低下頭。
「沒有人。」
「是我自己……」
他停住。
像是說不下去。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什麼。」
蕭景珩沒有立刻說話。
但他的目光已經落在沈知言身上。
那眼神,比夜色還冷。
「你跟我來。」
——
祠堂的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冷風。
沈知言站在中央。
燈火昏暗。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蕭景珩站在門口。
沒有進來。
只是冷冷看著他。
「清塵不會說謊。」
沈知言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知道了。」
他甚至沒有再解釋。
蕭景珩看著他那種平靜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
「你不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沈知言抬眼。
很安靜地看著他。
「我說了。」
「你信嗎?」
那一瞬間。
祠堂裡安靜得可怕。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蕭景珩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沈知言慢慢垂下眼。
「那就當是我吧。」
——
玉佩碎掉的那天,是雪夜。
風很大。
沈知言站在院中。
柳清塵站在他對面。
手裡拿著那枚玉佩。
「這個,很重要嗎?」
他低頭看著,語氣溫和。
像是在隨口問一件小事。
沈知言臉色微變。
「還給我。」
柳清塵笑了笑。
「好啊。」
他說得很輕。
然後——
手指一松。
玉佩落地。
清脆一聲。
碎得乾乾淨淨。
沈知言怔住。
下一瞬。
蕭景珩從廊下走來。
他看見地上的碎片,也看見沈知言站在原地的樣子。
柳清塵立刻蹲下身。
手指顫抖著撿起碎片。
「對不起……」
他眼眶紅得厲害。
「是我不小心……」
他抬頭。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知言公子……我不是故意把東西弄碎的」
那一句話落下時。
沈知言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而蕭景珩的聲音,已經從身後傳來。
「夠了。」
冷得沒有任何餘地。
沈知言站在雪裡。
沒有動。
只是慢慢抬頭,看著那個他曾經以為會信他的人。
忽然覺得。
這場雪。
冷得像是要把人骨頭都凍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