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實從來不覺得「巧合」這種東西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他的人生一向精準。
時間精準。
計畫精準。
情緒——更精準。
直到他第三次在自家門口看到路宏遠。
**
電梯門打開。
路宏遠站在外面,穿著送貨制服,抱著紙箱,抬頭的瞬間笑容亮得過分。
「欸?先生!又見面了欸。」
崔實站在電梯裡,沒有立刻走出來。
那三秒鐘,電梯門差點自動關上。
「你住這棟?」路宏遠眨眼。
崔實淡淡地說:「你送貨?」
「對啊,兼職。」他笑得毫無防備,「人生嘛,多元發展。」
崔實看了一眼紙箱上的收件人。
——是他的名字。
空氣沉默了一瞬。
「巧合。」崔實冷冷地說。
路宏遠低頭看了一下地址,又抬頭:「欸,真的欸,好巧。」
他語氣自然到像在討論天氣。
崔實心裡卻有個聲音冷冷地響起:
不是巧合。
是侵入。
**
門開了。
路宏遠理所當然地踏進來。
「鞋子要脫嗎?」他問。
「要。」
「好嚴謹喔。」
崔實沒有回應。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人像參觀樣品屋一樣打量自己的生活空間。
「你家很乾淨欸。」
「嗯。」
「可是有點冷。」
「冷氣沒開。」
「不是那種冷,是那種——沒什麼生活痕跡的冷。」
崔實的眉尾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討厭被評價。
尤其是這樣的評價。
路宏遠卻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踩線。
他蹲下拆紙箱,邊拆邊說:
「你這按摩椅規格不錯欸,肩頸按壓很深。」
崔實淡淡地回:「謝謝。」
「你常失眠嗎?」
「還好。」
「壓力大?」
「工作而已。」
「那你買那個做什麼?」
崔實抬眼。
「哪個?」
路宏遠抬起旁邊小包裹,晃了晃。
「這個啊。」
崔實瞬間冷下來。
「放下。」
「欸?這不是按摩棒嗎?」
空氣凍結。
路宏遠卻一臉真誠地補充:
「欸你不要誤會,我很專業的,我以前在健身房也會教人用放鬆器材——」
「放下。」崔實第二次說。
語氣比第一次低了八度。
路宏遠停頓一秒,慢慢把東西放回去。
然後看著崔實。
「你臉紅了欸。」
「沒有。」
「真的有。」
「出去。」
**
路宏遠卻沒動。
他看著崔實,突然語氣輕了點。
「你是不是很討厭被看穿?」
這句話讓崔實的胸口猛地收緊。
他想反駁。
卻說不出來。
那種被戳破防線的感覺太熟悉了。
像誰?
像——
「滾。」他突然低聲說。
路宏遠愣了一下。
「車盛宴。」
空氣死寂。
時間停滯。
路宏遠眨了眨眼。
「……先生,我是路宏遠。」
崔實呼吸急促。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但他沒有收回。
「我知道。」
「那你剛剛——」
「叫錯不行?」
路宏遠沉默兩秒。
然後笑了。
不是嘲笑。
是突然明白什麼的那種笑。
「原來如此。」
崔實眼神冷到極點。
「你明白什麼?」
「你在看別人。」
這句話落下時,空氣變得極輕。
崔實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他。
冷靜,克制,像一面鏡子。
路宏遠歪頭。
「我長得像他?」
崔實沒有回答。
那沉默就是答案。
**
「欸。」路宏遠突然坐到沙發上。
「誰准你坐——」
「你真的很累。」
崔實怔住。
「你不是討厭我。」路宏遠說得很平靜,「你只是討厭自己有反應。」
崔實眼神瞬間沉下去。
「你想太多。」
「沒有。」他笑了笑,「你剛剛叫錯名字,不是因為我像他。」
「是因為你看到我自在的樣子。」
「你討厭那種自在。」
這一次,崔實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那句話刺中了。
車盛宴自在。
路宏遠自在。
他們都能毫不費力地靠近人。
而他——
永遠站在「不打擾」的位置。
**
路宏遠站起來。
慢慢走到門口。
「放心啦,我對你沒興趣。」
崔實冷冷地說:「那最好。」
「我只是覺得你很有趣。」
「哪裡有趣?」
「你明明想要,卻一直裝作不需要。」
這句話像刀。
崔實第一次真正動怒。
「你不需要對我下判斷。」
路宏遠點頭。
「好啊。」
他打開門。
又回頭。
「不過那個按摩棒——」
崔實:「滾。」
路宏遠笑得很燦爛。
「壓力大的人真的要放鬆。」
門關上。
世界安靜。
**
崔實站在原地。
整間房子安靜得可怕。
他低頭,看著那個被點破的包裹。
心裡翻湧的不是羞恥。
是混亂。
他靠在牆上。
第一次承認一件事:
他不是討厭路宏遠。
他是討厭——
那種他無法控制的情緒。
手機震動。
訊息跳出來。
是郭在欣。
「你還好嗎?」
那幾個字讓他心口發緊。
他慢慢打字。
「還好。」
停頓幾秒。
又補了一句:
「只是,有點亂。」
發送出去的瞬間,他忽然明白。
亂的不是生活。
是他終於開始動搖的理性。
窗外夜色沉下來。
城市燈光亮起。
崔實低聲自語:
「你不是他。」
卻又輕聲補了一句——
「但你讓我知道,我到底輸在哪裡。」
燈光映在地板上。
他沒有再拆那個包裹。
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
第一次,沒有試圖把情緒壓回去。
——侵入日常的,不是別人。
是他自己終於不再逃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