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臉「啪」一下紅了。
在欣的嘴角揚起,不再壓抑情緒,帶著明顯的心動:「所以——」
他的指尖反扣住盛宴的,帶著他少有的主動。
「這場三角局,我站你那邊。」
盛宴呼吸急了一拍。
在欣最後一句貼著他耳邊落下:「你不用再怕失控。」
「因為我也……不想放手。」
**
盛宴很少在清晨七點前到公司。
可那天他比誰都早。
整層樓的燈還沒全亮,只有清潔人員在角落拖地,走廊裡迴盪著稀薄的回聲。他抱著電腦、資料夾,低著頭快步走進自己的位置,動作比平常更安靜、更克制。
不是因為趕案子——他只是想避開在欣。
或是說,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在欣。
在那之後的第三天,在欣像往常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語氣不輕不重地說:「既然症狀好了,就不用再按摩了吧。」
簡簡單單一句,友善、合理、完全沒有問題。
偏偏像刀子。
盛宴當場愣住。反射性想抬頭看他一眼,卻又怕被看穿什麼,只好低著視線,嗯了一聲。
那聲「嗯」,冷淡到像是他故意的。
在欣也怔了怔,似笑非笑:「終於解脫了吧?」
盛宴嘴角牽了牽:「嗯。」
就這樣。
一句結束,一個段落被狠狠蓋上。
他明明應該鬆一口氣的。明明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再給對方添麻煩,更不能沉迷那種——那種不該在同事間出現的觸碰。
肩膀、後頸、鎖骨上方的肌肉……
被在欣按過的地方,他現在只要想到就像還在發燙。
他原以為在欣會開個玩笑,像以往那樣輕鬆地帶過;他也以為自己能順勢收回心,恢復到普通同事的距離。
可在欣那句「就不用了吧」,說得太溫柔,也太乾脆。
乾脆到讓盛宴意識到——原來這些日子以來,只有他把那一切放得太重要。
在欣沒有。
那是對方的善意,而他卻誤以為是特別。
所以在那之後,他刻意避開了在欣。
拒絕一起喝咖啡。
拒絕午餐的揪團。
下班也不再一起走,而是裝忙、裝電話響、裝有人等他。
在欣不像以前那樣追上他問原因,只是看著他,眉眼卻安安靜靜地收斂下來。
盛宴越這樣,在欣就越沉默。
——於是兩人的距離開始變得明顯。
明顯到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得出來。
**
最先開口的是設計部的佩姍,她拿著咖啡經過時小小聲和旁邊的人說:「欸,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另一個同事沒抬頭:「誰?」
「在欣跟盛宴啊。之前不是形影不離嗎?怎麼最近完全不講話。」
「喔——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到,真的耶。」
「吵架吧。」
「吼你少講,他們又不是情侶。」
「可是那個氛圍,看起來像是……分手。」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
隔壁桌的業務經理剛好路過,聽見了,還回:「要分手也要先在一起好不好。」
佩姍:「你不覺得他們之前像在一起嗎?」
「……也有那麼點。」
笑聲被壓低,但終究傳了出去。
辦公室本來就無聊,專案又正卡關,只要有一點小火花,就能讓大家像聞到味道的野貓,全都探出頭來。
午間,茶水間。
「我跟你說,他們真的怪怪的,我靈敏得很。」
「在欣不是剛幫他按摩完?怎麼就鬧翻?」
「欸你講按摩……才更曖昧吧。」
「對喔……那盛宴不是很享受?怎麼說停就停?」
「你以為在欣那麼閒喔?他肯定也覺得累了啊。」
「那現在氣氛好差喔,走過去都覺得冷。」
「真的像分手。」
——訊息在辦公室內擴散得比簡報還快。
**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灑下,裁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
在欣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著隔著三張桌子的盛宴。
盛宴正低著頭打字,耳機帶著,表情冷靜、專注,甚至有些過度用力的專注。看起來不像是在工作,更像是想把自己埋進電腦裡,拒絕一切可能打擾他的人。
——包括在欣。
在欣本來想走過去問他午餐吃什麼。
問他昨晚回家後有沒有好好休息。
問他今天肩膀會不會又緊。
想問的很多,可走了兩步後,在欣停住。
被盛宴刻意避開的次數太多,他再靠近,有點像在勉強人。
在欣並不怕被拒絕,他怕的是讓對方難堪。
於是他默默退開了。
同事從旁經過,眯著眼偷偷觀察兩人。
——在欣也察覺到那些視線。
大家的耳語他不是不知道,甚至有幾句是當面聽到的。
「他們真的像分手。」
「盛宴最近是不是對在欣很冷?」
「在欣看起來有點……心情不好?」
在欣不是在意那些八卦的人,可在某些時刻,那些字眼真的像針一樣,扎得他胸口一緊。
——分手?
分什麼手?
他跟盛宴連「開始」都沒開始。
可不知為什麼,那個詞讓他心裡悶悶的,比想像中還難受。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靠近了?是不是那段日子裡,他的觸碰,讓盛宴覺得困擾?是不是他讓對方誤會什麼、或逼得太緊?
在欣第一次開始退讓。
退到一個安全、禮貌、不會讓人覺得壓迫的位置。
只是這麼一退,他才發現:退到那裡……離盛宴真的好遠。
**
盛宴不是不知道那些傳聞。
他每次走過茶水間,都能感受到話題瞬間轉彎。
都能看到大家用小心翼翼、帶點興味的眼神偷看他。
他不喜歡八卦,可那些話最刺的不是「分手」,而是——
「最近是盛宴在疏遠在欣吧。」
對,是他在疏遠。
可哪有辦法?
他不知道怎麼自然地面對在欣,尤其在那句「就不用再按摩了吧」之後。
那句輕描淡寫的終止,讓他所有藏得好好的情緒全部洩了出來。
他不敢再跟在欣走在一起,不敢再吃對方買給他的麵包,不敢再在午休時被在欣叫醒,不敢再被他碰。
也不能再被碰。
因為只要在欣的手再落在他肩上,他就會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期待、去渴望——一些不應該渴望的東西。
所以他只能退。
他靠冷淡、靠距離、靠刻意忽略,把自己心中的那點不安與惹火的期待一點一點掐掉。
他以為在欣不在意。
直到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點,從會議室出來時,聽到隔壁兩個新人小聲說:「在欣是不是很鬱悶啊?」
「看得出來耶……他今天都沒笑欸。」
「該不會真的被盛宴甩了……?」
盛宴腳步一頓。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甩?」他低聲自語。
他什麼時候有資格「甩」在欣?
明明一直以來,是他在偷偷跨進在欣的生活,是在欣善意地伸手接住。
他憑什麼讓對方看起來像被「甩」?
那瞬間,他的心突然亂了。
不是難過,而是某種酸澀、羞愧、還混著……心疼?
痛得他整個人站在走廊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
第二天。
在欣來公司比往常早,甚至比盛宴還早。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要開口——想叫住盛宴、想問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但盛宴看見他時,腳步停了半秒,又立刻偏開視線。
「早。」在欣叫住他。
盛宴握著背包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早。」
兩個字像隔了十公尺。
在欣沉默幾秒,像在找機會開口,可盛宴已經快步往裡走。
在欣沒追。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盛宴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完全被隔間牆擋住。
同事經過時瞄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這兩個人,是不是連朋友都要當不成了?
在欣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盛宴害羞、會逃避,可盛宴現在的反應不像害羞,更像……怕他。
怕得不敢靠近。
在欣第一次感到無力。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不知道該怎麼把盛宴找回來。
只知道——離開他的這段時間,比他想像中還讓人難熬。
**
午休時間,整層樓都安靜下來,只有鍵盤聲零星地響著。
盛宴拿著便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得極慢。
說是吃飯,更像在打發時間。他不敢去茶水間——那裡人多、會聊天,偏偏最近的聊天都是跟他有關。
他只是安靜吃著,卻仍能感覺到從隔壁幾張桌子投過來的視線。
那些視線不惡意,但帶著疑問、好奇、八卦的火花,讓他坐得越來越不自在。
終於,他站起身,打算去大樓外的公共天台透個氣。
可他才剛推開門,便聽見走廊盡頭傳來壓低的聲音。
是佩姍。「你們有注意到嗎?在欣今天看起來超低氣壓。」
旁邊的人回:「誰不低氣壓?專案快炸開了。」
「不是那種。他好像……心情很差。」
「因為盛宴?」
「就說了他們看起來像吵架!之前那麼黏,現在完全不講話……不尷尬嗎?」
另一個人歎氣:「要我說,就像戀人冷戰。」
「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
門縫之後,盛宴僵住。
連呼吸都停了。
原來……不只是他看得出來在欣情緒不好,連旁人都察覺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生氣、尷尬,還是更難過。
那不是戀人冷戰。
是他單方面的後退,把在欣留在原地。他垂下眼,輕輕握緊門把,像要把那些話隔絕在門外。可那些字句已經鑽進心裡,沉沉地壓著。
**
另一邊,在欣也被午休的安靜逼得快喘不過氣。
每次抬頭,他都能看到盛宴的位置——那把椅子,那張桌面,那台筆電。
但那個人離他很遠。
遠到連一句「一起吃午餐嗎」都說不出口。
有幾次他想站起來走過去,可盛宴的肩膀總是僵著,像在預備逃走。
在欣不是沒看出來。
那種逃避讓他有種想伸手抓住對方的衝動——不是為了責怪,而是怕再放任下去,他就再也抓不回來了。
可他忍住。
他不想讓盛宴更難受。
只是當忍耐累積太久,心裡也會開始發痛。
下午三點,部門要討論新專案方向。
全員到齊,除了盛宴還在打印資料。
在欣坐在長桌的一側,視線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方向飄。
隔著玻璃,他看到盛宴低著頭整理文件。
肩膀略微緊繃,像是怕被人叫住。
在欣心裡一緊。
會議開始後,每個人輪流報告。
在欣聽得進內容,但心思總飄著。
突然,企劃部的副理開口:「盛宴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我看你們兩個都怪怪的。」
全桌的人都僵住。
寂靜落下的瞬間,空調聲都放大了。
在欣眉頭一皺,語氣淡淡的:「跟他沒有關係。」
副理笑了笑,以為在欣害羞或是被戳中什麼:「哎呀,大家都看得出來啦,你們之前不是很——」
「我說了,跟他沒有關係。」
在欣語氣不重,但帶著他少有的冷意。
這句話讓會議室瞬間安靜到極點。
沒人再敢開口。
但坐在門外打印機旁的盛宴,把所有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手上那疊還溫熱的紙瞬間涼透。
在欣不是在幫他講話,而是在替他擋輿論、擋猜測、擋那些可能讓他不舒服的話。
在欣……一直都在顧慮他。
反而是他,不斷地把在欣推遠。
盛宴胸口一緊,呼吸卡得難受。
他不該再逃了。
**
會議結束時,盛宴抱著資料走進來。
一踏進室內,他立刻感受到壓力:空氣沉、大家的視線躲躲藏藏,而在欣……坐在最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壓著某種情緒。
盛宴把資料放到桌上,站定。
會議桌兩側的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兩人。
沒有人說話,但那份沉默比聲音更吵。
在欣抬起眼,看向他。
並不是指責,也不是生氣……是複雜、壓抑、像在忍痛。
那眼神讓盛宴呼吸亂了一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欣真的受傷了。
而那個傷,是他造成的。
副理想緩和氣氛:「好啦,盛宴,你跟在欣兩個要加油啊。別吵了。」
盛宴愣住:「……我們沒有吵。」
副理挑眉:「那怎麼看起來像戀人冷戰?」
一瞬間,空氣停滯。
桌上的筆在某人手裡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盛宴臉瞬間紅透、心跳亂成一團,腦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看向在欣。
在欣也怔了,但很快垂下視線。
然後,他淡淡地說:「別亂講。」
不重,卻冷。
副理尷尬笑了幾聲,趕緊轉開話題。
但那一刻,盛宴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在欣否認,而是在欣否認時的語氣……不是冷淡,是受傷後的防禦。
像被刺到一個不該碰的位置後,本能地收起爪子。
盛宴突然害怕了。
怕自己真的把這個人推得太遠。
**
傍晚,下起雨。
不是大雨,而是細細密密的雨絲,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色的霧裡。
同事們陸續離開,只剩兩個人的位置仍亮著燈。
在欣在整理今天的會議紀錄。
盛宴坐在另一側,盯著螢幕,卻一句字也看不進去。
雨聲像在催逼。
辦公室空了之後,壓抑的沉默更明顯。
終於,盛宴站起身。
他不能再拖下去。
不能再讓在欣覺得他在逃。
不能再讓他一個人背所有誤會。
他深呼吸、走向在欣的位置。
腳步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清晰得嚇人。
在欣抬頭。
那一瞬,兩人對上視線。
是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沒有刻意避開。
盛宴喉嚨緊得像被什麼卡住:「在欣,我……」
在欣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不是冷,而是像在等他,等一個能讓這段距離縮短的理由。
盛宴的手指用力抓著衣角。
他比任何時候都害怕傷害對方,可比那更害怕——在欣真的對他死心。
他努力讓聲音不發抖:「我……不是不想跟你講話。」
在欣眨了眨眼,眼裡好像有光動了一下。
盛宴深吸一口氣,繼續:「那天你說不用再按摩之後……我以為……我會讓你困擾。」
在欣張口像要說什麼,但盛宴搶先一步:「我怕你覺得我太黏、太麻煩……怕你不喜歡,被我拖累。」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雨聲輕輕落下,像替他遮掩了些羞愧。
在欣看著他,許久後才慢慢開口:「所以你就開始躲我?」
盛宴呼吸一滯,垂下眼:「……對不起。」
在欣收緊手指,像在壓自己的情緒:「盛宴,你以為我……是因為不想再碰你,所以才叫你不用按摩?」
盛宴怔住。
在欣深深看著他,那眼神冷不下來——全是壓抑、委屈、還有……心疼。
「我是在替你著想。」在欣低聲道,「你每天都被我叫去按來按去,已經累得不行。我不想再逼你。」
盛宴瞳孔震了震。
在欣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敲進他心裡:「我以為停下來,你會鬆口氣。」
盛宴的呼吸被堵住。
原來……他們兩個都在小心翼翼地避開彼此會痛的地方。
原來不是誰不在意,而是都太在意了。
在欣的聲音變得很低:「但你突然退得那麼快……真的很像你想從我身邊逃走。」
盛宴猛地抬頭:「不是!」
在欣怔住。
盛宴的聲音比他預計的大,像是憋了太久終於爆開:「我不是想跑……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靠近你。」
雨聲在玻璃外亂竄,像把時間都攪混了。
兩人安靜對望。
只有盛宴急促的呼吸聲與在欣微微顫動的指尖。
盛宴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吞掉:「我怕再靠近你,我會不小心……越界。」
這句話落下後,整個空氣都安靜了。
在欣眼神一震——那是第一次,他真正聽見盛宴心底沒說出口的那部分。
那不是害怕,是……克制。
在欣站起來。
一步、兩步,往前走。
直到站到盛宴面前。
盛宴抬起頭,眼裡全是慌亂。
在欣沒碰他,只是抬起手,停在半空,像是給他時間:「那……你不靠近我,我要怎麼知道我可不可以靠近你?」
盛宴呼吸猛地停住。
在欣的眼裡沒有怒,只有深深的、被壓抑許久的情緒。
「盛宴,你退太快了。」
「快到我以為……你把我所有的靠近都當錯了。」
盛宴喉嚨緊到發痛。
「我沒有。」他幾乎是破音地說,「我沒有。」
在欣終於露出一個苦笑:「那你倒是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盛宴閉上眼。
他不是不想說。
只是那些情緒太深、太亂、太不該——可當在欣站在他面前時,他突然覺得,如果現在不說,他會後悔很久。
他緩緩睜眼,聲音像從心底被硬推上來:「我怕……再被你碰一次,我就會……」
話沒說完。
在欣突然靠近一點。
距離近到盛宴能聞到他身上的雨味與淡淡的薄荷香。
在欣低聲問:「會怎樣?」
盛宴的心跳瘋狂亂敲。
下一秒,他用盡全部力氣說出來:「——會捨不得放手。」
雨聲在窗外嘩然落下。
而這一句,像終於把兩人之間壓了太久的空氣,一次釋放。
在欣的眼神在那一瞬完全鬆開。
沒有退、沒有躲、沒有冷。
他慢慢伸出手,落在盛宴的肩上。
不是以前那種按摩的力道,只是安靜、柔和、像在確認對方還在他身邊的觸碰。
在欣難得露出一個近乎脆弱的笑:「那……你知道我等這句,等多久嗎?」
盛宴愣住。
下一秒,他所有隱忍、害怕、退縮、憋著的心痛——在欣的手落在他肩上的瞬間,全都潰堤。
他紅著眼,第一次沒有後退。
在欣看著他,喃喃道:「你不是不想被摸……」
「是你不敢讓我再碰你。」
盛宴吸了一口氣,聲音顫得厲害:「我怕我……會喜歡你。」
在欣輕輕笑了。
像雨後的第一道光。
「那不是很好嗎?」
盛宴怔在原地。
在欣低聲補上最後一句:「因為我……早就喜歡你了。」
雨聲繼續落下。
但兩人之間的距離,終於不再是雨聲隔開的那段冰冷。
那天晚上,沒有人真正離開公司。
他們只是靜靜站著,一語接著一語,把所有誤會、壓抑、心痛與不敢說出的話,一點一點拆開。
直到盛宴終於明白——在欣從來沒有想遠離他。
而他一直以為要推開的人……其實早就站在他身邊。
天色早已黑透。整間公司剩零星的幾盞走廊燈,安靜得像空城。
大雨終於停了,但雨水從窗邊往下滑,拉出一道道細長銀線。
盛宴坐在自己的位子,電腦螢幕亮著,他卻一句話也看不進去。
心跳從會議室裡的那一碰開始,就再也沒穩定過。
他伸手摸著桌下自己的膝蓋,彷彿還留著在欣回觸那一下的溫度——極輕、極暖、卻讓他整個人心臟翻過去。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崔實)晚上十點,到公司頂樓。我等你。
盛宴心臟硬生生停半拍。
——等等,他叫在欣來?還是叫我?
下一秒,又跳來一條。
不是找你。叫在欣看到訊息。
盛宴:「……」
天啊。人被捲進三角修羅場的感覺就是這樣。
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想逃但腿沒力。
就在他掙扎時,有人從後方走過來。
熟悉的腳步聲。
不用看就知道是在欣。
盛宴立刻裝作在工作,調整坐姿,試圖掩飾心虛。
在欣走到他桌邊,低頭看他螢幕,淡淡問:「現在還看得進字?」
盛宴:「……看不進。」
在欣笑了一下,伸手輕敲他的椅背:「過來。」
盛宴愣了:「欸?」
在欣沒等他反應,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盛宴大腦瞬間宕機。
在欣的辦公室?現在?這時間點?崔實剛叫他上頂樓?他現在跟在欣單獨進辦公室?
完蛋。
他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但他的腳還是乖乖跟了上去。
——像被拐走的貓。
在欣的辦公室被夜燈照得溫暖柔和。玻璃反射著雨後的城市燈光,氣氛安靜得幾乎過分。
在欣關上門。
咔噠。
盛宴整個人站住:「你、你關門幹嘛?」
「免得被看到。」在欣平靜回答。
盛宴:「……」
這句話,比任何話都更危險。
在欣走到桌邊,拿起剛剛的提案資料,翻開,放在桌上。
「來,坐這裡。」
他指著——他旁邊的位置。很近的那種。
盛宴像被點穴,吞了口口水:「……要這麼近嗎?」
在欣抬眼,語氣理所當然:「我想看你臉。」
盛宴臉瞬間爆紅:「請不要這麼直接!」
在欣好脾氣地笑了:「我忍很久了。」
盛宴:「……!」
在欣伸手,抓住盛宴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旁邊的椅子。
盛宴被那一下拉得整個心跳炸起,屁股還沒坐穩,就聞到在欣身上的味道——洗潔的清香、雨氣、和淡淡的暖意。
在欣的膝蓋輕輕碰上他的。
盛宴整個人僵住,耳朵都紅了。
在欣靠近他耳邊,聲音很低:「你剛剛在會議室碰我那一下……心跳很快吧?」
盛宴臉瞬間發燙:「我、我哪有!」
在欣低笑:「有。你緊到腿都抖。」
盛宴:「閉嘴……」
在欣伸手,慢慢扣住他的手指。
這次不是偷碰,是赤裸裸的牽。
盛宴的呼吸瞬間亂掉:「在欣……有人會看到……」
「門關著。」在欣語氣自然,「我說了,我想看你。」
盛宴覺得頭皮麻掉——在欣的直球攻擊比崔實的壓迫更要命。
就在兩人的距離越拉越近時——
叩叩叩。
有人敲門。
兩人同時僵住。
在欣立刻鬆開手,神情恢復公事模樣。
盛宴嚇到差點從椅子跳起。
在欣開口:「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崔實站在門外。
背後是走廊的灰色燈光,人影冷得像從夜色中撐起。
他的眼神掃過——先是在欣坐在自己的位置,再是盛宴坐得太近的位置,最後是兩人還沒完全散開的距離。
空氣瞬間冷了十度。
崔實語氣平靜,卻字字壓得很重:「在欣。你沒看到我的訊息?」
在欣淡淡回:「看到了。」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崔實目光直盯著他,「我叫你十點上頂樓。」
在欣很冷靜:「我沒有義務晚上跟你見面。」
崔實抿唇,沉默一秒。
他很少被人拒到臉上,尤其是在欣。
崔實把視線移向盛宴,語氣微冷:
「你也是叫他留下的理由?」
盛宴背脊一僵:「欸?我——」
在欣直接擋在他前面,語氣沉穩:
「不是他的問題,是我不想上去。」
崔實的眼神終於出現真正的變化——
像是某個本被他掌握的東西,突然斷裂。
他步伐向前,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室內三人距離近得像要爆炸。
崔實的聲音很低:
「在欣,我有話得跟你說。」
在欣:「你可以現在說。」
「不行。」崔實語氣緊繃,「我要你聽清楚。」
在欣看著他,沉默。
崔實終於說出那句壓很久的話:「我喜歡你。」
盛宴心臟停住。
在欣瞳孔微震,但沒有立刻說話。
崔實繼續:「不是同事,不是朋友。
是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很久之前就喜歡你。」
雨後的玻璃倒影出三人的身影。
在欣的表情像被雨敲了一下,沉重、複雜。
崔實盯著他,語氣壓得很深:「我以為你只是性格冷,不會輕易靠近誰——」
他的眼神轉向盛宴。
「結果你會為他亂。」
盛宴吸了口氣,想縮回椅子。
但在欣突然抬手,護在他前面,那個動作很自然、甚至帶著佔有意味。
崔實表情明顯變得冰冷。
他壓著聲音:「在欣,你是什麼時候對他動心的?」
在欣沉沉呼吸,語氣沒有逃避:「……我不確定。」
崔實目光一顫。
在欣低聲補上:「但我確定——不是你想的那樣突然。」
那句話比拒絕更刺。
崔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平靜得嚇人:「所以,你拒絕我?」
在欣沒有躲,直接說:「嗯。」
崔實沉默。很長的沉默。
他像在硬生生把情緒壓回骨子裡。
但他最後還是看向盛宴,眼神裡第一次帶明顯的敵意:
「你知道你在搶什麼嗎?」
盛宴被盯得不敢呼吸。
在欣按住盛宴的肩,語氣平穩卻明確:
「他沒有搶。是我選的。」
崔實怔住。
那一句,比任何拒絕都更讓他痛。
崔實深深看了在欣一眼。
像是把所有情緒埋進心底。
最後,他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你們想清楚。」
門關上。
空氣像在瞬間重回溫度。
盛宴卻還僵在原地,整個人像被綁住。
「在欣……」他小聲叫。
在欣看著門口,沉默良久,才轉頭看他。
眼神裡不再有壓抑,也沒有逃避。
只有確定。
在欣突然伸手,抓住盛宴的衣領,把他扯向自己。
「在欣、在欣——」
在欣低聲在他的額前停下:
「這次,不准你再退。」
盛宴被他靠得說不出話。
在欣盯著他,像要把剛才所有混亂、所有告白、所有選擇都壓成一句話塞進他心裡:
「你聽好了。」
在欣的聲音貼在他的唇前。
「我不是因為被告白才選你。」
盛宴呼吸急促。
在欣忽然握住他的後頸,把他往自己靠近:
「是因為我想要你。」
盛宴整個人炸掉,耳朵紅到不行:
「你……你現在這樣很危險……」
在欣笑了一聲,低啞:「不危險。」
他的額頭貼上盛宴的。
呼吸交纏。
「危險的是你讓我等太久。」
盛宴完全說不出話,手指緊抓住桌緣。
欣伸手覆上他的手,指尖扣住。
這不是碰。
是公開宣示。
在欣聲音壓低:「從今天開始——你是我選的。我不會再讓別人插進來。」
盛宴心臟狠狠亂跳,不確定是緊張還是被撩到。
可能兩者都有。
在欣忽然笑了,很輕,卻像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走吧。我送你回家。」
「但你要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