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很少在清晨七點前到公司。
可那天他比誰都早。
整層樓的燈還沒全亮,只有清潔人員在角落拖地,走廊裡迴盪著稀薄的回聲。他抱著電腦、資料夾,低著頭快步走進自己的位置,動作比平常更安靜、更克制。
不是因為趕案子——他只是想避開欣。
或是說,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欣。
在那之後的第三天,欣像往常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語氣不輕不重地說:「既然症狀好了,就不用再按摩了吧。」
簡簡單單一句,友善、合理、完全沒有問題。
偏偏像刀子。
盛宴當場愣住。反射性想抬頭看他一眼,卻又怕被看穿什麼,只好低著視線,嗯了一聲。
那聲「嗯」,冷淡到像是他故意的。
欣也怔了怔,似笑非笑:「終於解脫了吧?」
盛宴嘴角牽了牽:「嗯。」
就這樣。
一句結束,一個段落被狠狠蓋上。
他明明應該鬆一口氣的。明明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再給對方添麻煩,更不能沉迷那種——那種不該在同事間出現的觸碰。
肩膀、後頸、鎖骨上方的肌肉……
被欣按過的地方,他現在只要想到就像還在發燙。
他原以為欣會開個玩笑,像以往那樣輕鬆地帶過;他也以為自己能順勢收回心,恢復到普通同事的距離。
可欣那句「就不用了吧」,說得太溫柔,也太乾脆。
乾脆到讓盛宴意識到——原來這些日子以來,只有他把那一切放得太重要。
欣沒有。
那是對方的善意,而他卻誤以為是特別。
所以在那之後,他刻意避開了欣。
拒絕一起喝咖啡。
拒絕午餐的揪團。
下班也不再一起走,而是裝忙、裝電話響、裝有人等他。
欣不像以前那樣追上他問原因,只是看著他,眉眼卻安安靜靜地收斂下來。
盛宴越這樣,欣就越沉默。
——於是兩人的距離開始變得明顯。
明顯到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得出來。
**
最先開口的是設計部的佩姍,她拿著咖啡經過時小小聲和旁邊的人說:「欸,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另一個同事沒抬頭:「誰?」
「欣跟盛宴啊。之前不是形影不離嗎?怎麼最近完全不講話。」
「喔——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到,真的耶。」
「吵架吧。」
「吼你少講,他們又不是情侶。」
「可是那個氛圍,看起來像是……分手。」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
隔壁桌的業務經理剛好路過,聽見了,還回:「要分手也要先在一起好不好。」
佩姍:「你不覺得他們之前像在一起嗎?」
「……也有那麼點。」
笑聲被壓低,但終究傳了出去。
辦公室本來就無聊,專案又正卡關,只要有一點小火花,就能讓大家像聞到味道的野貓,全都探出頭來。
午間,茶水間。
「我跟你說,他們真的怪怪的,我靈敏得很。」
「欣不是剛幫他按摩完?怎麼就鬧翻?」
「欸你講按摩……才更曖昧吧。」
「對喔……那盛宴不是很享受?怎麼說停就停?」
「你以為欣那麼閒喔?他肯定也覺得累了啊。」
「那現在氣氛好差喔,走過去都覺得冷。」
「真的像分手。」
——訊息在辦公室內擴散得比簡報還快。
**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灑下,裁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
欣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著隔著三張桌子的盛宴。
盛宴正低著頭打字,耳機帶著,表情冷靜、專注,甚至有些過度用力的專注。看起來不像是在工作,更像是想把自己埋進電腦裡,拒絕一切可能打擾他的人。
——包括欣。
欣本來想走過去問他午餐吃什麼。
問他昨晚回家後有沒有好好休息。
問他今天肩膀會不會又緊。
想問的很多,可走了兩步後,欣停住。
被盛宴刻意避開的次數太多,他再靠近,有點像在勉強人。
欣並不怕被拒絕,他怕的是讓對方難堪。
於是他默默退開了。
同事從旁經過,眯著眼偷偷觀察兩人。
——欣也察覺到那些視線。
大家的耳語他不是不知道,甚至有幾句是當面聽到的。
「他們真的像分手。」
「盛宴最近是不是對欣很冷?」
「欣看起來有點……心情不好?」
欣不是在意那些八卦的人,可在某些時刻,那些字眼真的像針一樣,扎得他胸口一緊。
——分手?
分什麼手?
他跟盛宴連「開始」都沒開始。
可不知為什麼,那個詞讓他心裡悶悶的,比想像中還難受。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靠近了?是不是那段日子裡,他的觸碰,讓盛宴覺得困擾?是不是他讓對方誤會什麼、或逼得太緊?
欣第一次開始退讓。
退到一個安全、禮貌、不會讓人覺得壓迫的位置。
只是這麼一退,他才發現:退到那裡……離盛宴真的好遠。
**
盛宴不是不知道那些傳聞。
他每次走過茶水間,都能感受到話題瞬間轉彎。
都能看到大家用小心翼翼、帶點興味的眼神偷看他。
他不喜歡八卦,可那些話最刺的不是「分手」,而是——
「最近是盛宴在疏遠欣吧。」
對,是他在疏遠。
可哪有辦法?
他不知道怎麼自然地面對欣,尤其在那句「就不用再按摩了吧」之後。
那句輕描淡寫的終止,讓他所有藏得好好的情緒全部洩了出來。
他不敢再跟欣走在一起,不敢再吃對方買給他的麵包,不敢再在午休時被欣叫醒,不敢再被他碰。
也不能再被碰。
因為只要欣的手再落在他肩上,他就會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期待、去渴望——一些不應該渴望的東西。
所以他只能退。
他靠冷淡、靠距離、靠刻意忽略,把自己心中的那點不安與惹火的期待一點一點掐掉。
他以為欣不在意。
直到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點,從會議室出來時,聽到隔壁兩個新人小聲說:「欣是不是很鬱悶啊?」
「看得出來耶……他今天都沒笑欸。」
「該不會真的被盛宴甩了……?」
盛宴腳步一頓。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甩?」他低聲自語。
他什麼時候有資格「甩」欣?
明明一直以來,是他在偷偷跨進欣的生活,是欣善意地伸手接住。
他憑什麼讓對方看起來像被「甩」?
那瞬間,他的心突然亂了。
不是難過,而是某種酸澀、羞愧、還混著……心疼?
痛得他整個人站在走廊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
第二天。
欣來公司比往常早,甚至比盛宴還早。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要開口——想叫住盛宴、想問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但盛宴看見他時,腳步停了半秒,又立刻偏開視線。
「早。」欣叫住他。
盛宴握著背包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早。」
兩個字像隔了十公尺。
欣沉默幾秒,像在找機會開口,可盛宴已經快步往裡走。
欣沒追。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盛宴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完全被隔間牆擋住。
同事經過時瞄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這兩個人,是不是連朋友都要當不成了?
欣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盛宴害羞、會逃避,可盛宴現在的反應不像害羞,更像……怕他。
怕得不敢靠近。
欣第一次感到無力。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不知道該怎麼把盛宴找回來。
只知道——離開他的這段時間,比他想像中還讓人難熬。
**
午休時間,整層樓都安靜下來,只有鍵盤聲零星地響著。
盛宴拿著便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得極慢。
說是吃飯,更像在打發時間。他不敢去茶水間——那裡人多、會聊天,偏偏最近的聊天都是跟他有關。
他只是安靜吃著,卻仍能感覺到從隔壁幾張桌子投過來的視線。
那些視線不惡意,但帶著疑問、好奇、八卦的火花,讓他坐得越來越不自在。
終於,他站起身,打算去大樓外的公共天台透個氣。
可他才剛推開門,便聽見走廊盡頭傳來壓低的聲音。
是佩姍。「你們有注意到嗎?欣今天看起來超低氣壓。」
旁邊的人回:「誰不低氣壓?專案快炸開了。」
「不是那種。他好像……心情很差。」
「因為盛宴?」
「就說了他們看起來像吵架!之前那麼黏,現在完全不講話……不尷尬嗎?」
另一個人歎氣:「要我說,就像戀人冷戰。」
「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
門縫之後,盛宴僵住。
連呼吸都停了。
原來……不只是他看得出來欣情緒不好,連旁人都察覺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生氣、尷尬,還是更難過。
那不是戀人冷戰。
是他單方面的後退,把欣留在原地。他垂下眼,輕輕握緊門把,像要把那些話隔絕在門外。可那些字句已經鑽進心裡,沉沉地壓著。
**
另一邊,欣也被午休的安靜逼得快喘不過氣。
每次抬頭,他都能看到盛宴的位置——那把椅子,那張桌面,那台筆電。
但那個人離他很遠。
遠到連一句「一起吃午餐嗎」都說不出口。
有幾次他想站起來走過去,可盛宴的肩膀總是僵著,像在預備逃走。
欣不是沒看出來。
那種逃避讓他有種想伸手抓住對方的衝動——不是為了責怪,而是怕再放任下去,他就再也抓不回來了。
可他忍住。
他不想讓盛宴更難受。
只是當忍耐累積太久,心裡也會開始發痛。
下午三點,部門要討論新專案方向。
全員到齊,除了盛宴還在打印資料。
欣坐在長桌的一側,視線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方向飄。
隔著玻璃,他看到盛宴低著頭整理文件。
肩膀略微緊繃,像是怕被人叫住。
欣心裡一緊。
會議開始後,每個人輪流報告。
欣聽得進內容,但心思總飄著。
突然,企劃部的副理開口:「盛宴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我看你們兩個都怪怪的。」
全桌的人都僵住。
寂靜落下的瞬間,空調聲都放大了。
欣眉頭一皺,語氣淡淡的:「跟他沒有關係。」
副理笑了笑,以為欣害羞或是被戳中什麼:「哎呀,大家都看得出來啦,你們之前不是很——」
「我說了,跟他沒有關係。」
欣語氣不重,但帶著他少有的冷意。
這句話讓會議室瞬間安靜到極點。
沒人再敢開口。
但坐在門外打印機旁的盛宴,把所有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手上那疊還溫熱的紙瞬間涼透。
欣不是在幫他講話,而是在替他擋輿論、擋猜測、擋那些可能讓他不舒服的話。
欣……一直都在顧慮他。
反而是他,不斷地把欣推遠。
盛宴胸口一緊,呼吸卡得難受。
他不該再逃了。
**
會議結束時,盛宴抱著資料走進來。
一踏進室內,他立刻感受到壓力:空氣沉、大家的視線躲躲藏藏,而欣……坐在最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壓著某種情緒。
盛宴把資料放到桌上,站定。
會議桌兩側的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兩人。
沒有人說話,但那份沉默比聲音更吵。
欣抬起眼,看向他。
並不是指責,也不是生氣……是複雜、壓抑、像在忍痛。
那眼神讓盛宴呼吸亂了一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欣真的受傷了。
而那個傷,是他造成的。
副理想緩和氣氛:「好啦,盛宴,你跟欣兩個要加油啊。別吵了。」
盛宴愣住:「……我們沒有吵。」
副理挑眉:「那怎麼看起來像戀人冷戰?」
一瞬間,空氣停滯。
桌上的筆在某人手裡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盛宴臉瞬間紅透、心跳亂成一團,腦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看向欣。
欣也怔了,但很快垂下視線。
然後,他淡淡地說:「別亂講。」
不重,卻冷。
副理尷尬笑了幾聲,趕緊轉開話題。
但那一刻,盛宴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欣否認,而是欣否認時的語氣……不是冷淡,是受傷後的防禦。
像被刺到一個不該碰的位置後,本能地收起爪子。
盛宴突然害怕了。
怕自己真的把這個人推得太遠。
**
傍晚,下起雨。
不是大雨,而是細細密密的雨絲,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色的霧裡。
同事們陸續離開,只剩兩個人的位置仍亮著燈。
欣在整理今天的會議紀錄。
盛宴坐在另一側,盯著螢幕,卻一句字也看不進去。
雨聲像在催逼。
辦公室空了之後,壓抑的沉默更明顯。
終於,盛宴站起身。
他不能再拖下去。
不能再讓欣覺得他在逃。
不能再讓他一個人背所有誤會。
他深呼吸、走向欣的位置。
腳步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清晰得嚇人。
欣抬頭。
那一瞬,兩人對上視線。
是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沒有刻意避開。
盛宴喉嚨緊得像被什麼卡住:「欣,我……」
欣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不是冷,而是像在等他,等一個能讓這段距離縮短的理由。
盛宴的手指用力抓著衣角。
他比任何時候都害怕傷害對方,可比那更害怕——欣真的對他死心。
他努力讓聲音不發抖:「我……不是不想跟你講話。」
欣眨了眨眼,眼裡好像有光動了一下。
盛宴深吸一口氣,繼續:「那天你說不用再按摩之後……我以為……我會讓你困擾。」
欣張口像要說什麼,但盛宴搶先一步:「我怕你覺得我太黏、太麻煩……怕你不喜歡,被我拖累。」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雨聲輕輕落下,像替他遮掩了些羞愧。
欣看著他,許久後才慢慢開口:「所以你就開始躲我?」
盛宴呼吸一滯,垂下眼:「……對不起。」
欣收緊手指,像在壓自己的情緒:「盛宴,你以為我……是因為不想再碰你,所以才叫你不用按摩?」
盛宴怔住。
欣深深看著他,那眼神冷不下來——全是壓抑、委屈、還有……心疼。
「我是在替你著想。」欣低聲道,「你每天都被我叫去按來按去,已經累得不行。我不想再逼你。」
盛宴瞳孔震了震。
欣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敲進他心裡:「我以為停下來,你會鬆口氣。」
盛宴的呼吸被堵住。
原來……他們兩個都在小心翼翼地避開彼此會痛的地方。
原來不是誰不在意,而是都太在意了。
欣的聲音變得很低:「但你突然退得那麼快……真的很像你想從我身邊逃走。」
盛宴猛地抬頭:「不是!」
欣怔住。
盛宴的聲音比他預計的大,像是憋了太久終於爆開:「我不是想跑……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靠近你。」
雨聲在玻璃外亂竄,像把時間都攪混了。
兩人安靜對望。
只有盛宴急促的呼吸聲與欣微微顫動的指尖。
盛宴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吞掉:「我怕再靠近你,我會不小心……越界。」
這句話落下後,整個空氣都安靜了。
欣眼神一震——那是第一次,他真正聽見盛宴心底沒說出口的那部分。
那不是害怕,是……克制。
欣站起來。
一步、兩步,往前走。
直到站到盛宴面前。
盛宴抬起頭,眼裡全是慌亂。
欣沒碰他,只是抬起手,停在半空,像是給他時間:「那……你不靠近我,我要怎麼知道我可不可以靠近你?」
盛宴呼吸猛地停住。
欣的眼裡沒有怒,只有深深的、被壓抑許久的情緒。
「盛宴,你退太快了。」
「快到我以為……你把我所有的靠近都當錯了。」
盛宴喉嚨緊到發痛。
「我沒有。」他幾乎是破音地說,「我沒有。」
欣終於露出一個苦笑:「那你倒是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盛宴閉上眼。
他不是不想說。
只是那些情緒太深、太亂、太不該——
可當欣站在他面前時,他突然覺得,如果現在不說,他會後悔很久。
他緩緩睜眼,聲音像從心底被硬推上來:「我怕……再被你碰一次,我就會……」
話沒說完。
欣突然靠近一點。
距離近到盛宴能聞到他身上的雨味與淡淡的薄荷香。
欣低聲問:「會怎樣?」
盛宴的心跳瘋狂亂敲。
下一秒,他用盡全部力氣說出來:「——會捨不得放手。」
雨聲在窗外嘩然落下。
而這一句,像終於把兩人之間壓了太久的空氣,一次釋放。
欣的眼神在那一瞬完全鬆開。
沒有退、沒有躲、沒有冷。
他慢慢伸出手,落在盛宴的肩上。
不是以前那種按摩的力道,只是安靜、柔和、像在確認對方還在他身邊的觸碰。
欣難得露出一個近乎脆弱的笑:「那……你知道我等這句,等多久嗎?」
盛宴愣住。
下一秒,他所有隱忍、害怕、退縮、憋著的心痛——在欣的手落在他肩上的瞬間,全都潰堤。
他紅著眼,第一次沒有後退。
欣看著他,喃喃道:「你不是不想被摸……」
「是你不敢讓我再碰你。」
盛宴吸了一口氣,聲音顫得厲害:「我怕我……會喜歡你。」
欣輕輕笑了。
像雨後的第一道光。
「那不是很好嗎?」
盛宴怔在原地。
欣低聲補上最後一句:「因為我……早就喜歡你了。」
雨聲繼續落下。
但兩人之間的距離,終於不再是雨聲隔開的那段冰冷。
那天晚上,沒有人真正離開公司。
他們只是靜靜站著,一語接著一語,把所有誤會、壓抑、心痛與不敢說出的話,一點一點拆開。
直到盛宴終於明白——欣從來沒有想遠離他。
而他一直以為要推開的人……其實早就站在他身邊。
**
雨聲在玻璃外細細落著,像把整個世界按下靜音鍵。盛宴和在欣之間的距離近得像沒有空氣,只有呼吸互相交錯。
在欣的手仍放在盛宴肩頭。
不是剛剛那種輕碰,而是明確的、帶著溫度與情緒的觸摸。像是怕他再退,也像是在告訴他——這次換我主動。
盛宴紅著眼,看著在欣的神情,胸口像被緊緊攥住。
「在欣……」他低聲叫那個名字,嗓音因剛剛的情緒還有些顫。
在欣的眼神軟了,像雨霧被暖光穿透。
「還會想逃嗎?」他輕聲問。
盛宴搖頭。沒有猶豫,沒有後退。第一次那麼堅定。
在欣微微一笑——非常輕,卻讓盛宴心臟狠狠一跳。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像要溢出什麼的時候——
啪嗒。
門外,電梯的腳步聲響起。
兩人同時停住。
在欣的手緩慢滑開,但沒有立刻退開;盛宴也沒有閃開,只是迅速收住眼底的情緒。
片刻後,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把冷淡沉穩的聲音響起:「你們還沒走?」
——是崔實。
雨聲打在窗上,而那個聲音卻比雨更冷,更像能讓氣氛重新結冰。
在欣輕輕後退一步,表情瞬間恢復沉穩。盛宴也飛快站直,像是剛被抓到偷喝公司冰箱飲料。
崔實穿著深色風衣,肩上有未乾的雨水痕跡,整個人像從雨夜裡走出的影子,氣場安靜卻極具壓迫感。
他的眼神掃過兩人——沒有停留太久,卻剛剛好落在最危險的地方。
在欣的手還沒完全離開盛宴肩上。
那一瞬間,盛宴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得像犯案現場。
在欣卻穩得像沒發生過任何事,語氣正常:「崔主管,有什麼事?」
崔實的眼神又掃一次。
先是在欣鎮定的臉,再是盛宴泛著微顫的指尖,最後落在兩人之間還殘留的、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距離。
他眼神明顯一沉。
「來找你討論明天的提案。」崔實的語氣淡,但明顯不悅,「沒想到你在……忙。」
那句「忙」刻意拉長,像是暗示,又像質問。
盛宴呼吸一噎。
在欣眉頭不動,但語氣微冷:「現在可以談。」
崔實站定,將手中的檔案遞過去……卻不是給在欣,而是給盛宴。
盛宴怔了一下:「給我?」
崔實淡淡:「你不是也參與前半段?剛好一起確認。」
那語氣不算兇,卻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占有欲。
盛宴立刻感覺氣氛更不對了。
在欣看著兩人,視線在兩人之間流動,緩緩開口:「崔主管,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就好。」
崔實抬眼。
兩人四目交接。
那眼神交錯像有火花——不是電光火石那種,而是誰都不肯讓誰退的暗潮。
盛宴在旁邊看著,只覺得壓力大到呼吸都不穩。
崔實慢慢道:「我以為……有些事,是只有我能跟你談。」
那語氣……
盛宴腦袋「嗡」了一聲。
在欣卻沒有閃避,只平靜回:「盛宴也能處理。我相信他。」
這句話落下後,空氣瞬間凝固。
盛宴心跳猛地撞上胸口。
——他相信我?
而崔實的眼神非常明顯地沉下去。
像是被戳中了什麼。
「你很信任他。」崔實語氣不重,卻像一刀切開房間的空氣。
在欣微微皺眉:「有意見?」
「有。」
盛宴差點噴出一口氣。
崔實看著在欣的方式,不像是主管看下屬,更像……看一個本來以為自己風平浪靜掌控的人,突然離開他掌心。
那微妙的情緒複雜得很。
崔實繼續道:「你最近的狀態……似乎受他影響很大。」
盛宴的胃瞬間縮起來。
在欣卻淡淡:「跟盛宴無關。」
「當然有關。」
——砰。
這句話敲在房間的空氣裡,比雷聲還炸。
盛宴整個僵住。
崔實又補上一句:「全公司都這麼說。」
在欣的肩線輕輕一動,像是被刺了一下。
盛宴也聽見了那句話裡的暗示——「你的情緒,是因為他。」
崔實的嘴角拉得非常微。
不是笑,而是某種……宣示領地被侵犯的反應。
他語氣忽然更低沉:「在欣,你的心情我看得出來。」
房間裡的氣溫瞬間冷到不行。
在欣抬頭,眼神微冷:「崔主管——」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崔實忽然蹲下身,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動作安靜卻靠得極近。「你可以跟我說。」
那靠近的角度太熟悉。
盛宴瞬間感受到——這不是普通關心。
這是告白前的攻勢。是慢半拍的直球攻在蓄勢。
在欣卻沒有後退,只是皺眉:「不用。」
崔實盯著他:「我想聽。」
一旁的盛宴覺得腳底發涼。
欣的表情越發冷靜:「這不在工作範圍內。」
崔實慢慢直起身,看著欣的眼睛,沉聲道:「那在我個人的範圍。」
盛宴倒抽一口氣。
在欣卻像是終於被逼到忍耐底線,語氣冷得明顯:「崔主管,我的私事,不必向你報告。」
崔實眉心一跳。
兩人之間的對峙瞬間拉滿到極限。
盛宴心跳狂跳——他第一次那麼清楚感覺到:這兩個男人……是在爭他不該在場的某樣東西。
而那樣東西,很可能是在欣。
也是第一次,他真正意識到——崔實對在欣的心思,比他想的還深。
雨聲在外安靜落下,室內卻像有兩場看不見的火互相燃燒。
三人沉默的瞬間,空氣緊得像一瞬間會爆開。
就在這時——
櫃台的小青忽然撞開門:「在欣、盛宴——啊!」
三人全看過去。
小青瞪大眼,看著三個站位極詭異且距離驚人接近的男人。
她的眼睛迅速在三人之間移動:
左:在欣——臉微紅,模樣不爽但帥;中:盛宴——眼尾還紅,像剛吵完架又剛哭完;右:崔實——氣場全開,肩上雨痕還沒乾。
小青腦子裡瞬間得到一個結論:——三角修羅場。
她僵住三秒,然後像發現違法現場般倒退一步,飛快道:「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回去了!你們……繼續……!」
門砰地一聲關上。
沉默重新落下。
這一次,是不同種類的尷尬。
盛宴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八卦寫成小說投稿到PTT八卦版。
在欣揉了揉眉心:「她又誤會了。」
盛宴小聲:「她沒有誤會……吧?」
在欣:「……」
崔實:「我倒覺得她眼力很好。」
在欣看向他:「崔主管。」
崔實語氣平穩,卻帶著巨量未說出口的競爭意味:
「我們談完吧。」
在欣的耐性像被用完。
但他也知道逃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整件事情壓得他眉頭微皺。
「盛宴,你先——」
「不行。」崔實搶先一步,「他留下。」
在欣瞇眼:「為什麼?」
崔實指著資料:「這份也關他。你不是說你相信他?」
這句話……帶刺。而且是刺雙方。
盛宴僵住。
在欣皺眉更深。
崔實卻像完全不想讓兩人有任何單獨的空間。他走到會議桌旁坐下,打開資料,語氣平靜:「來吧。三個人一起談。」
盛宴:「……」
在欣沉住臉,坐下。
盛宴在兩人之間坐下,像坐在火山與冰山中間,背脊僵直得像木頭。
崔實開始講提案,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次眼神從文件抬起,視線都會掃過在欣,又掃向盛宴。
像在做微妙的領地標記:「我看得到你們。」「我不允許你們躲我。」「你們之間的距離我看得一清二楚。」
而在欣……完全感受得到。
有一次崔實特別靠近指文件——靠得近到在欣下意識往後退一點。
下一秒,桌子底下,他的膝蓋被某人輕輕碰了一下。
盛宴。
他小心翼翼地,像沒敢抬頭,但腿卻在桌面下方用一種「你有需要我就陪你撐」的方式碰著在欣的。
在欣怔了一瞬。
那一點點的碰觸溫度透過布料傳上來。
像是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我在。
在欣眼裡的情緒微微浮動。
崔實抬頭時,恰好看到在欣神情變得柔了。
但他不知道在欣柔的是因誰。
崔實眼神頓時沉了半度。
在桌子底下,盛宴被自己的膽量嚇得心臟狂跳,想縮回去卻又覺得不能退。在欣卻忽然反過來,輕輕地,極輕地,以自己的膝蓋回觸了盛宴。
像在說:「我知道。」「别怕。」
盛宴嚇得呼吸差點亂掉。
崔實眼尾掃見盛宴表情,忽然皺眉:「盛宴,你臉怎麼這麼紅?」
盛宴:「!!」
在欣在旁邊差點噗笑,但又強行忍住。
崔實走近一些,伸手就想探盛宴額頭:「你生病了?」
盛宴整個人往後躲,椅子差點翻倒:「沒!沒事!我很健康!」
崔實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挑。
在欣看著那畫面,忽然語氣淡淡地插進去:「崔主管,他不喜歡被摸。」
盛宴:「欸……?」(不是你昨天才說「我不敢再被你碰」嗎?)
崔實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眼神更冷了一分。
他終於收回手,語氣平靜卻有暗潮「我會注意。」
在欣的語氣也變得冷靜:「那繼續吧。」
三人重新坐下。
氣氛更加微妙,桌子底下的膝觸更像一條默契線,悄悄牽著兩人的情緒。
文件翻頁聲、雨聲、筆記聲……在這奇怪的三人氛圍裡混在一起。
直到崔實忽然收起筆,看向在欣:「會後,我想跟你單獨談十分鐘。」
在欣頓住,抬眼:「現在?」
「不,今晚。」
崔實語氣很低、很靠近,也很明顯不是單純工作。
盛宴眉頭一跳。
崔實補上一句帶壓迫的話:「關於……我們之間的事。」
盛宴心臟掉一拍。
在欣的表情第一次出現真正的皺眉:「那不是能十分鐘處理的事。」
崔實:「那我可以花更久。」
盛宴:「……」
在欣深深呼吸,看著崔實的眼:「我不確定你想談的是什麼,但我可以明確先說——我現在很累,不適合再說私人話題。」
崔實盯著他,沉默兩秒。
「不是私人。」他忽然低聲改口,「是我個人的事情。」
在欣:「……你個人的事情?」
崔實看向他,語氣明顯不同:「是我……關於你的事情。」
下一秒,會議室裡的空氣再次炸得像要凝住。
盛宴的胃像被扭了一下。
在欣眼神微震。
崔實收回視線,重新冷靜:「晚點訊息你。」
說完,他起身,收走文件,離開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室內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
盛宴低頭,小聲問:「他……剛剛,是不是……」
在欣揉了揉眉心:「嗯。」
盛宴吞了口氣:「……向你告白?」
在欣看他一眼:「還沒,但在準備。」
盛宴:「……」
在欣輕輕笑了笑:「放心,他慢一拍。」
盛宴:「但我也慢一拍啊……」
在欣看著他,忽然微微靠近,壓低聲音:「沒關係。」
盛宴抬頭。
在欣在桌上慢慢伸手,指尖輕輕碰到盛宴的指尖。
那輕碰像電一樣,從指尖竄上心臟。
在欣低聲道:「你早一步說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