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祭拜結束,尹慕辰三人和守在外圍的傲天穹一同將程奕穎送回客棧。來到客棧門前,傲天穹駐足不前,尹慕辰見狀問道 :「前輩不一起進來嗎?」
傲天穹微笑搖頭 :「不了,你們進去吧!我在此等你即是。」尹慕辰沒有多問,點頭便與眾人步入客棧。
傲天穹站在門外等候,望著眼前這座位處煙雨之中、避世而獨立的客棧,吐氣輕聲說道 :「還未到見面之時,殷殤羽…」
將程奕穎安頓完畢,尹慕辰獨自一人走出客棧,與傲天穹漫步在山林之間。
尹慕辰 :「這回又勞煩前輩了。」
傲天穹含笑回答 :「見你信中寫道要與十御魂一戰,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幸虧及時趕上,方能見到如此精彩的對決。」
尹慕辰 :「讓前輩見笑了。多虧前輩在場,奕穎他才得以無後顧之憂,全心全力對戰歿影。」
傲天穹搖頭 :「這一次我並沒有幫上什麼忙。戰勝十御魂全憑他個人實力,我只是單純在旁觀戰罷了。」
尹慕辰 :「若非前輩之故,煉恐怕早已出手。」
傲天穹 :「煉雖然是從親屬之位升上十御魂,其實力卻不在其他十御魂之下。他日再度交手,務必加倍留意。」
尹慕辰 :「晚輩明白。其實這次找來前輩,不僅是為與歿影一戰,更為上回斬殺瓏玥時所聽到的消息,想藉此機會請教前輩。」
此時兩人停下腳步,傲天穹問道 :「所言何事?」
尹慕辰神情凝重 :「當時在魔殿裡遇上業千峋,他說此行最大的敗因,在於有人走漏風聲,將消息透露給魔族。他們才會有所準備、提前布局。」
聽尹慕辰講述,傲天穹眉頭一皺 :「竟有此事...」
尹慕辰接著問 :「敢問前輩對於許沭的評價如何?」
傲天穹疑惑道 :「許沭?你是說浮椽派掌門?」
「正是。」尹慕辰點頭。
傲天穹神情略顯輕藐,表現出鄙視的態度 :「不過是個好大喜功、喜歡別人對他阿諛奉承的小人。會這麼問...你懷疑是他向魔族告密?」
尹慕辰再次點頭,並將從離開傲天穹居處,到後來遇上許沭的經過完整告知,傲天穹聽完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兒,傲天穹搖搖頭 :「雖說他確實可疑,但依我對他的認識,他沒有膽量去向魔族告密。況且就結果來看,他也並未得到任何好處。依我之見,此事非他所為。」
尹慕辰輕嘆一聲 :「看來還得從長計議...」
「要不我換個人問問?」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應,尹慕辰愣怔片刻 :「前輩請說。」
傲天穹 :「你對落銘賦的評價如何?」
此話一出,尹慕辰臉上寫滿疑惑 :「...落銘賦?前段時間便是他帶我進入九坵,在這之前,他也在伏山沉獄遭到偷襲身受重傷,看不出有何異常。前輩為何提到他?」
傲天穹緩慢前行接續道 :「沒什麼。只是在我這療傷期間,他曾與外界有過傳訊,僅此而已。」
「前輩懷疑他在和魔族通信?」尹慕辰追問。
傲天穹解釋 :「倒也稱不上懷疑,就當作是出於好奇,隨口一問。」
尹慕辰 :「我會另行向他詢問,請前輩放心。另外還有件事想向前輩打聽,不…應該說一個人。」
傲天穹 :「哦!何人?」
尹慕辰從懷裡拿出一張名單,上頭寫的無一不是各派掌門及長老,唯獨一個陌生名字。傲天穹仔細一瞧尹慕辰手指的位置,上頭寫著「殷殤羽」三個字。
「哈哈哈!想不到你和這些人竟然還有交流。」看到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傲天穹縱聲大笑,這句話好似在嘲笑紙上所寫那人。
見傲天穹反常的模樣,尹慕辰詢問 :「前輩認得他?」
傲天穹微笑說道 :「此人也是人皇之一。或許日後某天,說不定你會突然見到他。」
尹慕辰心中默念 :「原來是人皇...」
傲天穹 :「對了,這是什麼名冊?」
「在演武大會之前,這些人曾聚在一起。至於具體談論什麼內容,我也不太清楚。」尹慕辰將名單收入懷裡回答。
傲天穹喃喃自語 :「看來有人比我還要在意江湖之事啊!」
伏山沉獄其中一座魔殿之內,冥氿獨坐王座,臉上痛苦更勝先前。見到煉獨自歸來,冥氿不悅質問 :「歿影人呢?」
「死了。」煉淡定回答。
然而聽到答案的冥氿面目猙獰,怒捶扶手起身 :「死了…?你說他死了?哼!一次出動三名十御魂,不僅沒有任何收穫,還死了一個?!」
煉閉上雙眼,雙手抱胸不想搭理冥氿,簡潔回答 :「與軍師無關。」
「意欲成王之人,豈能輕易動怒?」聲音自殿外傳來,隨即一道鬼魅身影現身殿內。
「策軍大人...」見軍師到來,冥氿默默坐回王座。
策軍一派從容,走到冥氿王座下方 :「冥氿大人稍安勿躁,此舉只會讓你傷痛加劇。」
冥氿沉住怒氣詢問 :「不知軍師有何良策?」
策軍 :「冥氿大人可還記得雲露山莊?」
冥氿語氣趨緩回答 :「記得,當初軍師要我在那部屬兵力和釋放迭魂草。可如今山莊已滅,祭無名也因此身亡。軍師為何重提此處?」
策軍意味深藏說道 :「山莊雖滅,可別忘了...還有那些吸入大量迭魂草的普通百姓。」
聽到這裡冥氿臉上露出狡詰笑容 :「原來軍師是這個意思!」
策軍 :「我已請煉告知傲天穹,一週之內若他不來,屆時我會帶上百名人質親自登門拜訪。」
冥氿問道 :「百人嗎...會不會太少?」
策軍搖頭解答 :「若他願救,只需一人便足以脅迫。但若他不願,縱有千萬人質也是徒勞。」
冥氿 :「那就拜託軍師安排了。」策軍點頭步出大殿,煉瞥了眼冥氿,不發一語逕自離去。
送別傲天穹後,尹慕辰久違獨行,腳踏輕功來到一處孤峭的雪山之巔,近乎垂直的山壁陡峭而險峻,若非習武之人則無以登上此峰。山巔之上有座涼亭,尹慕辰站在山崖邊緣,白雪片片落在肩頭,張口呼出一縷白煙,遙望視線盡頭,那處曾經有她、有師父在的地方。
「也該是時候去探望師父了...」尹慕辰闔上雙眼,回憶在腦海中湧現。
同樣的大雪、同樣的山巔,尹慕辰和縈薰一同步上此地。
尹慕辰看著涼亭詢問 :「不知道這座涼亭是如何建造的,要怎麼把這麼多木材從陡峭的山壁運上來?」
縈薰食指抵著下顎 :「說不定是原本就建在這裡,直到後來地面隆起,才變現成現在的樣子。」
尹慕辰 :「也太奇怪了,怎麼只有這麼點地方隆起?」
縈薰甩手笑回 :「哎呀!世上無法解釋的事情可多著呢!」
尹慕辰自言自語 :「也是,說不定師父知道答案...」
縈薰雙手交叉在後,走到懸崖邊上 :「你剛才不是要打賭,從這裡能不能看到我們塾舍?不會反悔了吧!」
尹慕辰自信回答 :「這麼高一定能看到,別忘了贏的人可以要求對方做一件事。」
「沒問題!我想想該讓你做什麼呢…」
縈薰開始思考時,倏聞尹慕辰大喊一聲 :「啊,看到了!」
縈薰不敢置信探頭,直盯尹慕辰所指的方向,只見視線盡頭浮現出那極為渺小,但尚可辨認的建築。縈薰臉上一陣尷尬,裝作沒看到的樣子 :「哪...哪有?一定是你看錯了!」
「明明就看到了,看妳這表情還想耍賴!」
見圓不下去,縈薰雙手插腰,轉頭向尹慕辰道 :「好!只要你能抓到我,我就答應你一件事。」
「這還不簡單!」話剛說完,尹慕辰立即伸手,不料縈薰竟使術法將自己轉移到尹慕辰身後。趁著尹慕辰愣在原地,縈薰悄悄地捏了顆雪球從後方偷襲。
尹慕辰"唉唷"一聲,拍去頭上的白雪 :「妳犯規,哪有人用術法的!」
「剛才不是說很簡單嗎?來呀!」縈薰做了鬼臉再度消失。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尹慕辰來回奔跑數十趟卻都難近其身。
尹慕辰臉色一沉,沮喪地走到角落抱膝蹲下。縈薰見狀現出真身,緩緩靠近問道 :「怎麼啦?」
見尹慕辰沒有回應,縈薰繼續上前關心 :「你不高興嗎?」
尹慕辰將臉埋在胸前搖頭,縈薰走到尹慕辰身後彎腰 :「我答應你一件事,你就別再生氣了,好嗎?」
就在縈薰伸手搭上肩膀的那一刻,尹慕辰忽然轉身 :「抓到妳了!」
縈薰正要向後躲避時,尹慕辰一手攬在腰間,卻因積雪導致地面鬆軟,雙雙踩空跌入雪地。尹慕辰左手被壓在縈薰身下,兩人之間距離不足三吋,耳畔清楚傳來對方呼吸聲,眼裡唯有伊人面容...
這時尹慕辰兩頰泛紅,趕緊轉頭將臉撇向一旁。
縈薰躺在地上耳根通紅,笑臉盈盈故作鎮定 :「這麼快就想好要我做什麼了嗎?」
「才沒有!明…明明是妳壓著我的手…」尹慕辰不敢直視縈薰,便側頭回答。
「如果我放開的話,你會起來嗎?」縈薰聲音輕柔,貼在尹慕辰耳邊說道。
尹慕辰沒有回答,反而將視線轉回到縈薰臉上。出乎意料的反應,使得縈薰低頭抿起嘴唇,靈動的明眸微微上揚,清澈的目光凝視眼前人。
突然間,涼亭處傳來噗哧一笑,兩人嚇得抬頭望去,驚見織天玨含笑的身影。
「師...師父...?!」
「糟糕!被發現了…」眼看行蹤敗露,織天玨轉向他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兩人手忙腳亂從雪地裡爬起,尹慕辰細聲詢問 :「師父...您怎麼會在這裡?」
織天玨面帶微笑,將實情告知兩人 :「看你們大雪天還往外亂跑,出於擔心便跟了過來。沒想到你們是來...嘿嘿!」
縈薰紅著臉解釋 :「我…我是被他拐出來的!」
尹慕辰著急否認 :「才沒有,妳說要答應我一件事對吧?快跟師父承認我是被妳騙來的。」
「我才不要!」縈薰雙手抱胸,扭頭回道。
「求妳了縈薰姐姐!」面對尹慕辰哀求,縈薰毫不理會。
織天玨搖頭感嘆 :「唉!本來呢我是打算直接回去,誰知道愈看愈起勁,完全停不下來呀…」
尹慕辰聽完啞然無言,過了半响才開口 :「原來師父還有這種嗜好...」
織天玨站起身,愜意地伸個懶腰 :「你們繼續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先走啦!」
尹慕辰和縈薰快步跑向織天玨。尹慕辰跟在師父後方解釋 :「師父,我們真沒打算做其他事情!」
「是啊!師父,我們這就跟您回去。」縈薰挽著織天玨手臂附和。
織天玨故意擺出沉思的模樣 :「會不會是我錯過了什麼精采的部分...」
尹慕辰慌張辯解 :「師父千萬別誤會啊!真就如您所見…」
織天玨摀嘴竊笑 :「身為師父,一定是相信你們的…嘻嘻!」
「唉!看來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尹慕辰無助地扶額嘆氣。
「話說師父,妳知道這座涼亭是如何造出來的嗎?」
「那當然,我還認識建造者呢!」
「感覺師父又在騙我們了。」
「才沒有,我是真的認識!」
回憶愈漸模糊,尹慕辰緩緩睜眼,眼角出現一抹淚痕。尹慕辰伸出略微顫抖的左手握住尋光劍,在白茫茫的雪地裡跪了下來。
「縈薰,妳到底在哪裡?我好想妳啊...」悲痛之聲似在詢問這片蒼茫天地,又似問不知去處的伊人。尹慕辰雙目無神,已無心於此間事物,任憑風雪加身。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乍聞後方涼亭傳來聲音,尹慕辰震驚回頭,用淚水濕潤的目光,模糊看向涼亭。唯見亭下獨坐一名兩鬢斑白的年邁男子,神情悠閒隻手撐頭。
尹慕辰心中暗忖 :「此人竟在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登上峰頂,甚至完全隱蔽氣息…」
尹慕辰決定走向那人,主動向其招呼 :「前輩好身手,不知是何時登上此處?」
男人扶鬚回答 :「剛到而已。沒想到一上來,就看到了本該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在此獨自傷感,便有感而發說了句話。驚擾到你老夫向你致歉,就以此酒賠罪如何?」
尹慕辰來到涼亭坐下 :「晚輩就不客氣了。」
正當尹慕辰伸手欲拿,卻被男人出聲阻止 :「誒,英雄且慢!此酒必須溫熱方能喝出箇中甘甜。」
尹慕辰疑惑詢問 :「在這大雪天裡,敢問前輩如何把酒加熱?」
只見男人嘴角微揚,在手掌接近酒器之時內力翻湧,杯中杜康竟開始升溫,逐漸滾燙直至沸騰。這一幕令尹慕辰看得大為震撼,心想此人內功絕不亞於傲天穹,可謂平生未曾得見。男人替尹慕辰倒了一杯,兩人舉杯共飲。
尹慕辰向其讚歎 :「前輩武功蓋世,論內功之深,當今世上無人能及。」
「已經不比當年了。聽說近期瓏玥死在年輕一輩手裡,老夫對此也是甚感欣慰,終於可以放心歸隱山林。」說完男人便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尹慕辰 :「前輩平時可會前來這裡?」
男人起身緩慢走出亭外,眺望遠方風景 :「每年總會來上幾次。從這裡看下去,一年四季景緻各別,且通常不會有人打擾,算上一處私藏景點。」
「前輩可知這座涼亭是何人所建?」聽到尹慕辰的問題,男人大笑數聲。
尹慕辰不明所以,男人笑著說明 :「你這問題當年我也曾問過別人,和你一模一樣!那人只說她認識建造者,卻怎麼也不肯告訴我是如何建出來。」
聽到熟悉的回答,尹慕辰不禁會心一笑 :「話說回來,與前輩暢聊許久,卻還未請教前輩大名。」
男人轉過頭來 :「大名倒是不敢當。老夫確實有名有姓,只是這名字伴隨太多悲傷的回憶,也就漸漸棄而不用。當今世上已經罕有人知,看你和我極為投緣,告知你也無妨,老夫名叫殷殤羽。」
聽到名字的瞬間尹慕辰大吃一驚 :「前輩就是當年人皇!?」
見到尹慕辰反應,殷殤羽也頗為意外 :「你認得老夫?」
尹慕辰向殷殤羽解釋 :「實不相瞞,晚輩尹慕辰在不久之前才與傲天穹前輩同行。未想方和傲前輩分別,便在此處巧遇前輩。」
殷殤羽輕拂鬍鬚說道 :「傲天穹...老夫和他多年不見,不知近來如何?」
尹慕辰 :「傲前輩武功蓋世,殺瓏玥以及歿影時多虧有傲前輩在場,才能順利除去兩名十御魂。」
殷殤羽嘀咕 :「歿影也死了啊...沒想到他已三番兩次對魔族出手,看來與兩族之戰是在所難免了。」
尹慕辰鄭重詢問 :「前輩在幾個月前,是否曾參與一場與各門派掌門之會?敢問當時所議之事為何?」
殷殤羽神情變得嚴肅 :「你是從何得知有這麼一個聚會?」
尹慕辰 :「參與者裡有我的同窗,此事對我而言極為重要,還望前輩相告。」
殷殤羽沉默片刻問道 :「你是織天玨的徒弟?」
尹慕辰點頭,殷殤羽嘆了口氣 :「回想赴會者當中,與你年紀相仿者也就獨她一人。」
見尹慕辰沒有回話,殷殤羽接著道 :「告知你無妨,但要切記不可轉告他人。」
在尹慕辰答應後,殷殤羽陳述了會中談及的內容,尹慕辰靜靜聽完沒有打岔。直到殷殤羽說完,尹慕辰才拱手道謝 :「原來如此,多謝前輩。」
「既然是織天玨的徒弟,未來的路想必不會好走。多多保重吧!」
殷殤羽起身準備下山,沒走兩步忽然停下腳步補了句 :「對了!有關涼亭的問題,我問的人便是你師父。」
看著殷殤羽離去的背影,尹慕辰轉身面向蒼茫天地,接下飄落的雪花,看著手裡融化的雪白,默默道出那人名字 :「縈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