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魔終招交會驚天動地,待煙塵散去只見兩人各處一方。瓏玥面色驚詫,身上白龍虛影逐漸消散,下一秒仰頭吐出大量鮮血。
「沁忻!」大喊著瓏玥之名,茉茵奔至瓏玥身旁,連忙接住即將倒下的身軀。
「尹慕辰!」游禎也趕到尹慕辰身邊,神情緊張地關心。尹慕辰面帶微笑輕拍游禎的頭,兩人一同看向落敗的魔者。
茉茵跪坐在地,將瓏玥摟在胸前。瓏玥側頭望著尹慕辰,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敢正面和我抗衡,羽…咳、咳!」
見瓏玥又咳出幾口鮮血,茉茵泣不成聲對懷中之人哀求 :「求求妳別說話了!」
瓏玥回頭凝視茉茵,用顫抖的手擦去茉茵臉上的淚水 :「別哭啦!這次又是誰惹妳生氣?告訴我,我替妳報仇…」
茉茵潸然落淚,啜泣不止 :「為什麼...明明年紀比我小…明明該成為十御魂的人是我才對!明明該由我來保護妳,可妳卻...」
話還沒說完,瓏玥便伸出食指貼上茉茵雙唇,用盡最後力氣輕聲說道 :「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不希望生命最後...眼裡留下的…是妳難過的樣子,所以…笑一個,好嗎?」
在淚水浸濕的臉龐中,茉茵硬是擠出笑顏。瓏玥了卻心願含笑閉目,以極其細微的聲音道出 :「若有來生,妳我再續...」
心願不及訴說,自然垂落的纖手、永遠闔上的明眸,象徵著懷中愛已然離世。茉茵撕心裂肺放聲吶喊,任憑聲聲叫喚,亦換不得伊人一聲回應。
「尹公子,容我為兄長報仇!」凌霄握拳向前,身體因氣憤而顫抖。不料尹慕辰伸手阻擋,受阻止的凌霄不解其意。
尹慕辰搖頭不語,示意地將視線轉往雙魔,凌霄隨之望去,唯見茉茵淚流滿面,帶著淒涼苦笑,目光雖是向著眾人,卻似遙望著更遠的彼方。在那上揚的嘴角中滲出的鮮紅色液體,是伴隨摯愛共赴黃泉的決心。
凌霄頓時不知所措 :「這...」
尹慕辰 :「她自盡了,走吧…」
尹慕辰和游禎走向傲天穹,凌霄默默跟隨其後。傲天穹對尹慕辰微微一笑 :「覆江海果然沒看錯人。」
站在遠處的祿平生出言嘲諷 :「哼,不過是在人皇的幫助下出個幾招罷了。」
游禎正欲開口,落銘賦已代為回答 :「祿公子何出此言?若不是尹少俠,你我恐怕皆已葬身在伏山沉獄。」
祿平生背過身不屑一顧,不再多作回應。尹慕辰不打算計較,轉而向傲天穹道 :「若晚輩沒記錯,傲前輩應是當時與覆前輩同行之人。」
傲天穹 :「不錯,他是我相識多年的好友。」
尹慕辰 :「如今看來傲前輩才是真正的人皇?」
傲天穹點頭詢問 :「還記得當時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嗎?」
尹慕辰想起那日情境,當自己詢問覆江海可識得當年人皇時,對面的傲天穹回答 :「你眼前不就正有一位嗎?」
尹慕辰恍然大悟 :「原來前輩是這個意思!」
傲天穹先是微笑,接著長嘆一聲 :「覆江海那傢伙,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希望我們幾個能夠重出江湖。無論是參加演武大會,還是領導這次行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引出當年人皇。甚至不惜犧牲性命也要逼我出手…你可真絕啊!覆江海。」
看著傲天穹緊握的拳頭,尹慕辰緩頰 :「覆前輩這麼做定有他的道理。」
「他有他的道理,我也有我的原因。」傲天穹的眼神流露出不悅情緒。
原本在旁沉默的凌霄突然開口,語氣略帶責備 :「敢問是何原因,能讓前輩對朋友見死不救?要是前輩早點出手,不僅不會有人身亡,還能順利拿下瓏玥,眾人皆能平安歸來不是嗎?」
傲天穹瞅了眼凌霄,抬起頭回答 :「你說得不錯,若我出手的確能為此戰增添不少勝算。可一旦人皇進犯魔族,便違背當年和各大掌門之間的約定,讓魔族得以藉機所要利益,更甚者可能再度引發戰爭。我說得沒錯吧?尹兄弟。」
最後一句話似乎語帶玄機,但尹慕辰沒有多問,僅點頭回應。
凌霄低頭向傲天穹道歉 :「是晚輩考慮不周、妄下判斷,對前輩多有得罪。」
傲天穹垂下眼簾 :「不,好友之死我責無旁貸。之所以不願復出還有一個原因…當年見過太多親人及好友在眼前離世卻無能為力,僅因害怕這般場景,所以選擇一條逃避的道路,未想依舊無法挽救好友性命…」
凌霄不知該做何回應,傲天穹深吸一口氣 :「覆江海的遺願,我答應了。既然退隱無法阻止悲劇發生,我會親自守護僅有的一切。此戰後續由我接手,這些傷者就先留下來療傷吧,日後如有任何疑問儘管找我。」
尹慕辰和游禎對視一笑,向傲天穹拱手答謝,其餘眾人也紛紛向傲天穹道別。
正要離開時,忽聞傲天穹開口提醒 :「對了!你們叫不叫前輩我是無所謂,不過遇上其他人皇可要注意了。有的人只接受這個稱呼,有的呢則是完全不接受,到時你再自行應變。」
「晚輩明白,多謝前輩指點。」尹慕辰向傲天穹作揖道別。
傲天穹揮手向天一拂,濃霧如受指令般立即消散,為眾人開闢一條離去的道路。受傷的落銘賦等人則留下來療傷。
望著離去的背影,傲天穹不禁淡然一笑 :「終於見到了啊…」
眾人踏上各自歸途,尹慕辰和游禎陪著凌霄同行。一路上凌霄情緒低落,尹慕辰輕嘆一聲,遞來一把樸實佩劍 :「這是你兄長的遺物。當時情況危急,只來得及帶走這把劍…」
凌霄雙手捧劍,望著至親唯一留下之物,沉默良久才開口 :「其實在拳腳功夫上,兄長更勝我一籌。卻因我不善用劍,兄長擔心我倆所學相同,師父會偏向學習能力較好的一方。為了我,兄長改學自己不擅長的劍法。是我無能…都是因為我,兄長才會...」
講到傷心處,凌霄聲音愈漸哽咽。尹慕辰安慰 :「這件事錯不在你,還記得傲前輩說的嗎?即使強如人皇,也無法守護每一位珍視之人,更不用說我們這些平凡人了。」
見凌霄面色未有好轉,尹慕辰又道 :「也許你不相信…在我們離開前的最後一眼,我看見凌少俠臉上掛著一抹微笑。那是一種心願已了,不留遺憾的笑容。」
一旁游禎跟著附和 :「我想對凌少俠而言,能用自己的性命讓你活下來,至少是不曾有過片刻後悔的。」聽到游禎反應,尹慕辰也感到詫異,隨後欣慰一笑。
凌霄低頭若有所思,片刻後說道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一直是在兄長的保護下成長。如今他已不在,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努力活下去,勉強算是不辜負他所換來的餘生。」
尹慕辰點頭同意 :「嗯,相信這一定是他最期望的結果。」
凌霄 :「謝謝你們的開導,我感覺比剛才好了不少。」
凌霄好不容易稍微打起精神,在這和諧的氣氛中,卻見尹慕辰眼神驟變,直視幾尺外的灌木叢,怒斥一聲 :「誰!」
氣功猛然一震,灌木應聲倒塌,躲藏後方之人也隨之現形。
「許掌門?」見到那人面孔,三人皆感到疑惑。
面對本應不該出現在此之人,三人提神戒備,凌霄率先質問 :「您不是為眾人斷後,並和瓏玥交戰…」
許沭臉上露出難辨心思的笑容 :「不錯,當時我是留下來阻止瓏玥,不過交戰幾回合後自知不敵,於是佯敗裝死。或許是覺得我沒什麼威脅吧?瓏玥沒有過多懷疑,便逕自追趕你們而去。現在見到你們安然無恙,我也能稍微減輕點愧疚。」
聽完許沭所述,尹慕辰半信半疑,但眼下情況不宜與浮椽派掌門當面對峙,轉換話題詢問 :「掌門又為何要在一旁窺視,而非現身與眾人一會?」
許沭面有愧色地解釋 :「我一個臨陣脫逃之人,哪還有臉面對你們?故而躲在一旁,看看能否打聽到此戰結果,沒想到還是被尹少俠發現…」
尹慕辰回答 :「最終是傲天穹前輩親自出手,不久之前瓏玥已經伏誅。」
許沭感到意外 :「…傲天穹?!他竟願意出手?」
尹慕辰 :「許掌門可識得傲前輩?」
許沭點頭承認 :「我和他還有覆江海,彼此之間相識多年。這次行動,覆江海的目的除了殺瓏玥,就是為了引出傲天穹。」
尹慕辰追問 :「許掌門明知道覆前輩並非人皇,卻還願意共赴此戰?」
許沭哀愁嘆氣 :「當初啊,覆江海找上我,說什麼要我陪他共演一齣戲。聽完計畫,我被他情懷打動,決定助他一臂之力。怎料如今...唉!」
尹慕辰 :「原來如此,許掌門可有其他疑問?」
許沭苦笑 :「問題是沒有,不過倒是有件事想拜託幾位。希望你們不要將今日談話內容告知他人,尤其是我臨陣脫逃一事。要是傳出去了,對浮椽派的聲望恐怕多有影響。」
尹慕辰 :「掌門放心,如非必要,我們不會告知外人。」
凌霄 :「要是青覘前輩問起,晚輩也會簡單帶過。」
「那就先在此謝過各位了。若無他事,許某先行告辭。」許沭後退一步拱手彎腰,尹慕辰和凌霄作揖回禮向其道別。
尹慕辰三人同行直到下個岔路口,凌霄停下腳步,臉上仍有一絲悲傷 :「尹公子、游公子,在下要準備回去青覘,與兩位應是不同方向。」
尹慕辰點頭,輕拍凌霄肩膀 :「好好照顧自己,保重!」
凌霄 :「兩位也是。」
在與凌霄道別後,當晚尹慕辰和游禎找了間旅店下榻。游禎躺在床上,眼神略顯空洞 :「這就是江湖嗎...」
尹慕辰坐在床邊,邊擦拭尋光劍邊回答 :「是啊,很多事情都是未曾料想就已經發生了。」
游禎 :「我想凌霄到現在應該都還沒有辦法接受吧?」
尹慕辰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坦然接受目睹至親死亡的悲痛,他需要一段時間好好沉澱。」
游禎沉默半响 :「會不會以後哪一天,你也會像這樣突然離開?」
面對突如其來的疑問,尹慕辰輕笑一聲,將尋光放在床頭 :「放心好了,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會提前告知你。」
游禎淺淺一笑 :「到時候我一定會把你從棺木裡挖出來,讓你繼續履行和城主大人的約定,帶我闖蕩江湖。」
尹慕辰 :「說不定那時候你的實力已在我之上,還嫌我拖累你呢!」
游禎不再回應,帶著笑容闔上雙眼。尹慕辰翻身熄燈,輕聲說道 :「好好睡吧,晚安。」
隔天清晨兩人用完早飯便動身前往渰州。走出旅店,見游禎接連打了幾個哈欠,心想渰州尚有一段距離,尹慕辰決定乘坐馬車。
上車後,尹慕辰問道 :「有搭過嗎?」
游禎搖搖頭。馬車行駛不久,尹慕辰感覺肩上多了些重量,側頭一看,游禎正靠著自己已然熟睡。尹慕辰也打了聲哈欠,但因擔心驚醒游禎,只好盡量穩住身子。
拉車的車夫感嘆 :「兩位少爺可真好命啊!」
尹慕辰 :「哪裡,坐馬車也不至於特別昂貴。反倒是這趟路程遙遠,辛苦您老人家了。」
車夫笑答 :「誒,賺錢嘛!哪有不辛苦的?不過小人指的並不是這件事,見兩位少爺身上都有佩戴武器,應該是習武之人吧?」
尹慕辰 :「不過學了兩、三年功夫,略懂些自保手段罷了。」
車夫語氣流露羨慕之情 :「那就夠囉!少爺有所不知,近期世道混亂,目擊魔族的消息頻傳,聽說還有同行載到魔族客人呢!但凡有點自保能力,那可比一般老百姓要安全多了。」
由於精神略微不濟,尹慕辰隨口附和 :「大爺所言甚是。」
馬車繼續向前行駛,半天時間過去,車帷上傳來異物落下的聲音,隨即一陣悶雷聲響起,天空下起滂沱大雨。車夫向外探頭 :「還好少爺坐在車裡,否則就被這傾盆大雨弄得一身濕啊!」
「是啊...」望著午後雷雨,尹慕辰將尋光劍輕輕抱在胸前,心情不知為何有些沉重。
經過一段時間,馬車終於抵達渰州城,尹慕辰輕拍游禎的臉頰 :「喂,小少爺醒醒,到目的地了。」
「嗯…」游禎揉揉眼睛,和尹慕辰前往一旁店鋪購買油紙傘,趁著雨勢稍減上山前往客棧。
回到客棧天色已晚,看了一圈不見吳濤蹤影,兩人決定先回房更衣,接著到櫃檯點了些小菜和茶點,不一會兒便看到門外吳濤打傘歸來。
吳濤帶著甜品和茶壺,來到兩人面前位子坐下 :「如何,此行可還順利?」
尹慕辰輕嘆一聲 :「情況相當複雜。總而言之瓏玥死了,不過覆前輩也因此犧牲,還有青覘派的凌雲。最後還是由人皇親自出手才了結此戰。」
吳濤眉頭一皺 :「聽你這麼一說,難道覆江海並非人皇?」
尹慕辰 :「嗯,這次是在一位名叫傲天穹的前輩的幫助下,瓏玥才順利得到制裁。另外還有一事,因當時人多不便談論,我打算日後再向傲前輩請教。」
吳濤 :「何事?」
尹慕辰 :「在伏山沉獄時有個之前交過手的魔人,他道出此戰失敗的最大原因。參與之人當中,有人將計畫洩漏給魔族。」
吳濤 :「竟有此事?」
尹慕辰點頭 :「嗯,若此事為真則非同小可。但同行者對我而言大多陌生,只能日後再向傲前輩詢問,看是否從中得出蛛絲馬跡。」
吳濤 :「雖說參與者能夠視為懷疑的目標,也不能排除有人將消息傳出去,再由第三者洩漏給魔族的可能性。」
尹慕辰 :「你說的沒錯。不過我目前已有懷疑對象,且先從參與者當中下手吧!」
吳濤手抵下顎 :「嗯,你自己多加小心。說不定此時此刻,凶手有可能已經盯上你了。」
尹慕辰笑著點頭 :「我會注意。」
烏雲蔽空的夜晚,隨著一聲悶雷聲響,雨勢再度由弱轉強,加上夜幕降臨,即便是視野較好的位子,此刻也難以看清渰州風景。因大雨之故,客棧裡多了幾名江湖過客,數量零星,各自前來避雨。
其中一人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背上縛著熟悉佩劍。尹慕辰見其容貌,低聲說道 :「是他…」
吳濤和游禎也認出了那柄眼熟且具有特色的佩劍,得知那人即為怪異劍客。
游禎 :「他不是被洪水沖走了嗎?」
尹慕辰 :「是啊!他命可真大,竟然一路追到這裡。」
吳濤壓低聲音 :「你知道規矩。」
尹慕辰 :「放心,我不會動武。」
吳濤卻道 :「不,我的意思是他若膽敢在此放肆,由我來解決。」尹慕辰聽到後和吳濤對視,兩人會心一笑。
怪異劍客在距離三人不遠處的位子坐下並點了一壺茶,獨自一人默默品茗。三人暗中觀察,不見對方有任何特殊舉動。這時又聞客棧木門被打開之聲,尹慕辰舉杯嗅著杯中茶香 :「前來避雨的人還真不少啊!」
吳濤輕聲嘆氣,不甘情願地起身 :「看來又有得忙了啊...」
然而轉身瞬間,意料之外的一幕頓令吳濤呆愣原地。尹慕辰同樣見狀,茶杯脫手滑落破碎,茶水濺灑一地。
驚見應婉妤一身暗紅血跡,踏著蹣跚步伐,三人連忙來到應婉妤身旁。就在應婉妤眼神和眾人交會時,語氣顫抖道出一句 :「十御魂...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