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得出奇。
車盛宴的房間不算大,牆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書架旁邊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模型和設計稿,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看得出今天特別整理過。
郭在欣坐在榻榻米上,身上還穿著那套令他羞恥到極點的女僕裝,雖然已經外頭罩了一件薄外套,但那份不自在始終像針一樣戳在皮膚上。
「所以……你生日的願望,就是叫我穿這樣陪你過夜?」
「嗯哼!」盛宴從冰箱拿出可樂和蛋糕,得意地笑,「實現百分之一百了!」
在欣扶額,語氣無奈:「你真的沒藥醫。」
「誒,我說真的,今天超棒。」盛宴把蛋糕擺到桌上,點上蠟燭,然後轉頭看向他,「但如果你再笑一次,我就會覺得這輩子值了。」
「……」在欣低頭,勉強扯出一個不自然的笑。
盛宴卻不滿意,走過來蹲在他面前,手肘撐在膝上,湊得很近,像在檢查什麼。
「你這個笑太假了。」
「我已經盡力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盛宴的語氣突然認真起來,「你今天,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證明自己不一樣?」
在欣愣住。
「你想知道我接受不接受你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才來的吧?還是你想試試看,如果真的有人不在意這些,你會不會比較安心一點?」盛宴低聲說。
郭在欣看著他,眼神閃爍,良久才開口:「……你很煩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盛宴微笑,「但你沒回答我。」
「我不知道。」在欣低聲說,「可能都有吧。你總是能讓我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然後……又不會後悔。」
他說完,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蠟燭還沒吹,蛋糕上的火光照在兩人的臉上,一明一滅。
盛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啊?」在欣忽然開口,語氣裡有一絲掙扎與困惑,「我一直不懂……我這樣的人,性格古板,還有這樣的身體……很麻煩,真的很麻煩。」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盛宴說得很慢,像是怕嚇著他,「我不是喜歡你某個部分,是整個你。」
「就算我每天要按摩胸部三次?」
「我可以幫忙。」
「就算我穿女裝?」
「比你高的女僕哪裡找?」盛宴一笑,「超限量款。」
「就算我沒辦法……給你你想要的那種戀愛?」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凝住了。
盛宴的笑容微微一頓,但沒有退後。
「我想要的戀愛,不是要你去配合,而是要你自在。」
在欣看著他,喉嚨像是卡了什麼。
他從來沒想過,有人會這樣對他說話,不帶一絲評價、要求,只是單純的——接納。
盛宴起身,拉著他一起走到蛋糕前。
「來,先許願。」
「我不信這種東西。」
「但我信。你就閉上眼睛,跟我一起許個願望吧。」
兩人一同閉上眼。
在欣默默地在心裡許下願望——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別再這麼害怕。
火光熄滅,房間陷入昏暗,只剩下牆角的小燈泡發出微弱的黃光。
蛋糕吃了幾口,在欣坐在沙發上,盛宴則靠著他坐下。
沙發有點小,兩人肩膀緊緊靠在一起。
盛宴突然開口:「在欣,我可以抱你嗎?」
郭在欣一怔。
沒想到會問得這麼直接。
「……你不是早就偷抱過了嗎?」
「那不一樣,」盛宴笑笑,「之前是趁你不注意。現在是正大光明請求,合法擁抱。」
「……你真的很幼稚。」在欣嘴上這樣說,但還是點了點頭。
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臂圈上他的肩膀,把他拉進一個緊密又柔軟的懷抱中。
比想像中溫暖,也比想像中穩定。
他沒有掙脫,只是安靜地靠著,耳邊聽著盛宴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敲進心裡。
「你真的很緊張欸。」盛宴低聲說,「肩膀都在抖。」
「因為……這是第一次。」
「你沒談過戀愛?」
「不是沒談過,是……沒有這麼接近過。」
盛宴輕輕在他肩上拍了拍,像在安撫什麼。
兩人就這樣坐著,沒再說話,只有呼吸聲交錯。
過了一會,在欣突然說:「我今天真的很緊張,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有什麼更過分的要求,我可能會打你。」
「你說……例如?」
「你不會真的想聽吧?」
「會啊。因為我其實真的有準備幾個方案,只是後來想想,應該會被趕出自己家。」
在欣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什麼都敢講。」
「因為我知道你會罵我,但不會走。」盛宴語氣輕鬆,卻又隱約藏著某種試探。
「……你怎麼這麼確定?」
「直覺吧。」
這次在欣沒反駁,只是默默地把頭埋進他肩膀。
就這樣靠了一會兒,盛宴突然側過臉,輕輕在他髮絲邊落下一吻。
在欣的身體瞬間一僵。
「抱歉。」盛宴立刻後退一點,「我……太快了嗎?」
「……你親我了。」
「嗯……你不舒服嗎?」
「不是不舒服……是……」在欣抿著嘴,臉色泛紅,「有點、太突然。」
「我以為你不討厭……」
「不是討厭。」在欣搖搖頭,「我……只是不知道我準備好了沒。」
這句話像是一道警戒線,讓原本逐漸升溫的氛圍停了下來。
盛宴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放開他,站起來。
「好,我知道了。」
他的語氣沒有責怪,反而是很平靜的理解。
「你想洗澡嗎?浴室熱水開著,我幫你準備毛巾了。」
郭在欣望著他,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空虛與遺憾。
他不是不想靠近,也不是不相信盛宴。
只是,那道「界線」太熟悉了。
一旦跨過,他就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自己了。
**
浴室裡傳來水聲。
郭在欣站在淋浴間裡,讓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脊背,指尖發麻,心臟卻像被什麼綁住了,鬱悶得難以喘息。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線——那是長年按摩與藥物的結果。
他花了很多時間,試圖與自己的身體和解,但今晚……他又開始懷疑了。
他摸不清盛宴的界線,也摸不清自己的界線。
他到底是誰?男孩?女孩?還是什麼都不是?
更讓他困惑的是——自己明明拒絕了盛宴的吻,卻在分開之後,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空洞與惆悵。
是不是自己其實……也想靠近,只是害怕?
他關掉蓮蓬頭,拿毛巾擦乾,穿上盛宴替他準備的寬鬆 T 恤與短褲,緩緩走出浴室。
房間裡燈光昏暗,盛宴背對著他,正坐在書桌前擺弄手機。
聽到腳步聲,盛宴轉過頭,笑得淡淡的。
「舒服一點了嗎?」
「嗯……」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但盛宴沒說什麼,只是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床鋪分成兩側:「我不會亂動,你放心睡。」
郭在欣沒回話,卻默默坐下,拉起被子蓋住腿。
兩人躺下,床不大,身體難免碰觸,但誰也沒開口。
窗外月光斜斜灑進來,照在他們的臉上。
沉默像一層薄霧,壓在兩人之間。
在欣終於低聲開口:「你是不是很失望?」
「沒有。」盛宴側頭看他,聲音平靜,「我只是有點擔心你不舒服。」
「……不是你不好,是我……」在欣咬住嘴唇,聲音有些抖,「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只是在吊著你、忽冷忽熱……我只是還沒想清楚我自己。」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盛宴問。
在欣看著他,沒說話。
「你每次怕得要死,還是會嘗試。」盛宴輕聲說,「你會來我家、會穿那套衣服、會試著理解你自己的心情……你已經很勇敢了。」
在欣眼眶微熱。
他從沒想過,自己在別人眼裡竟是「勇敢」的。
「我總是怕……如果我跨出一步,你就會走掉。」
「我哪裡也不會去。」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不那麼壓抑。
他們就這樣躺著,彼此聆聽對方的呼吸聲。
幾分鐘後,盛宴輕聲說:「可以抱你嗎?這次只是抱著睡覺,什麼都不做,我發誓。」
郭在欣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
盛宴緩緩伸出手臂,像在觸碰易碎的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將他摟入懷中。
這次沒有緊張、沒有僵硬,反而是一種意外的平靜。
郭在欣把臉埋進他胸前,耳朵貼著他胸口,聽見那熟悉的心跳聲。
「你知道嗎?」他低聲說,「小時候我最怕的,是聽到別人說我『不像男生』。那種語氣……像在說我壞掉了。」
盛宴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收緊了手臂。
「然後我又怕變成女生,因為我覺得那樣是不是更奇怪了。後來……我就開始想,是不是只要別人看不出來我『有問題』,我就安全了。」
「在欣……你沒有壞掉。你一直都很完整。」盛宴的聲音低而溫柔,「只是這個世界太粗糙了,才會讓你以為你不應該是你。」
在欣緊閉雙眼,喉頭發緊。
這句話像是某種按鍵,按下去的瞬間,他多年來緊繃的心防,有了一絲裂縫。
他悄悄開口:「如果我……沒有一個明確的性別,如果我這一生都在搖擺不定,你還會喜歡我嗎?」
盛宴沒有猶豫。
「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的性別。」
在欣鼻子一酸,伸手緊緊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像是害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盛宴沒有多說,只是輕輕將他摟得更近。
夜深了,外頭的蟲鳴與微風吹過窗台,床上的兩人緊緊靠在一起,呼吸交纏。
就在這樣的安靜中,情緒緩緩發酵。
在欣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盛宴的臉。
他還記得那個吻,那個不小心越線的親吻。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而是坦然直視。
「如果我現在想吻你呢?」
盛宴一怔,但沒有退縮。
「那就親啊。」
這次,是在欣主動。
他湊上去,輕輕地,將唇貼上對方的。
沒有技巧,甚至還有些生疏,但真實得令人顫抖。
這是一種允許,一種開門的動作。
吻過後,兩人額頭貼著額頭,靜靜地喘息。
但就在那氣息漸漸加重,盛宴的手慢慢滑向他的背時——
在欣忽然顫了一下,整個人僵住。
「等一下……」他推開盛宴,聲音急促,「我……我還是不行。」
盛宴立刻鬆手,往後退了一點,沒有責怪,只是看著他。
在欣抱著自己,低著頭,聲音低得快聽不見:「我以為我準備好了……但我好像還是沒辦法。不是你不好,我……就是一想到我還沒搞清楚我到底是誰,我就……怕得要死。」
盛宴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點頭。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你不會覺得我很討厭嗎?」
「怎麼會?」盛宴苦笑了一下,「我更在意的是你現在能不能安心睡著。」
在欣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複雜。
「你真的……好溫柔。」
「不,我只是太在意你了。」盛宴輕聲說。
他拉起被子替對方蓋好,像在收起什麼。
「我們可以慢慢來。」他說,「我可以等你,等你搞懂你自己,也等你準備好。」
這句話像是一種承諾,也像是一道結界,把今晚的衝動與情緒溫柔地擋在了理智之外。
兩人再次躺回床上。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擁抱,只是安靜地躺著,背靠著背。
但那份連結,早已不是距離能衡量的。
眼前雖然是黑夜,卻沒有了害怕。
因為有一個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選擇了理解與等待。
他們差點發生了關係,但也因此,更懂得了「關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