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太陽很大。
才剛進園區沒多久,佑晴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來。
是後悔挑了這種天氣來。
入口的音樂很吵,地面被曬得發白,連風都是熱的。人潮慢慢往裡推,四周全是笑聲、尖叫聲,還有甜得發膩的爆米花味道。
佑晴拿著地圖小扇子胡亂搧了兩下,額前的碎髮早就被汗黏在臉側。
「早知道就不要今天來了。」
周以程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剛買的冰水,聞言只低頭看了她一眼。
「昨天說暑假一定要來一次的人不是妳?」
佑晴被堵了一下,還是不肯認輸。
「我哪知道會這麼熱。」
周以程沒接話,只是把那瓶冰水貼上她臉頰。
冰意一下貼上來,佑晴整個人一縮,立刻轉頭瞪他。
「你有病喔!」
周以程這才笑了,唇角很淡地揚了一下。
「降溫。」
佑晴抬手就想打他,他往旁邊一躲,手卻沒收回去,反而順勢把她黏在臉側的頭髮撥開。
指尖擦過耳邊,很輕。
「頭髮都黏住了。」
佑晴一頓,耳尖先一步熱起來。
「我自己會弄。」
「嗯。」周以程看著她,慢吞吞地應,「可是我比較快。」
他說得太自然,像只是隨口一提。
偏偏就是這樣,最讓人接不上話。
佑晴抱著那瓶冰水,低頭往前走,嘴上還要撐一句。
「你今天真的很煩。」
周以程跟在她旁邊,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笑。
「第一天知道?」
園區裡的人很多。
走到熱門設施那一區,前面忽然一陣亂,有幾個小朋友追著跑過來,差點直接撞上佑晴。她才剛側過身,手腕就被人扣住,一股力道把她往後帶。
下一秒,她整個人都落進周以程身前。
後背貼上來的溫度很近,近得讓人一下就僵住。
周以程一手握著她手腕,另一隻手虛虛扶在她腰側,替她擋開從旁邊擦過去的人。
「小心。」他低聲說。
那聲音落得很近,像貼著耳邊。
等人群過去了,他才鬆手。
可那一下靠近太突然,佑晴站直的時候,連心跳都有點亂了。
她低頭理了理書包帶,小聲嘀咕。
「我有在看路。」
「嗯。」周以程垂眼看她,「那妳剛剛差點被撞。」
「……那是意外。」
周以程沒再說什麼,只伸手替她把滑下來的肩帶勾回去。
動作很順,像做過很多次。
佑晴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轉身往前走。
排海盜船的隊伍很長。
遮陽棚只遮到一半,光從縫隙斜斜落下來,剛好曬在佑晴站的地方。她站了一會兒就開始不耐煩,拿著票根在臉旁邊搧風,眉頭皺得很明顯。
周以程看了她兩秒,把她手上的票抽走。
「你幹嘛?」
「站過來一點。」
還沒等佑晴問清楚,他已經伸手握住她手臂,很輕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她整個人剛好站進他的影子裡。
日光一下被擋住,連溫度都像降了一點。
周以程拿著那張票,一下一下替她搧風,動作不快,卻很穩。
佑晴怔了怔,抬眼看他。
陽光落在他肩上,輪廓邊緣都亮著。可投下來的影子,正好把她整個罩住。
「……你很像老人。」
周以程眼也沒抬。
「妳現在才知道?」
「那你還幫我搧。」
「不然?」他語氣平平,「看妳熱到等一下又鬧脾氣?」
佑晴本來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很小的:
「那你多搧一點。」
周以程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笑,卻沒真的笑出聲。
「好。」
海盜船盪起來的時候,佑晴就後悔了。
第一下往上衝,她還撐得住。第二下再盪高一點,她手已經把安全桿抓得死緊。等到船身猛地一斜,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直接抓住旁邊的人。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她整隻手都攥在周以程手臂上。
周以程側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壓著一點笑。
「不怕?」
佑晴臉一熱,還想嘴硬。
「我——」
話還沒說完,周以程的手已經覆上來。
他沒有把她的手拿開,只是順著她抓著自己的力道,慢慢往下滑,最後很自然地扣住她的手。
掌心貼上來的那一瞬間,佑晴呼吸都停了一拍。
「抓這裡。」他說。
他的手很熱,指節收得也很穩。
海盜船又一次往上盪,風從耳邊刮過去,尖叫聲亂成一片。佑晴卻忽然聽不太清別的聲音了,只覺得掌心裡那個溫度燙得很明顯。
她沒再說話。
直到設施停下來,周以程牽著她走下去,手也沒有立刻鬆開。
像是本來就該這樣。
中午太熱,他們躲進遊戲區吹冷氣。
射擊攤前掛滿大大小小的娃娃,最上面那隻白色小熊看起來尤其顯眼。佑晴只是多看了兩眼,目光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周以程就已經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
「想要?」
「沒有。」
「妳剛剛盯很久。」
「我只是在發呆。」
周以程沒拆穿,跟老闆換了代幣,然後把道具槍遞給她。
「來。」
佑晴愣住。
「我又不會。」
「我教妳。」
她拿著槍,姿勢果然亂七八糟。手抬得太高,肩膀也太緊,準星晃得厲害。
周以程看了兩秒,走到她身後。
先是影子落下來。
然後,是熟悉的氣息。
他站得很近,近得佑晴幾乎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的頻率。下一秒,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托住槍身。
「這樣拿。」
他聲音壓得低,落在她耳邊。
佑晴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手不要太緊。」
他的手指貼著她的手背,慢慢往下壓了一點。
「肩膀放鬆。」
說這句時,他的手掌很輕地碰了碰她肩側,像在提醒,也像安撫。
「看前面。」
佑晴喉嚨有點緊,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嗯。」
周以程像是沒發現她的不自然,仍舊那樣站在她身後,替她一點一點把角度調正。
他的下巴幾乎擦過她髮頂,氣息落在耳側,連耳垂都跟著發燙。
「專心。」他低聲說。
「我有。」
「妳現在不像有。」
話音剛落,他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
「開槍。」
砰。
前面的目標應聲倒下。
佑晴眼睛一下亮起來,幾乎是立刻回頭。
結果一轉身,才發現兩個人靠得太近。
近到她一抬眼,就撞進周以程的視線裡。
他垂眼看著她,眼底帶著一點沒藏住的笑。陽光從旁邊玻璃折進來,把他眼裡那點笑意照得很亮。
「中了。」他說。
明明是很普通的兩個字,佑晴卻覺得心口一下跳得有點重。
後面幾發,他幾乎都是這樣教她。
有時候握著她的手背,有時候手臂從她身側繞過來,替她扶正方向。每次靠近都理所當然,偏偏越是理所當然,越讓人招架不住。
最後那隻白熊掉下來的時候,老闆把娃娃遞給她,佑晴抱進懷裡,臉卻還是熱的。
周以程低頭看她,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發紅的耳垂。
只是一下。
佑晴整個人卻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偏開頭。
「你不要亂碰。」
周以程看著她,慢吞吞地問:
「剛剛站後面都沒說。」
「剛剛那是在教我!」
「現在也是。」他唇角微微揚起來,「獎勵妳。」
佑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把那隻白熊抱得更緊。
下午他們去坐摩天輪。
車廂慢慢升上去,底下的音樂聲和人潮一點一點變遠。陽光落在玻璃上,很亮,風景也很開闊,整個園區都像縮成了一個漂亮的模型。
佑晴抱著白熊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才低頭去看剛剛拍的照片。
周以程坐在她旁邊,側過來一點。
「我看。」
「不要。」
她下意識把手機往自己那邊藏。
周以程伸手去拿,佑晴連忙往旁邊躲,兩個人在不大的車廂裡小幅度拉扯了兩下,結果她一下沒坐穩,整個人往他那邊倒。
周以程反應很快,手臂一抬,就把人接進懷裡。
佑晴愣住了。
他的手穩穩扶在她腰後,另一隻手還壓著她差點掉下去的手機。她半倚在他身上,連呼吸都亂了。
小小的車廂忽然安靜得過分。
外面的光很亮,裡面卻像只剩他們兩個。
周以程垂眼看她,離得近,聲音也放得很低。
「每次都這樣。」
「哪樣?」
「差點撞到。」
佑晴耳朵發燙,小聲反駁。
「明明是你先搶。」
「嗯。」他看著她,像是故意的,「那妳還往我這邊倒。」
「……」
佑晴一下子說不出話。
周以程眼底的笑越來越明顯,卻也沒再繼續逗她,只是手還放在她腰後,停了兩秒,才慢慢把人扶正。
可扶正之後,他也沒完全退開。
肩膀仍舊挨得很近。
近到佑晴只要一偏頭,就能碰到他。
過了一會兒,周以程拿出手機。
「拍照嗎?」
「現在?」
「嗯。」
他靠過來一點,手臂自然地從她身後伸過去,像把她整個人半圈進來。佑晴本來還有點僵,可下一秒,周以程抬手替她把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好。
動作很輕。
指尖沿著耳際滑下來時,停了一瞬。
「看鏡頭。」他低聲說。
佑晴抬眼的那一下,快門正好按下。
照片拍完,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周以程忽然側過頭看她。
很近。
近到佑晴能看清他睫毛落下來的影子。
「妳現在這樣,」他聲音很低,「比剛剛拿到娃娃的時候還可愛。」
佑晴耳朵轟地一下熱起來。
「周以程。」
「嗯?」
「你今天真的很煩。」
周以程笑了。
那笑聲很低,帶著一點慵懶的氣音,在這麼小的空間裡,聽起來格外曖昧。
摩天輪快到底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
「手給我。」
佑晴看了他一眼,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就已經被他勾住了。
先是很輕地碰一下。
像在試探。
確認她沒有躲,才慢慢收緊。
十指扣上的時候,佑晴低頭看了一眼,心口軟得不像話。
她抿了抿唇,小聲開口:
「你今天真的很故意。」
周以程看著前面慢慢靠近的平台,神色還是那麼平靜。
「比如?」
「很多地方。」
「站在後面教妳打槍?」
「……」
「還是這個?」
他說著,指腹很輕地蹭了一下她的指節。
佑晴耳朵燙得徹底,轉頭瞪他,卻一點威脅都沒有。
「你明明就知道。」
周以程終於笑著承認。
「嗯。」
「嗯什麼?」
「就是故意的。」
他答得太坦然,佑晴反而整個沒話了。
她低著頭,抱著那隻白熊,手被他牽著,直到車廂停下來都沒鬆開。
傍晚離園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
園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看去,像發著光的夏天。人潮往出口走,有點擠,偶爾還會被前面的人堵住。
走到一個轉角時,對面正好有人推著嬰兒車過來。
周以程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佑晴的肩,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一下。
他的掌心落在她肩後,很穩,也很暖。
等人過去,本來應該鬆開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色太溫柔,還是燈光太亮,那隻手只是往下滑了一點,最後很輕地停在她後頸。
像安撫似的,捏了一下。
佑晴心口一顫,抬眼看他。
周以程低頭,像什麼都沒做似的,從她懷裡把白熊接過來,然後空出來的那隻手,重新牽住她。
這次不是碰一下,也不是勾著而已。
是很直接地握住。
「你今天是不是很開心?」佑晴小聲問。
周以程看她。
「有嗎?」
「有。」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聲音更小了點,「你今天碰我很多次。」
周以程聽見了,唇角慢慢彎起來。
他沒立刻回,只是在走過路燈底下的時候,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那妳不喜歡嗎?」
晚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夏夜的熱意。佑晴安靜了很久,才小小聲地回答:
「……也沒有。」
她說得很輕。
可周以程還是聽得很清楚。
他看著前面的路,像是心情很好,隔了兩秒,才淡淡補上一句:
「那就好。」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像若無其事似的,再接一句。
「下次可以再多一點。」
佑晴一下抬頭。
「周以程!」
他終於笑出聲。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娃娃被他抱在另一隻手裡,晚風從街邊吹過去,還帶著遊樂園散場後那一點甜甜的熱氣。
佑晴被他牽著往前走,耳朵還紅著,手卻一直沒有抽回來。
那天很熱。
太陽很大,人很多,連風都帶著夏天黏膩的溫度。
可她後來記得最清楚的,不是海盜船有多高,也不是摩天輪升到頂點時看出去的風景。
而是周以程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教她瞄準。
是人潮裡那一下把她拉進懷裡的動作。
是陰影落下來時,他替她搧風。
也是傍晚走出園區時,他牽住她的手,像整個夏天都被他這樣收進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