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五十八分,鬧鐘還沒響,郭在欣已經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腦袋空空的,像是系統還在開機。
外頭天氣陰陰的,房間內安靜得連冰箱壓縮機運轉聲都聽得見。
他翻了個身,順手掀起被子,準備起身去廁所。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咦?」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那兩團熟悉又惱人的「存在感」,今天,竟明顯地——變小了。
不是幻覺,也不是角度問題。
郭在欣一臉震驚地掀開睡衣,坐直身子。
他用手輕輕一捏,肌肉還在,但隆起的脂肪……竟然明顯少了一圈!
他衝下床、打開衣櫃門前的全身鏡,站在鏡前看著自己的身體。
視覺上,胸部的曲線變得平緩了,從原本的E罩杯規模,明顯下降至少兩個罩杯等級。
雖然還稱不上「完全平坦」,但那種「穿襯衫會鼓起來、必須貼胸貼才能外出」的困擾,幾乎消失了。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
震驚之後,是不安。
郭在欣飛快換好衣服,幾乎是衝去醫院掛號。
診間內,熟悉的內分泌科醫師照例推了推眼鏡,翻看報告後,淡定說:「嗯,看起來是好消息。你的女乳症正在自然緩解。」
「自然……緩解?」郭在欣還有些恍神。
醫師點點頭。
「部分病例不需手術或藥物,僅靠荷爾蒙調整與適度按摩,就能逐漸恢復正常男性乳房結構。你這陣子不是都很努力在配合嗎?」
「……有啦,每天都有按摩……」郭在欣小聲說,突然腦中閃過某人的臉。
那個每天幫他按摩得心應手的傢伙——車盛宴。
醫師語氣欣慰:「身體是有記憶的,長期持續的照顧自然會帶來變化。你可以觀察幾個月,應該會越來越恢復正常,不過還是得避免高脂飲食和熬夜,保持運動習慣——」
郭在欣點頭應和,卻覺得自己的靈魂還留在半空中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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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的時候,陽光已經爬上來了,照在他身上,明明是溫暖的日子,他卻覺得有點空。
胸口輕了不少——不只是生理上,連心理上也有種說不上來的落差。
他回到家,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略為「回歸平坦」的樣子,手掌放上去,輕輕地按了一下。
「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嗎?」
他小聲對自己說。
但奇怪的是,心裡卻沒有預期中那種雀躍或如釋重負的輕鬆。
相反地,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空虛感。
仿佛有什麼東西,一直陪著自己、讓自己煩躁、也讓自己意識到「我和別人不同」,如今突然消失了,竟讓他感到有些——寂寞。
他搖搖頭,試圖打散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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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照慣例,盛宴提著兩杯飲料敲門。
「在欣前輩~今天是黑糖厚奶唷~你最喜歡的~」
「……你怎麼每天都有新花樣……」郭在欣無奈地接過飲料,然後讓他走進屋內。
盛宴環顧了一圈,跟平常一樣熟門熟路地脫鞋、掛外套、坐上沙發。
「今天怎麼樣?有乖乖按摩嗎?我今天手感還不錯唷~」
郭在欣一聽到「按摩」兩個字,眼神飄了飄。
「……今天不用了。」
盛宴眼神立刻從沙發上轉過來,滿臉疑惑。
「蛤?怎麼了?你不舒服?」
郭在欣沒說話,只是默默拉起自己T恤下擺,露出胸前。
盛宴盯著那片幾乎已經平坦的胸口,看了幾秒。
笑容,慢慢地,從他臉上淡了下來。
「……你去看醫生了?」
「嗯,醫師說是恢復得很好。」郭在欣點頭。
盛宴沒有說話。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那……按摩就不需要了?」盛宴問得有點乾澀,彷彿只是順口一問,卻藏著太多意義。
郭在欣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大概……是吧。」
盛宴點點頭,笑了一下,但笑容比平常淡了好幾個色階。
「這不是很好嗎?你以前不是一直希望能……變回正常的樣子。」
「是啊……很好。」郭在欣嘴角動了動,但語氣也沒多有力。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氣氛不像平常那樣吵鬧,也沒有熟悉的拌嘴和調情。
就像習慣了有聲音的空屋,突然斷了電——安靜得刺耳。
過了一會兒,盛宴站起來,說:「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你不留下來吃飯?」
「改天吧,我想回去整理點東西。」盛宴語氣平淡,但郭在欣聽得出來,那是種有點避開眼神的逃避語氣。
「……哦,好。」他也沒再挽留。
盛宴提起外套,走到門口,站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說什麼。
最終,他還是開口:「恭喜你啦,前輩。」
說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卻像是貼上去的貼紙。
門關上時,郭在欣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還沒喝一口的飲料。
冷氣仍在運轉,氣溫不高,但他突然覺得,屋子變得比往常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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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在欣望著剛被關上的門,心裡一陣說不清的空蕩。
他慢慢坐回沙發,喝了口早已不再熱的飲料,甜味在嘴裡擴散,卻沒留下半點滿足。
那杯黑糖厚奶被他放在茶几上,冰塊融了一層又一層,像慢慢沉下去的情緒。他久久沒有打開電視,也沒打開手機。他只是盯著那杯飲料——平常會讓他笑著開玩笑說「你要養胖我嗎」的甜飲,如今卻像一記無聲的告別。
盛宴的背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那句「恭喜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本來應該是高興的。
他一直以來的困擾、壓力、自卑感……終於正在消失。從學生時期被嘲笑的「胸前鼓鼓的怪人」,到成年後每次洗澡都會閃避鏡子的自己,終於有了改變的曙光。
可是……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裡確實小了一圈,不再明顯、不再惹眼。但他的指尖卻感受得到,那裡曾經存在的柔軟與溫熱,已經逐漸遠去。
那裡的記憶,不只是自己的。也有盛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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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是一則 Line 訊息。
盛宴:回到家了~
短短一句,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和他平時愛搞怪、動不動就傳一排貼圖的作風完全不同。
郭在欣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
郭在欣:嗯。
對話結束得像關燈一樣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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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在欣睡得很不安穩。
他夢到自己回到高中時期,穿著制服,在操場上跑步。一群同學盯著他的胸部指指點點,大聲說他「是不是偷穿了女內衣」。他慌張地跑回教室,想躲起來,卻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女僕裝,臉紅耳赤地站在廁所裡,門外有個熟悉的聲音說:「前輩,我幫你按摩吧~」
然後鏡子碎了,他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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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公司內部氣氛如常熱鬧,行政部門一如往常地忙碌而規律。
郭在欣照舊早到,習慣性地走到茶水間泡咖啡。他低頭撕開咖啡包,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車盛宴。因為他的鞋跟落地聲總是有點重,像在刻意提醒別人:「我來了。」
「早啊,前輩。」盛宴語氣還算平常,但語尾少了點慣有的活力。
「早。」郭在欣點頭,將熱水倒進馬克杯,杯子邊緣飄起白霧。
盛宴站在他旁邊,也開始泡咖啡,兩人並肩而立,卻誰都沒有開口多說什麼。
一陣沉默。
終於,盛宴先開口:「你今天穿襯衫。」
「……嗯。」
「看起來,已經不用貼胸貼了吧?」盛宴試圖讓語氣輕鬆些,但嘴角的笑依然勉強。
郭在欣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襯衫平平整整,不再鼓出那道惱人的弧線。
「沒錯。」他應了聲。
盛宴點點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要離開。
但剛踏出一步,他又像是忍不住,停下腳步,語氣突然帶刺地說:「所以,現在你不再是『特別的郭前輩』了,對吧?」
郭在欣怔住,轉頭看他。
「你這什麼意思?」
盛宴轉回身,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以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再拿那件事開玩笑了?或是……幫你按摩?」
語氣聽起來輕鬆,卻藏著明顯的不甘。
「……那件事,本來就不是讓你開玩笑的吧。」郭在欣皺眉。
「對啊,你說得對。」盛宴突然笑了一下,「但也因為那個誤會,我們才會變得這麼親近,不是嗎?」
郭在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盛宴把咖啡拿起,揮了揮手。
「算了,我只是……有點感慨啦。恭喜你,真的。」他語氣輕巧,轉身走回座位。
但那背影,比平常都要寂寞。
**
那天下午,郭在欣整個人都很心不在焉。
連平時井然有序的文件管理也出了一點錯,被崔實上司叫進辦公室「關心」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還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沒事,就是……睡不好。」
崔實沒有多問,只是拿出兩張演唱會票遞給他。
「這週五晚上的,我本來要和我弟去,但他臨時有事。你去放鬆一下,換個心情。」
郭在欣愣了一下,接過票:「謝謝……」
「不過要找個人陪你一起去,不然你會聽到一半睡著,我保證。」
他點點頭,卻沒馬上想到可以邀誰。
整天,盛宴都沒再主動靠近他,也沒有多話,整個人就像突然從彩色變成灰階。
下班時,他站在門口等電梯,看著那張演唱會票在手中晃啊晃,忍不住傳了訊息。
郭在欣:週五有空嗎?
過了一會兒,對方回訊:
盛宴:可能有事,不確定。
簡單五個字,冰冷得像自動回覆。
**
週五晚上。
郭在欣還是去了演唱會,一個人。
現場人聲鼎沸,氣氛熱烈,歌手唱得激情澎湃,觀眾群情激動。
但他卻像是個不小心走錯場的人,站在人群裡,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他低頭看著手機,沒有未讀訊息,也沒有車盛宴的回覆。
演唱會結束,他一個人走出場館,街道燈光閃爍,人群歡笑離開。
他走進附近一間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啤酒,走到公園的長椅坐下,慢慢喝著。
涼風一陣陣吹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坦的,沒有過去的觸感。
「這就是……正常吧?」
他低聲說給自己聽,卻又不確定是在問誰。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則簡訊——
盛宴:前輩,你是不是……不高興我變冷淡了?
郭在欣看著螢幕,過了好一會兒,才回:
郭在欣:你不說話,比我不高興還讓我難受。
幾秒後,對方回來一段長訊息:
盛宴:對不起。其實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現在的樣子。以前我每天幫你按摩、調侃你、陪你練習穿襯衫、選胸貼……我知道那聽起來像在搞笑,但對我來說,那些時間是真的、很重要的。
我有點自私地以為,只要你一直需要我,我就可以一直在你身邊。
但現在你「正常」了,連你最困擾的問題都解決了,我突然很怕……你不再需要我了。
郭在欣盯著這段話,手指微微發顫。
他想了很久,然後回覆:
郭在欣:我不是因為胸部才讓你走進我生活的。是因為你對我好,讓我覺得,就算有這種身體,也沒那麼可怕。
對話停了一會兒。
幾分鐘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長椅對面。
車盛宴,氣喘吁吁地跑來,穿著風衣,手上還拿著一袋便當。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定位永遠不關……」盛宴笑了一下,氣還沒喘平,「我就賭你一定會一個人跑去公園喝悶酒。」
郭在欣低頭笑了一聲,接過他遞來的便當。
「我不是故意疏遠你。」盛宴坐下,語氣真誠,「我只是……真的有點不知所措。我太習慣那個每天能摸你胸部的生活了。」
「你講這話很容易被抓去關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盛宴笑著說,然後眼神忽然柔了下來。
「但我更知道——不管你胸部還在不在,我都已經喜歡你了。」
郭在欣怔住。
「我不會因為你變回來了,就不愛你。相反的,我只是……怕你會不要我了。」
夜風輕輕吹過,兩人靜靜地坐在一起,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郭在欣慢慢伸出手,扣住盛宴的手指。
「下次,有什麼不開心,不准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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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他們沒有再談太多感情的事,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樣吃了午餐,然後散步了一會兒。
在欣回到辦公室後,坐在座位上,看著桌上那張定期追蹤的診斷報告,突然覺得人生有點奇妙。
當他擁有那對胸部時,他怨恨它、逃避它。
當它終於離開時,他卻又懷念起了,那些曾經的重量與觸感——
還有,那段因為它而開始的關係。
**
晚上回到家時,門口貼著一張便利貼,是盛宴剛剛趁他開會時塞的。
「我不在意你還有沒有『豪乳』,我只在意你有沒有我。」
下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Q版人像,手裡拿著按摩油,笑得一臉欠打。
郭在欣拿著那張紙條,站在玄關,忽然紅了眼眶。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一種久違的……被理解、被喜歡的真實感。
他輕聲喃喃:「你這個白癡……」
手指卻輕輕地把便利貼貼回門上,小心地撫平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