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厚厚霧牆,策軍不疾不徐抬起左手,指捻術法射出靛光。偌大霧牆受到侵蝕逐漸瓦解,前行的道路變得清晰無礙,魔族一行順利進入山中。縱使大敵當前,頂峰處的傲天穹依舊彈奏古琴,擺出從容姿態。
「今天是什麼大節日?竟叫十御魂中,出動三人蒞臨寒舍。尤其是你!策軍,司馬葬日。」
傲天穹鬆開琴弦,發出一聲沉悶音響,目光凌厲緊鎖戴鬼面具的魔者。策軍輕浮回覆 :「別來無恙啊,天穹兄!多年不見,實在令我萬般想念。」
傲天穹不屑地回應 :「每次見到你都沒好事,這回想必是專程為治療冥氿而來。」
「哦!既然清楚原因,那便直接開始吧!」策軍退至一旁,好讓魔兵將冥氿攙扶到傲天穹面前。
策軍理所當然的話語,傲天穹聽得大笑數聲 :「哈哈哈!你怎覺得我會輕易答應、說治就治?況且對象還是一名十御魂。」
策軍搖頭,裝模作樣地嘆氣 :「其實呢,我原本是想跪下來懇求你,奈何這些無辜百姓要我千萬別這麼做,還說他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取天穹大人網開一面治療冥氿。你看他們捨己為『魔』的精神,令魔何其動容啊!」
察覺到遠方山腳下百名被策軍控制的人質,傲天穹內心震驚卻不形於色,謹慎回答 :「看來魔族首腦也只會故技重施,有負策軍之名。」
策軍不以為然 :「誒,陰謀是計,陽謀亦是計。能達到效果者即為良策,故技重施又有何妨?」
傲天穹暗自盤算,策軍刻意不予思考時間,緊接著開口 :「若你願意治療冥氿,我以惡魔之名立誓,解除此百人身上術法,讓他們安然離開如何?」
傲天穹冷笑一聲 :「哼!用他人名義,是因為清楚策軍這兩個字的信用,已經蕩然無存了嗎?」
策軍搖頭否認 :「只是他在你們心中更具誠信罷了。廢話不多說,你的答案?」
傲天穹 :「要是我將他治好,你們三人齊上,那我豈不是自掘墳墓?」
「好!那我再以煉之名立誓,在冥氿痊癒之前絕不對你出手。如此一來,你可以放心治療冥氿。」煉受到莫名牽連,看了策軍一眼沒有多做評論。
傲天穹閉目思考,片刻後睜眼回答 :「你先將他們放了。」
「沒問題。」策軍隨手一揮化出術法,點點微光進入百人體內。
策軍向傲天穹說明 :「三個時辰過後,他們會安然回到原先所在之處,並忘記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對方完成條件,傲天穹走到盤坐的冥氿身後,手掌貼背為他解除體內留招。療傷期間,策軍心懷不軌,踏著輕盈的腳步走到兩人身旁,彎腰將臉湊到傲天穹耳邊,輕聲說道 :「你認為放眼天下,和剛才那些無辜百姓一樣受到控制的人...究竟會有多少呀?」
冥氿額間冒出冷汗,代表療程已至緊要關頭,傲天穹全神貫注不作回應。或許是顧及到冥氿性命,策軍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療程一結束,傲天穹眼帶怒火質問 :「你想說什麼?」
策軍 :「沒什麼,只是臨時想到,問你個問題罷了。多謝你為冥氿療傷,有緣再會!」
「站住!」策軍裝作出亟欲離去的樣子,傲天穹即刻出聲喝止。
策軍低頭竊笑,轉身問道 :「哦!難不成你捨不得我們離開?正好我現在略有空閒,留下來陪你聊天也是無妨。」
傲天穹 :「有話直說,不必陰陽怪氣。」
策軍逕自昂首走回傲天穹身側 :「事情是這樣,當初我讓冥氿在一處山莊施放迭魂草,並稍加宣傳,意外地吸引不少旅客前往。雖說我能替他們解除迭魂草的藥效,此舉卻會大傷元氣,如此珍惜小命的我自然是不願做這種事...」
傲天穹不耐煩 :「別廢話,條件是什麼?」
策軍清朗笑出一聲 :「哈!和你這種聰明人對話就是愉快。條件很簡單,三掌,我便解除術法。要或不要,決定權在你手中。」
傲天穹 :「你先解除迭魂草,我就站在原地受你三掌!」
策軍語氣驟變 :「不!剛才是我先履約釋放人質,這回輪到你先了。」
「好!要是你敢失約,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傲天穹說完便站在原地不動,卻見策軍低頭故作沉思 :「但我好像說過,在冥氿痊癒前不能對你出手啊...」
傲天穹怒道 :「要打就打,哪來這麼多廢話!」
「像我這種講求信用的魔族,該當說到做到才是。」策軍身影瞬至冥氿後方,將內力灌入冥氿體內。頃刻間冥氿長髮飄逸,功體重回巔峰時期。
策軍 :「冤有頭,債有主,這三掌便由冥氿來吧!」
實力回歸的冥氿擊出第一掌,傲天穹嘴角雖濺鮮血,仍紋風不動站立原處。第二掌緊接而至重重落下,中招的傲天穹身體前傾嘔出鮮血。
「看你還能囂張多久!」冥氿匯集大量魔氣,怒喝一聲霸掌推出,傲天穹不閃不避正面受招。
魔氛消散,地上多出一灘鮮紅,只見傲天穹倒在數尺之外。三掌之約已過,策軍按照約定腳踏玄步、口唸咒語,一道通天法力飄散四方。
策軍臉部和鬼面具的縫隙間飄出一縷白煙 :「三個時辰之後,所有身中迭魂草之人將不再受控制,但在這之前...」
策軍面向傲天穹,此刻面具下的神情可想而知。面對三魔虎視眈眈,負傷的傲天穹凝神以對,心中卻明白僅憑自身力量,已不足以應付眼前局勢。策軍雙手背在身後,神色自若站在煉身旁。反觀冥氿積怨已久,化出絢麗魔刀疾斬而去。
「停。」策軍語氣平淡下達命令,語尾長音自帶威嚴。
冥氿不明所以停下動作 :「為何...嗯?」
霎時,陣陣樂聲清閒繞耳,眾魔抬頭望去,唯見傲天穹身後的巨石上獨坐一人,吹奏琴簫、腰掛長劍,身著淡色衣裳,外表與傲天穹歲數相仿。
「劍滌江雨,紀肖斳。」策軍直盯熟悉的身影,道出那人名號。突然間,後方同行的魔兵全數倒地,只剩為首的三魔尚存。煉低下頭,默默看了眼掌上血痕。
紀肖斳從巨石上一躍而下,輕轉指上琴簫,臉上笑容盡顯自信 :「若要戰,算我一份如何?」
策軍仰首大笑 :「哈哈哈,不必了!傲兄弟既有你作伴,我等便無留下的必要,下回再找二位敘舊了。」
策軍後退一步,向兩人作揖鞠躬便下山離去。見軍師無心戀戰,冥氿和煉跟隨策軍的腳步消失在兩人視野。
確認魔族走遠,紀肖斳為傲天穹運功調息 :「你什麼時候跟那傢伙稱兄道弟了?」
傲天穹 :「誰跟他稱兄道弟?是他自己自作多情。還好你及時趕到,否則我險些見不到你了,小斳。」
紀肖斳雙手抱在胸前 :「都說了多少次別這樣叫我!早知道不救你,讓你自生自滅得了。」
傲天穹笑道 :「沒辦法!叫得太順口改不掉。」
紀肖斳逕自坐上傲天穹的位子 :「先不說這個。你老實告訴我,十御魂為何會找上門?而且還是出動三名!上次看到這種陣仗,那可是在愴天之戰啊...」
傲天穹遞來一杯茶 :「可能他們覺得我頗有威脅,想趁此機會除去心頭大患。」
紀肖斳拉扯琴弦威脅 :「你說不說?」
傲天穹連忙阻止 :「喂,住手!別破壞我的古琴,這弦不久前才換啊!」
紀肖斳 :「那你說。」
傲天穹嘆了口氣,把從覆江海的計畫到歿影身亡,一五一十告訴對方。紀肖斳邊聽邊飲茶,一杯接著一杯,直到傲天穹敘述完畢。
「原來覆江海身亡了啊...還想說怎麼這麼久沒見到他。」紀肖斳隻手撐著頭說道。
「你每個月頂多來個一、兩次,見不到也是正常。」
紀肖斳 :「當年的老朋友裡,你已經是我最常見的一位了。」
傲天穹玩笑說道 :「看來是我有幸,榮獲小斳青睞。」
紀肖斳瞪了傲天穹一眼,話鋒一轉 :「沒想到這段時間,竟然發生這麼多事情...既然你決定復出,我紀肖斳沒理由不奉陪。」
傲天穹 :「夠義氣!眼下正好有件事,不,應該說有個人想託付給你。」
紀肖斳 :「託你個頭!講得好像臨終一樣...」
傲天穹含笑解釋 :「你誤會了!和那個人初次見面時,當下便立即聯想到你,覆江海此前也曾要我多關照他。我想他和你一樣同為劍者,相較之下由你指導更為合適。」
「錯了,你第一個想到的人...應該不會是我。」紀肖斳別有深意說道。
傲天穹輕聲嘆氣 :「是啊!可惜那位已經不再世上...日後和他見面,到時我再向你介紹。」
紀肖斳看著杯中茶水倒影,不禁感嘆 :「織天玨的徒弟嗎...」
"哈啾!"
「你幹嘛?嚇我一跳!」游禎對剛進門的尹慕辰斥責。
尹慕辰揉揉鼻子,雙手插在兜裡說道 :「外面怎麼這麼冷啊!」
「活該,誰讓你穿這樣出門。」游禎責備同時,將大衣遞了過去。
尹慕辰牙齒打顫不停,將大衣穿上並縮進被窩 :「本來想說只是去找一下金不惑,誰知道回來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雪...」
游禎放了杯茶到床頭 :「喝點茶暖暖身子吧!明天就是去探望師父的日子,可別感冒了。」
「謝謝。」尹慕辰喝了一口便躺回床上,兩眼一閉沉沉睡去...
「醒醒,該去吃飯了。」耳邊忽然傳來女孩子的聲音。
「別叫他!我們和師父去就好。」另一名男孩譏笑道。
尹慕辰睜開雙眼,眼前是縈薰和程奕穎少時的身影。尹慕辰輕揉眼睛,起身隨兩人走到外頭,織天玨和吳濤以及綾蓁三人正在門外等候。
出發前織天玨再次叮嚀 :「記住,這次是為了獎勵你們拿到各科目榜首才帶你們出來,千萬不要惹事生非知道嗎?」
尹慕辰雙手抱在後腦勺 :「那程奕為何能來?他不是沒有第一嗎?」
織天玨輕輕壓下尹慕辰的頭 :「人家劍術這次和你同分呢!」
程奕穎語帶嘲諷 :「某人筆試分數從沒贏過我,怎麼還有資格說?」
尹慕辰反駁 :「誰說沒贏過?上一次明明是我比較高。」
「你們兩個誰再多說一句試試。」織天玨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尹慕辰和程奕穎立刻把嘴閉上。
來到餐館,六人找了張桌子圍坐,招手叫來店小二點幾道菜。
「師父妳看,有水梨!」尹慕辰指著菜單上的品項喊道。
織天玨溫柔詢問 :「想吃嗎?想吃的話給你點一份。」
尹慕辰搖搖頭 :「師父不是喜歡吃水梨嗎?我們可以一起吃。」
織天玨欣慰一笑,向店小二加點 :「那就再一份水梨吧!」
過沒多久,菜餚接連送上餐桌,眾人開始大快朵頤。
突然間,餐館內傳來一聲巨響,縈薰被嚇到噎著導致連咳數聲,尹慕辰見狀不小心笑出聲來。縈薰嗔怒地往他臉頰一拉,尹慕辰重心不穩摔倒在地。
正當兩人打打鬧鬧,店內驚聞一聲男性的怒罵,顧客們紛紛好奇一探究竟。
「喂!我不是說我們已經付錢了嗎?硬要說我們沒付,想找碴是不是啊?我看你們店是不想做生意了!」一名壯漢指著店小二怒罵,同行者莫約十來人,無一不是凶神惡煞。
「掌櫃呢?叫你們掌櫃出來!」聲音出自另一名惡煞。
店小二見來者不善且各個身強體壯,不敢違抗便請出掌櫃。掌櫃見到這幾名惡煞同樣感到害怕,不願惹事生非只好強顏歡笑,向其招呼 :「幾位大爺,真是不好意思!也許是剛才店裡太過忙碌,夥計不小心...忘記您已過付帳!還望幾位大爺,大人有大量!...這個...大人不記小人過!」
「不記過可以,但你家夥計汙衊咱們沒有付錢,是不是...該給點賠償啊?」惡煞們左右互看,齊聲大笑。
「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啊這些人...」見掌櫃顫抖掏出銀兩,尹慕辰用平常對話的音量說道。
這時,一名惡煞走道兩人面前低頭俯視。尹慕辰坐在地上,頭被夾在縈薰雙腿中間,滿臉疑惑看著惡煞。惡煞以輕蔑的眼神質問 :「小子,剛才好像聽到你在偷笑是吧?」
尹慕辰手指向上 :「呃...不是,我在笑她...唉唷!」方說完便遭縈薰一拳落在頭頂。
「以後給我小心點!」惡煞留下一句警告,離開前順手拿了塊水梨放入嘴裡。
「喂...誰准你吃了?」坐在另端的吳濤殺氣騰騰,身旁綾蓁略感訝異。
此話一出,惡煞們全部圍了過來,嘴裡咬著水梨的惡煞揪起尹慕辰衣領 :「這些人是你朋友吧?」
未等尹慕辰應答,惡煞高舉拳頭就要揮落。程奕穎一腳將惡煞踢出,尹慕辰失去支撐,頓時摔了下來。
「你倒是接住我啊!」尹慕辰揉著臀部對程奕穎大罵,一回頭,赫然發現惡煞相繼而至,其中甚至有人手持菜刀,嚇得尹慕辰連忙爬起。
「扁他!」為首的惡煞話方出口,即遭吳濤一記重拳打在臉上。
綾蓁先是嘆了口氣,隨後露出微笑 :「真拿你們沒辦法,要打那就放馬過來吧!」
藉吳濤肩膀縱身一躍,綾蓁凌空抬腿劈倒前方惡煞。一時之間,雙方人馬打得不可開交。
縈薰邊以術法限制眼前惡煞行動,一邊向織天玨喊話 :「師父,妳快阻止他們啊!」
分心之際,後方一人撞了上來,受到波及而倒地的縈薰向下一看,驚見自己恰巧坐在尹慕辰臉上,耳根通紅怒罵 :「你找死啊!」
尹慕辰被壓在地上,聲音含糊解釋 :「又無是偶至願的!(又不是我自願的)」
縈薰移開身體怒踹尹慕辰幾腳,兩人抬頭一看,眼前三名惡煞各持利器,臉上浮現邪惡笑容。
「住手。」織天玨一開口,聲音雖然稱不上響亮,卻彷彿有股磁性般直擊心扉,令在場所有人瞬間停下動作。
無數視線投射過來,惡煞們圍到織天玨面前,為首者露出下流的眼神 :「姑娘,我看妳也有幾分姿色,不如...」
惡煞剛伸手,手腕已被牢牢按住,下一秒竟是經骨盡斷,整隻手臂向後旋轉十多圈。惡煞痛得啞然失聲,搶來的銀兩也散落空中。
織天玨躍空將散落得銀兩盡數接到手裡,著地前又掃腿踢倒一名惡煞,其動作乾淨俐落,眾惡煞無人看清眨眼之間所發生的變化。
織天玨坐在桌上盈盈一笑 :「我喊住手是因為我也要打,來吧!」
縈薰聽聞瞠目結舌 :「師父...妳...不是為了阻止他們嗎?」
織天玨撇頭吐舌做出鬼臉。一名惡煞趁其不備,從後方持刀刺偷襲。刀尖離身不到一尺,織天玨出手迅如閃電,捏碎刀刃再抓住那人手臂,將他扔向到遠處牆上。另一邊,尹慕辰等人也已將惡煞全數制伏。
此時餐館外傳來大量敲鑼聲,伴隨眾多的腳步愈來愈近。
「是官兵來了!」
織天玨環視周遭,餐館內一片杯盤狼藉,桌椅及飯菜散落在地。除去倒地的惡煞,動手的只剩自己和門下弟子。
「是誰?膽敢在此鬧事!」
聽到門外官兵詢問,織天玨大喊一聲 :「快跑呀!」
離開前,織天玨把奪回來的銀兩放在桌上,順手拿了一塊水梨塞入口中,隨即拉著尹慕辰等人奪門而出。
「師父妳!...唉,等等我啊!」縈薰本打算責備幾句,可轉念一想,難得見到織天玨發自內心喜悅的模樣,於是決定就此作罷。
記憶的最後,是織天玨臉上掛著開懷的笑容,嘴裡銜著水梨,帶著尹慕辰五人一同奔跑的畫面...
「喂,睡這麼久還不起來,該出發去看看師父了。」
尹慕辰睜開雙眼,眼前吳濤提著一籃水梨,游禎則坐在床邊。尹慕辰坐起身淡淡微笑 :「是啊...師父,我們來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