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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雪還沒真正落下,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意。
柳清塵病了。
起初只是輕咳。
後來開始夜裡發熱,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
太醫來了幾次,都只說是體弱受寒,需要慢慢調養。
蕭景珩坐在暖閣裡,看著他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藥呢?」
他問。
下人立刻低頭。
「回王爺,已經在煎了。」
蕭景珩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沈知言身上。
「換你來煎。」
沈知言微微一怔。
「我?」
蕭景珩語氣沒有起伏。
「清塵的藥,你親自看著,不會這點事都做不好吧。」
沒有商量的餘地。
沈知言垂下眼。
「是。」
——
藥房裡很安靜。
火爐燒得微旺,藥罐裡翻滾著深褐色的藥汁。
沈知言站在爐邊,一步都沒有離開。
他習慣性地翻看藥材,確認每一味藥都沒有問題。
動作一如既往冷靜、細緻。
甚至比平時更謹慎。
他不想出錯。
也不能出錯。
因為這是蕭景珩親口交代的。
藥煎好後,他親自過濾,換碗。
全程沒有讓任何人碰過。
端起藥碗時,他甚至還低頭聞了一下。
沒有異常。
他才放心端走。
——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轉身離開藥房的前一刻。
屋外廊下,一個不起眼的侍女低著頭走過。
袖口裡滑出一小包粉末。
早就趁沈知言不注意時將毒粉灑入藥湯裡了。
——
暖閣裡。
柳清塵正靠在軟枕上。
他看著門外,像是在等什麼。
當沈知言端著藥進來時,他立刻露出一個很輕的笑。
「知言公子。」
語氣溫和得沒有任何攻擊性。
沈知言點頭。
「藥好了。」
他把藥碗放在桌上,準備交給下人。
柳清塵卻輕輕抬手。
「我自己來吧。」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不想麻煩任何人。
沈知言微微皺眉。
「你身體不適,讓下人來就好。」
柳清塵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沒關係的。」
他伸手接過藥碗。
慢慢的喝了一口。
他輕輕頓了一下。
嘴角浮現若有若無的笑容。
「……好苦。」
他低聲說。
然後手腕微微一顫。
藥碗「不小心」傾斜。
一點藥汁灑在他袖口上。
黑褐色的痕跡立刻暈開。
他愣了一下。
像是慌了。
「啊……」
他立刻想扶正。
可下一秒——
手一松。
藥碗摔在地上。
啪。
碎裂聲在暖閣裡格外清晰。
黑色藥汁濺了一地。
沈知言幾乎是立刻上前一步。
「小心。」
他蹲下身想扶人。
柳清塵卻像受驚一樣往後縮。
整個人跌坐在地。
手腕上的袖口已經被染黑。
他低著頭。
聲音發抖。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是不是我太沒用了……」
「連喝個藥都做不好……」
話還沒說完。
他忽然一陣劇烈咳嗽。
指尖死死抓著衣襟。
像是喘不上氣。
「景珩……」
他低聲喚。
蕭景珩已經快步走進來。
看到地上的藥與倒在地上的人時,眉頭瞬間皺起。
「怎麼回事?」
柳清塵抬頭看他。
眼裡都是痛苦。
「我……好難受……」
「好痛苦……」
他話沒說完。
忽然整個人一軟。
倒進蕭景珩懷裡。
「清塵!」
蕭景珩立刻扶住他。
下一瞬。
柳清塵嘴角溢出一絲血色。
很淡。
卻足夠刺眼。
——
太醫被緊急叫來。
銀針探入殘留藥汁。
臉色瞬間變了。
「這藥……有寒毒。」
一句話落下。
整個暖閣瞬間安靜。
沈知言站在原地。
手還停在半空。
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他慢慢開口。
「不可能。」
「這藥是我親手煎的。」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碰過。」
太醫不敢抬頭。
蕭景珩卻已經看向他。
眼神冷得像冰。
「沈知言。」
那一聲,很輕。
卻像壓著整個屋子的重量。
沈知言抬頭。
「不是我。」
他說得很快。
甚至比平時更急。
「真的不是我,藥我都親自檢查過不會有問題的。」
「我沒有要害他——」
柳清塵靠在蕭景珩懷裡。
輕輕抬眼。
聲音虛弱。
「知言公子……」
他搖頭。
「我不怪你。」
「真的。」
這一句「不怪」。
像一把刀。
直接插進最深處。
蕭景珩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還要狡辯?」
沈知言怔住。
他看著柳清塵。
那人明明虛弱到隨時會倒下。
卻在蕭景珩看不到的角度。
輕輕抬了一下眼。
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冷得讓人發寒。
沈知言忽然明白了。
他往前一步。
「是你——」
話沒說完。
柳清塵突然劇烈咳嗽。
整個人像是撐不住一樣往前倒。
蕭景珩立刻抱緊他。
「清塵!」
柳清塵抓著他的衣襟。
聲音斷斷續續。
「別怪知言公子……」
「可能只是……誤會……」
他越替人開脫。
蕭景珩的眼神越冷。
最後那點信任,徹底斷裂。
他抬頭看向沈知言。
聲音低得像刀。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沈知言站在原地。
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也很累。
「我說不是我。」
他抬眼。
看著他。
「你信嗎?」
蕭景珩沉默了。
那一刻。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沈知言慢慢垂下眼。
「我明白了。」
「那就……當是我吧。」
---
那一夜之後,王府的氣氛徹底變了。
沈知言沒有被當場處置。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完了。
——
兩名侍衛走進來時,天已經很晚。
燭火搖晃,影子被拉得很長。
「知言公子。」
語氣還算客氣。
但那種客氣,更像是最後的體面。
沈知言正在收拾桌上的藥冊。
他動作停了一下。
「要去哪?」
侍衛沒有回答。
只是側身。
「王爺有令。」
沈知言指尖微頓。
他慢慢把書放回桌上。
動作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被定罪的人。
「知道了。」
他說。
沒有問理由。
也沒有掙扎。
——
穿過長廊時,風很冷。
雪已經開始落了。
細碎的白點沾在衣袖上,很快又化開。
沈知言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安靜。
像只是被請去某個地方。
只是路比平常長一點。
——
大殿前,他停住。
蕭景珩站在台階上。
沒有走下來。
燈火從他身後鋪開,把他的輪廓照得很冷。
看不清表情。
但那雙眼睛,是冷的。
「沈知言。」
他開口。
聲音不高。
卻讓人無法忽視。
沈知言抬頭。
「王爺。」
兩個字,很輕。
也很平。
蕭景珩沉默了一瞬。
像是在等他解釋。
但沈知言沒有說話。
於是那點猶豫,很快消失。
「證據確鑿。」
他說。
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清塵中毒,是因為那碗藥。」
沈知言看著他。
「那碗藥,是我煎的。」
他點頭。
「是。」
沒有否認。
甚至太過乾脆。
乾脆得讓人覺得諷刺。
蕭景珩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你承認?」
沈知言輕輕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認定了嗎?」
這句話很輕。
卻讓空氣瞬間沉了一層。
蕭景珩看著他。
眼神很深。
像是在壓著什麼。
但最後,那點情緒還是被壓了下去。
只剩冷意。
「押下去。」
他說。
——
侍衛上前的時候,沈知言沒有反抗。
鐵鏈扣上手腕時,很冷。
金屬貼著皮膚,一寸一寸收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抬頭。
最後一次看蕭景珩。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不是我。」
他頓了一下。
聲音很輕。
「記得現在這一刻。」
蕭景珩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再看他。
那一瞬間。
沈知言忽然明白。
答案從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已經被放棄了。
——
寒牢在王府最深處。
地下。
沒有窗。
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
越往下走,越冷。
像是從人間一步一步走進冬天最深的地方。
侍衛推開鐵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
「進去。」
沈知言停了一瞬。
然後走進去。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咔——」
那一聲,很輕。
卻像切斷了什麼。
——
寒牢裡沒有燈。
只有牆壁上滲出的冷意。
石地很硬。
冷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像是會鑽進骨頭裡。
沈知言慢慢靠著牆坐下。
鐵鏈還沒解。
他低頭看著手腕。
紅痕已經浮出來。
但他沒有感覺。
——
很久之後。
他才輕輕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他替蕭景珩擋刀那天。
他跪在雪地裡一整夜那天。
他被誇「辛苦了」那天。
還有今天。
那句「押下去」。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笑別人。
是笑自己。
——
原來一個人可以被需要。
也可以被丟掉得這麼快。
——
寒風從縫隙裡滲進來。
像刀。
他輕輕靠著牆,呼吸很慢。
低聲說了一句。
「原來……」
「這裡就是結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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