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眾星閃爍、明月高懸,周圍不時傳來狼嚎。樹林中一名孩童端著削好的水梨,由於迷失方向,沮喪地蹲在大樹旁。
這時,一對黯色羽翼遮蔽天空,樹上烏鴉感受到不詳氣息,紛紛四散飛去。黯翼掠過樹林,於孩童所在位置附近著地,就在駭人羽翼收起剎那,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道娉婷倩影。
女子發覺他人氣息,依循氣味來到孩童面前。孩童抬頭看向來者,只見女子張口詢問 :「小鬼,為何駐足於此?」
孩童心情低落 :「我迷路了...大姐姐,妳知道怎麼走出去嗎?」
女子先是一愣,接著縱聲大笑 :「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你可知道我是誰?」
突然間,黯色羽翼展開數丈,嚇得周圍數里內的飛禽走獸發出驚叫。
女子露出邪笑 :「看到了嗎?我可是生靈懼怕的魔族,隨時能取你性命。」
不料孩童毫無反應又低下頭,女子見狀收回羽翼,疑惑問道 :「你不怕嗎?」
孩童搖搖頭 :「不怕,我更怕鬼。」
聽聞孩童回答,女子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思考片刻蹲了下來,兩眼注視孩童 :「小鬼,你想去哪?」
孩童 :「爹去朋友家了,娘要我把切好的水果送去,不知不覺走到這裡...」
「我帶你出去。作為條件,可以分我一塊嗎?」女子指著水梨,得救的孩童開心地大力點頭。女子微微一笑,牽起孩童稚嫩的手,一步一步帶著他走出樹林。
攜手同行一段路,認出前路的孩童喜悅萬分,回頭正想向女子道謝之時,女子身影已然消失,就連手中的水梨也按照約定少了一塊。
至此,這名救命女子的清秀面容,在孩童往後餘生,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腦海...
孩童離開不久,一名魔人來到剛才的女子面前,向其下跪稟報 :「羽人大人,小人聽到這附近好像有人族的聲音,是否要...」
女子斬釘截鐵打斷魔人報告 :「你聽錯了。」
「這...」
「我親自搜過一遍,這裡不可能有人。回去吧!」見女子轉身離去,下屬應了一聲便跟隨其後。
「這是我在漫長歲月中,第一次...出現想要保護他人的念頭...」
多年前,魔族初次進犯突破天道關,為阻止大規模入侵,不計其數的無名英雄挺身阻擋。經過無數犧牲,人族成功擋下第一波,也是最關鍵的攻勢。後人為紀念犧牲者,故將此地建立的關隘命名葬英關。
多年後的今天,江湖各路人馬於此集結,準備再度抵抗魔禍。尹慕辰踏著堅定的腳步,在對付魔族之前有著更為重要的目標。若是誤會尚可並肩作戰,但若確認對方惡貫滿盈,曾經的友情亦將親手斬斷。
就在尹慕辰踏入大殿瞬間,上百道目光同時投來,唯獨一人背對自己。
「落銘賦!」
聽到尹慕辰呼喚,落銘賦轉身之際,一句驚天話語震懾二人。
「終於來了,前任羽人織天玨的首席弟子...尹慕辰!」
猝不及防的回應,尹慕辰瞪大眼,不自覺地後退兩步。直到此刻,尹慕辰才發現周圍的視線無非是疑惑、恐懼...以及仇恨。
落銘賦揚起嘴角 :「怎麼?身為殺害數十萬人條性命、占據我族泰半領土的大功臣織天玨的徒弟,總不會...是來和我們一同討罰魔族?」
「你!」意識到中了請君入甕之計,尹慕辰怒指落銘賦。
「我...?哼!一直以來我把你當朋友,想不到你竟然是羽人織天玨的徒弟!披著人皮的魔孽,出現在葬英關是想從內部起鬨、和魔族裡應外合覆滅人族嗎?」
面對莫須有的指控,尹慕辰還未開口,游禎已先罵道 :「你這不要臉的叛徒!」
「魔族餘孽,還想裝作人族同伴!」一旁男子大喊,音量之大完全蓋過游禎。
「該死的織天玨,殺我同袍無數,把她徒弟趕出去!」
「再不滾就殺了你!」
謾罵聲自四面八方而來,令游禎不知該如何應對。
「師父她比你們所有人都有資格當人!」
尹慕辰怒吼一聲,眼裡盡是憤恨,飽含殺意的目光掃遍會場眾人,最終停留在落銘賦身上。對方以勝者之姿,昂首藐視而來。
片刻後,尹慕辰冷冷說道 :「你遲早要為你所做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留下這句話,尹慕辰便轉身離開,游禎跟在後頭,兩人消失在眾人視野。
「尹大哥!」凌霄追出殿外四處張望,已不見其蹤跡。
被設陷的尹慕辰回到渰州,不僅遭到異樣的眼光看待,耳邊更頻繁聽到師父名字。尹慕辰對消息傳播速度暗自詫異,繼續前行,忽爾見到烤魚攤販的老闆娘。
與平時的熱情不同,老闆娘看著自己的眼神是不解、是質疑,更是怨恨。尹慕辰低下頭去,不願再和老闆娘對視,默默路過往常總會光顧的烤魚攤販。
見此一幕,游禎擔憂道 :「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去幫你問清楚。」
尹慕辰阻止游禎 :「不必了。這一次完全落入落銘賦所設的陷阱,是我大意了...」
游禎不知該如何安慰,餘光盡處赫然瞥見牆上張貼的懸賞紙條,跑去仔細一看,上面竟是通緝織天玨的門徒。
游禎一把撕了下來,尹慕辰卻指著賞金道 :「這筆數目不小啊!要不你把我交出去,還能藉此賺點錢。」
聽到這裡,游禎忍無可忍,抓住尹慕辰衣領怒斥 :「你給我清醒點!對方可是有組織的行動,而且早有預謀!再這樣下去不只是你,程大哥、吳大哥以及師父他們都會出事的!」
「對不起...先前從沒告訴你師父是魔族,是我的錯。」游禎沒有答話,鬆開手並搖了搖頭。
尹慕辰 :「你願不願意...陪我去一個地方?」
游禎淺笑回道 :「無論你到哪裡,我都會與你同行。」尹慕辰若有似無地微笑,帶游禎前往多年前生活過的故地...
遠在天道關的九坵接獲通報,得知葬英關上的情況。
「怎麼會這樣...?!」孟盈率先開口,不敢置信地摀嘴。
陶唐憂愁不語,閉目仰頭深深吐氣。
參衛不悅道 :「大戰在即,豈有如此荒唐之事?」
赤望詢問陶唐 :「陶唐,落樓主屬妳所管,先前可有任何跡象?」
陶唐黯然搖頭,一旁黑白說道 :「現在不是討論前因後果的時候,先確保後方支援能否如期到來才是關鍵。」
有叔得同意 :「黑白所言甚是。無論如何先派人通知他們,一切務必按照計畫進行。」
孟盈 :「還是由我回去查看...」
話還沒說完,即遭昆吾制止 :「不,我等九人不可擅離職守。只能等後方人員前來會合,再向他們詢問詳細情況。」
武夫 :「這個時候咱們提振士氣的任務,就顯得更為重要了!」
神民點頭同意,並向陶唐提問 :「我剛才思考了一下,從織天玨離開魔族到後續犧牲,直至她的徒弟們為了報仇而被判下死罪。這一切的知情者除了我們幾個以外,剩下的人落銘賦應該沒機會接觸才對,他是從何得知?」
「難不成...是那時?!」孟盈想起數日前,和陶唐討論是否犧牲游禎時曾談及織天玨,說出姓氏後才趕緊改口,登時眼眶泛紅 :「是我害了他們...」
陶唐 :「此事錯不在妳。是我平時對賦兒關心太少,沒有察覺到他已經得知慕辰身分,才會釀成今日紛爭。」
有叔得安慰兩人 :「別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眼前首要之事還是擊退魔族。」
黑白 :「一個哭哭啼啼,一個自怨自艾,這樣的誅魔先鋒是想讓魔族笑死以取得勝利嗎?不想丟臉的話,就趕緊調整好狀態。」
孟盈以袖口抹過眼角,隨後笑道 :「沒想到你還會說人話。」
黑白 :「我說的一直是人話,只是牲畜聽不懂而已。」
孟盈臉一沉,正想回嘴時忍了下來 :「算了,這次就隨便你說吧!」
昆吾 :「回歸正題。按照原先計畫,我已派人通知葬英關的群俠繼續前進,另一方面九坵眾弟子也在趕來的路上。待九坵人員到齊,我等即刻出兵!」眾人聽完點頭同意,並繼續留守天道關等候九坵人馬。
尹慕辰帶著游禎回到故里,這片久未踏足的土地已是草木叢生。向前走沒幾步,眼前景象出乎意料,曾經的私塾前庭出現多名暴徒。尹慕辰連忙跑進屋裡查看,原本擺放整齊的桌椅盡是破壞痕跡。
這時,一道眼熟的身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兩人一眼認出來者。
「算命...不,策軍,司馬葬日!」
尹慕辰怒視眼前魔者,游禎想起上回遇到策軍的經歷,立刻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策軍仍維持老者樣貌,冷笑幾聲說道 :「久違了,織天玨的徒弟。老朽今日前來只是想探望老友故居,別無他意。」
尹慕辰環顧四周一片凌亂 :「這就是你說的探望?」
策軍不以為然 :「老朽可沒碰過半個東西,栽贓他人非為善舉。」
「你以為這些人是受誰指使...」尹慕辰掃視在場眾人,緩緩抽出尋光,劍指策軍 :「先解決他們,下一個就輪到你!」
策軍聽聞猖狂大笑,隨即現出原本鬼面具的型態 :「吾既葬日,何以為晨?想殺我,不可能!」
策軍自信轉身走了兩步 :「溫馨提示,這裡的人全是崇隳門徒和普通百姓,有緣再會了。」
尹慕辰沒有追趕,而是觀察包圍者氣息。和百姓人數相比,暴徒比例以崇隳門人居多。
"啪嚓"
一聲巨響傳來,一名崇隳男子持刀將織天玨授課的木桌劈成兩半。男子見尹慕辰看向自己,露出欣喜若狂、病態般的笑容 :「怎麼樣?你能拿我...」
男子話還沒說完,尋光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貫體而過。被釘在牆上的男子雙目雖睜,卻無能再說出隻字片語。無人看清的一劍,嚇得群眾連退數步。
為首的崇隳男子喊道 :「他...他手上沒武器了,大家一起上!」
男子提著大刀一馬當先。見有人帶頭,眾人再次壯膽向前。
豈料尹慕辰站在原地,以渾厚內力將鑲入壁上的尋光劍吸回身邊。男子近身一瞬,尋光回到手中一劍劃落,男子應聲倒地,身體對稱一分為二,大量鮮血從中流出。
見尹慕辰殺氣滿盈,群眾無人敢再多留,深怕下一刻自己便成為劍下亡魂,於是接連棄械而逃。
尹慕辰收回劍鋒,看著遍地雜草以及周圍殘破不堪,決定著手把能整理的東西打掃一遍,游禎也捲起衣袖幫忙。
「走吧。」收拾完畢,尹慕辰向游禎道。
「嗯。」游禎默默點頭。
兩人進入一片樹林,正是當年師徒二人初見之地。尹慕辰佇足於一棵樹旁,游禎不明其意 :「這裡是...?」
尹慕辰沒有說明,而是在地上挖出一個洞,游禎向下望去,驚見地底埋著一個大型木箱。
「這是師父臨走之前留下的...」打開木箱,最上方是一枚已有些許斑駁的信封袋,尹慕辰時隔多年再次拆閱。
「你果然能找到這裡,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之一。為什麼是之一呢?因為還有好幾位和你一樣優秀的徒弟呀!
對不起,慕辰。這句遲來的道歉讓你久等了,希望你們體諒我的不告而別。和你們共度這些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當初離開魔族、卸去羽人一職,我不曾有過半分後悔,只怨上天給我們相處的時間太過短暫,或許是對這輩子犯下太多罪業的懲罰吧?
我曾天真地以為,能和你們永遠住在那小小的鄉間孰舍,然而既曾犯下過錯就該償還,殺害無數人命、剝奪他人幸福,若能用自身性命換取往後和平,以此贖罪織天玨義無反顧,但要說毫無遺憾亦非誠心之言。畢竟我還想再多陪你們幾年...
此生盡頭能和你們相遇,已經是上天賜予我莫大的仁慈,織天玨不再有任何奢求。在我離開以後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這項監督的責任就交給你了慕辰,請替我好好照顧大家。
和你相遇的那個夜晚改變了我的一生,因為你,我才明白原來有珍視之人是這種感覺,也因為有你們的相伴,我才體會何謂幸福,謝謝你們。願你們,一世悠然。」
泛黃的信紙上有著大大小小的皺褶,是情緒激動的握痕,也是曾經流下的淚水。尹慕辰讀到信末心血上湧,嘔出幾滴鮮血。
游禎連忙關心 :「你沒事吧?」
尹慕辰搖頭擦去血跡,隨後又將箱子裡的衣物和書籍移開,取出下方的長型木盒。
游禎問道 :「這是什麼?」
「裡面收藏之物名為楓,之後或許會用到。」尹慕辰沒給出明確答案,將木盒上的背袋穿過肩膀,其餘物品則埋回地底。
兩人來到一間餐館,本來忙著清理桌面的掌櫃,一見到尹慕辰便立即停下手邊工作,露出和藹笑容 :「多年不見,已經長這麼大了...」
「可以進來嗎?」詢問時,尹慕辰臉上笑顏也略顯滄桑。
掌櫃點頭同意,望著游禎說道 :「對你的印象,還停留在和這位差不多年紀。」
尹慕辰 :「是啊!只能說歲月不饒人...」
「誒,在我這個年紀的人面前,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隨便坐,我讓人準備一些你們以前常點的菜。」掌櫃含笑行禮便先行離去,沒過多久先端一盤水梨回來。
「以前你們每次來都會點上一份,飯菜再稍等一下。」
尹慕辰看著水梨低聲說道 :「可惜最喜歡吃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只是最喜歡吃的換了個人罷了。」尹慕辰望向說話的游禎,見他接二連三吃起水梨,不禁泛起安慰的笑容。
掌門又端來兩盤菜 :「你如今的處境,我也略有耳聞。需要的話你可以住在這裡,等風頭過了再走。」
尹慕辰道謝 :「多謝老闆好意,我們吃完這一餐就會離開。不過眼下確實有件事想請您幫忙,不知是否方便?」
掌櫃 :「但說無妨。」
尹慕辰一手按在木盒上 :「此物,能否寄放於貴店?」
掌櫃欣然答應 :「當然沒問題,我會替你保管直到你親自回來。」
尹慕辰放心微笑 :「有勞了。」
掌櫃擺了擺手 :「客氣什麼!當年要不是你們師徒出手制伏那群惡徒,小店恐怕早已歇業。」
尹慕辰笑著和掌櫃談起了這段往事。一段時間過後,尹慕辰和游禎用完餐,留下木盒並和掌櫃道別。
葬英關上集結的各路高手收到指示,相繼朝著天道關方向移動。落銘賦沒有按照原訂路線,途中轉往一處杳無人跡的地方,其原因正是為了和於此等待多時的魔者相見。
策軍故作閒情姿態 :「沒想到你的手段,遠比我預想中的更為狠毒。」
落銘賦毫不掩飾一身邪氣 :「多虧有策軍大人和崇隳相助,事情進展方能如此順利。」
策軍 :「如今織天玨的徒弟遭全天下通緝,即便有任何反制手段也會處處碰壁。」
落銘賦 :「他們的存在無論對我,還是對魔族而言,皆是一道巨大的阻礙和威脅。」
倏聞策軍大笑幾聲 :「哈哈哈!說實話,我從來不知你對織天玨徒弟抱有這麼大的敵意。當初設計害死覆江海一行人,讓自己先受一掌以洗清嫌疑,同時還請歿影留守渰州城外埋伏,只可惜兩次行動皆有高人出手,沒能成功除去尹、程二人。」
落銘賦冷笑回覆 :「加上在客棧無從下手的吳濤,這三人身分全是從你口中得知。只能說還好有提前準備,才能在被揭穿之前先發制人,將他作為織天玨徒弟的身分公諸於眾。要是被他搶先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策軍 :「既然如此,我再大發慈悲告訴你一個消息。群雄會上化名苑曦的姑娘,她真實身分同樣為織天玨的徒弟,你可打算將她一併剷除?」
「不。」
霎時,落銘賦嘴角大幅上揚 :「她作為誅魔王牌,留著尚有用處。別忘了你我之間僅只合作關係,歸根究柢,人與魔始終不兩立。」
策軍 :「無妨,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吧!畢竟我好不容易才說服天堂選擇游禎。天堂他啊...可是一直想選你家掌門犧牲啊!」
落銘賦 :「在下必會好好把握,不辜負策軍大人一片苦心。」
策軍點頭 :「倘若哪天你想通了,願意加入魔族,策軍隨時歡迎。言盡於此,先走一步了。」望著消散的魔影,落銘賦留在原地,對今日成果滿意之餘,準備展開進行下一步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