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玉明伤好之后就自觉去找门主请罪,大堂中,青年低头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前方站着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看着约么三十七八岁,正是黄鹤门门主齐天。
“你可知错?”齐天沉声道。
“是,属下知错,特来请罪。”青年看着地板,声音清朗。
“把上衣脱了。”齐天说着从腰间取出了鞭子,这是他的武器,手柄乌木制造,鞭身是上好的牛皮,乌黑油亮。
齐玉明依言脱去了上衣,洁白光净的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新长出的皮肉是淡粉色。
他顺从地跪着,一句怨言都没有。自己判断失误搞砸了任务,最后还要靠门主亲自动手才把自己救出来,所以刚刚养好身体他就过来领罚。
没有任何预兆地,后方传来鞭子破空的声音,然后青年的后背就狠狠地挨了一鞭。齐天自然不可能对青年用内力,但也没有刻意留手,所以这一鞭的力道不算轻。
齐玉明猛的向前扑去,然后立刻双臂撑地,只是口中已经没忍住泄露出了一声“师父……”
是的,齐玉明是齐天的徒弟。他自幼失祜,齐天就把他捡回门中收为徒弟,名字也是齐天起的,可以说是如师如父。
可是自从及冠之后,齐天就以方便门派管理为由,不让他再称自己为师父,平时只以门主与属下相称,这两年新加入门派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二人有师徒关系。
齐玉明直觉师父在骗他,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他猜想是不是自己不配做师父的徒弟,给师父丢人了。于是他加倍努力练功,加倍出任务。
师父的皮鞭他自然熟悉,小时候顽皮,师父不止一次威胁过要用鞭子抽他,可是一次都没有真的抽过,哪怕最顽皮的一次也不过是被师父用鞭子柄打了手心。
他这么想着,尽力挺直腰板。
在他看不到的背后,男人因为那一声师父有些失神,握着鞭子的右手死死绷紧,手臂上青筋毕露。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挥出了第二鞭。必须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那天晚上他赶到宋家庄的时候,就看到齐玉明落入埋伏,胸膛上挨了一剑,血花迸出。他迅速收拾了残局,抱着青年往医谷赶。
名贵的金创药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撒,好在那一剑歪了些,并没有伤到脏腑,青年被他养得身体底子很好,半个月的功夫就恢复了七七八八。
可是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是那个血花迸发的场景,各个角度。
可能有了心理预期,第二鞭下去后,青年的身躯只是微微晃动,依旧挺拔如松。
齐天闭了闭眼,不再犹豫,二十鞭很快打完。青年白皙的后背已是血迹斑斑,不过齐天知道这都是皮外伤,和半月前的伤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种程度的伤口,第二天就会结痂,没几天就可以恢复原样。
他收起鞭子,拿出了药膏。
青年仍然低头跪在地上,只是身子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齐天轻叹一声,弯腰给他上药。
药自然是好药,一阵清凉从背后传来,青年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玉儿,知道我为何罚你吗?”
自及冠之后,齐玉明便接了门中左护法的位置,齐天也就没再唤过他小名,只称呼他为左护法。这会儿却好似回到了从前。
“我不自量力,低估了对手,又粗心大意中了埋伏,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这次任务肯定失败了。”青年低声道。
背后涂抹药膏的手狠狠对着鞭痕按了下去,青年吃痛,不由自主轻呼出声。
齐天压着怒气道,“你刚中埋伏的时候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何不跑?”
齐玉明有些惊讶,师父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跑了任务就失败了,拼一拼也许能成功。”
齐天恨不得捞起鞭子再抽这小子一顿,不过他只是狠狠地在伤口上抹了一把,沉声道,“你差点死在那里,你的命重要还是任务重要?”
齐玉明道,“我出去就代表门派,总不能让您蒙羞。”
齐天一个跨步走到青年身前,伸手把青年脑后的黑发往下拽,青年被迫抬头看着他。
齐玉这才发现师父冷峻的脸上满是怒意,而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玉儿,你想过没有,你如果死了,我该怎么办?”
齐玉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男人黑沉沉的眼睛道,“所以您罚我,不是因为任务失败?”
而是我不够爱惜自己的生命。
拽着头发的力气变大了些,青年修长的脖颈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这个角度说话有些费劲,青年还是哑着嗓子努力说道,“太好了,您还是在乎我的……师父,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后背火辣辣地疼,又混合着药膏的一丝清凉,如杯水车薪,本应该是难受的,青年却觉得那一丝清凉一直沁透到了心底,甚至有一丝发甜。
男人放开了手里的黑发,青年恢复了原本的姿势,不过头还是微微抬着,眼睛也与男人对视。
“不要你还让你当左护法?”
“您……不让我叫您师父,我以为是自己剑法不够精进,您不愿意认我,所以我这两年一直在努力练剑,做任务,我想有朝一日我做出点事业,您就愿意认我了……”
男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让齐玉明叫自己师父,是有自己的私心,可是这私心却无法言说。
最后他只是轻抚着青年的后脑,青年顺势把脸埋进了男人的衣襟中,额头顶着腹肌轻轻磨蹭。
没一会儿,齐天就感到一阵凉意,这小子竟然哭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上次看这孩子哭还是十年前了。
齐玉明这两年来的委屈此时尽数发泄,原来师父还是在乎自己的,师父的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令人安心。
待他的心情逐渐平息时,却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的脖子,有些温热。
都是男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猛地向后仰,却只看到齐天转身的动作。
男人背对着他,哑声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养好伤再出来。”
齐玉明脑子有些乱,他知道此时自己应该顺势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他不想走,两年了,他好不容易和师父恢复了关系,怎么能走。
他稍稍定了定神,轻声恳求道,“师父,我今晚想和您共寝,就跟以前一样。”
齐玉明是八岁时被齐天捡到的,那时候齐天也才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担任黄鹤门左护法,也就是齐玉明现在的位置。
齐玉明根骨不错,齐天就收为徒弟养着。在十二岁以前,他们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十二岁以后齐天就有了自己的房间,但是每当生病难受,他还是会跑到齐天的房间一起睡。
不知道这请求里哪个词触动了齐天,只见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最后还是撂下一句“随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了。
齐玉明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跪麻了的双腿,也跟着进了内室。
好多年没进来过了,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进门时,齐天已经脱下外袍只着中衣。
齐玉明忍不住往男人腰间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腰间已然平复。刚刚应该只是偶然吧,毕竟下腹丹田那么关键的位置,敏感一些也正常……
再看床榻,明明齐天一人独居,床上却放着两个枕头。齐玉明眼睛一亮,“师父,您一直留着我的枕头?”
“嗯。”男人应了一声,不打算多做解释,只是从柜子里取了一床被子出来扔在床上,也是齐玉明睡惯了的被子。
青年正收拾着床榻,门口有仆役敲门送热水。
齐天不喜他人进房间,尤其是内室,平时都是自己收拾打扫,连仆役都不可进入。
齐玉明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接过水盆和帕子。
他知道齐天的习惯,每两日沐浴一次,不沐浴那天睡前要擦脸洗脚。
齐天坐到床边,伸手要接过帕子,青年却没给,而是自己蹲下身把帕子沾了热水,然后站起来要给他擦。
齐玉明小时候都是齐天给他擦洗,小孩儿就也玩闹似的学着给齐天擦洗,倒也算不得什么,齐天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阻止。
直到擦完脸,齐玉明跪在水盆边去抓齐天的脚,齐天伸手按住青年,“你这是做什么?”
青年抬头,脸上全是孺慕之情,“师父,弟子孝敬您是应该的。”
孝敬这个词一下子戳中了齐天,他攥着拳没说话,但也没再阻止青年。
齐玉明练剑刻苦,手心全是剑茧,但毕竟年轻,皮肤还是细嫩。他仔细地洗着,脚心传来的触感让齐天肌肉紧绷。他无奈地闭上了眼,实在是太活色生香,再看他怕又把持不住。
好在很快就洗完了,用干帕认真擦掉水渍,青年这才把水盆端出屋外。
他来领罚之前就沐浴过了,所以不必再洗。
齐玉明一向是睡在床榻里侧,所以齐天就等着他先上床。因着背上的伤,他只能侧睡,面朝外。
齐天犹豫了一下,也转向了外侧,背对着青年。用了点内力把桌上的蜡烛挥灭,房间顿时暗了下来。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后发现倒也不算太暗,今日满月,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正好照亮半张床榻。
二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却谁也没睡着。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从呼吸声就能听出来是不是醒着。
最后齐天开口问道,“为何不睡?”
身后传来青年略有些黏糊的声音,“后背疼,睡不着。”
这个语调是齐玉明小时候撒娇专用语调,很多年没这么跟齐天说话了,所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赶紧闭嘴。
齐天稍微有些心虚,但马上又严厉起来,“疼才能让你记得住,以后不可再如此鲁莽,保命最要紧。”
被教训了齐玉明也不恼,反倒有些高兴,他得寸进尺,“师父,那您抱抱我,这两年我很想您。”
齐天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转身,只是沉沉道,“不是经常见?”虽然门中事务繁忙,但是左护法和门主总还是常常见面的。
齐玉明认真道,“经常见面的是左护法和门主,不是玉儿和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