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郭在欣本來不該出現在那家居酒屋。
他只是加班到太晚,腦袋一片混亂,連電梯都按錯樓層。走出公司時,夜風一吹,胸口那股悶痛沒有消失,反而像被什麼牽引著,讓他鬼使神差地繞了路。
居酒屋的燈光暖得不真實,門口傳來一陣笑鬧聲。他本能想轉身離開,卻在聽見某個熟悉的聲音時,腳步硬生生停住。
——那是車盛宴的聲音。
比平時低一點,尾音拖長,帶著酒精特有的黏膩感,卻依然清楚。
「……你們不要一直笑啦,我是說真的。」
郭在欣站在門外,像被釘在原地。他沒有刻意偷聽,只是聲音毫無防備地從半掩的門縫裡流出來,一句一句,全都鑽進他耳裡。
「一開始喔?」盛宴笑了一聲,有點自嘲,「我承認啦,我一開始真的覺得前輩很色。」
裡面立刻爆出一陣哄笑。
「靠,盛宴你完了,被本人聽到你就死定了吧。」
「不是那種色啦!」盛宴提高音量,顯然有點醉了,「是那種……你明明什麼都沒做,但整個人就很犯規的那種色!」
郭在欣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抵進掌心。
犯規。
這個詞讓他心臟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只是被那個……被胸部吸引。」盛宴的聲音慢慢低下來,笑意卻淡了,「說出來很混帳吧?我自己也知道。」
室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有人小聲說:「但你現在看起來不像只是那樣。」
盛宴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怎麼說清楚。
「後來我發現,我會注意他有沒有吃飯,會在意他皺眉是不是又在焦慮,會因為他一句‘沒事’就想揍牆壁。」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變得認真,「那時候我才知道,完了,這不只是好奇了。」
郭在欣喉嚨一緊。
他站在陰影裡,整個人像被拉回那些被盛宴纏著、鬧著、卻又被小心對待的日子。
「你們知道最蠢的是什麼嗎?」盛宴苦笑,「是他後來跟我說,胸部好像真的要好了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居然不是失落。」
朋友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我鬆了一口氣。」盛宴的聲音很輕,「我想的是——太好了,他終於不用再那麼痛苦了。」
這句話,沒有笑聲。
郭在欣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拍。
「所以啊……」盛宴舉起酒杯,又放下,像是喝不下去了,「就算胸部不見了,也真的無所謂。」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低到幾乎聽不清。
「我喜歡的,是郭在欣這個人。」
世界彷彿被按下靜音鍵。
郭在欣站在門外,胸口狠狠一震,像是有什麼長久以來緊扣的東西,被一句話解開。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在那段時間裡動搖。
原來那份溫柔,從來不是因為身體的異常,而是因為他這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過神時,居酒屋裡的笑鬧聲已經變得模糊,盛宴的聲音也被其他話題蓋過。
郭在欣沒有再聽下去。
他轉身離開,腳步卻比來時更加凌亂。
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眼眶發熱。
「笨蛋……」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
回到家後,他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那句話在腦中反覆迴盪——就算胸部不見了,也真的無所謂。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經平坦下來的胸口,心臟卻跳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原來他一直害怕的,不是失去胸部。
而是失去那個,曾經溫柔地、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的車盛宴。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個決定。
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
車盛宴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時間看到郭在欣。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手裡還拿著沒喝完的礦泉水。頭痛剛退,宿醉殘留的遲鈍讓他動作慢了半拍。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郭在欣站在門外,穿著深色外套,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懷裡卻抱著一個和他整個人氣質極不相符的東西——一小瓶透明的按摩油。
空氣安靜了兩秒。
「……前輩?」盛宴下意識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郭在欣看著他,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穩定,卻仍帶著些微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心裡排演過無數次,才終於說出口。
「我可以……進去嗎?」
盛宴側身讓開,沒有多問。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卻像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分界線——外面的世界被隔絕,只剩下彼此。
「你……還好嗎?」盛宴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刻意放得輕鬆,「昨天……」
「我聽到了。」郭在欣直接說。
盛宴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先道歉,還是該解釋。那份在朋友面前吐露的真心,被當事人親耳聽見,讓他第一次感到慌亂。
「我不是故意偷聽。」郭在欣補了一句,像是怕他誤會,「我只是……剛好經過。」
盛宴苦笑了一下,低頭抓了抓頭髮。「那你應該也聽到我說的那些蠢話了。」
「我不覺得蠢。」郭在欣輕聲說。
盛宴抬頭。
那一刻,他看見郭在欣眼裡沒有逃避,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清楚。
「我一直以為……」郭在欣慢慢走到客廳中央,把按摩油放在桌上,手卻沒有立刻放開,「你對我好,是因為責任,是因為習慣,或者……是因為那段時間的身體狀況。」
盛宴的眉頭微微皺起。
「但你昨天說的話,讓我明白一件事。」郭在欣抬起頭,直視他,「原來我害怕的,一直都是錯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次後退的機會。
然後,他沒有退。
「盛宴。」他叫他的名字,語氣很輕,卻前所未有地堅定,「我今天來,不是因為胸部。」
盛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就算什麼都不需要治療,就算沒有任何理由——」郭在欣把那瓶按摩油推到他面前,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收回,「我還是想來找你。」
空氣像是被拉緊。
「再一次按摩我吧。」郭在欣說。
盛宴怔住了。
「不是因為身體,也不是因為習慣。」郭在欣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那句他在心裡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的話——
「這次,是因為我想要你。」
那不是撒嬌,也不是衝動。
而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在整理過所有恐懼與動搖後,做出的選擇。
盛宴的喉嚨發緊。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郭在欣,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因為不安而產生的錯覺。
「前輩……」他的聲音低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郭在欣點頭,「我也知道你可能會拒絕。」
「但如果我今天不來,我會後悔。」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想再因為害怕失去,而什麼都不做。」
盛宴終於走近。
不是急切的,而是一步一步,像是在尊重這個選擇的重量。
「我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除非你是真的想要。」他低聲說,「不是因為依賴,不是因為混亂。」
郭在欣抬眼,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我想要。」
這一次,盛宴伸出了手。
他沒有立刻觸碰,只是停在半空中,等郭在欣點頭。
郭在欣輕輕點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小的動作,卻像是把兩人之間所有未說出口的誤會,一次放下。
盛宴的手落在他肩上,溫度熟悉,卻不再帶著「治療」或「任務」的意義。
「前輩。」他忽然笑了一下,語氣帶著一點顫抖的輕快,「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不是因為怕你一個人承受,而是因為你選擇我。」
郭在欣閉上眼,肩膀慢慢放鬆。
「那你呢?」他低聲問,「你會後悔嗎?」
盛宴靠近了一點,額頭輕輕抵住他的側邊。
「不會。」他說得毫不猶豫,「從我知道你聽見那句話開始,我就沒打算再退一步了。」
客廳裡很安靜。
沒有急促的動作,沒有混亂的情緒。
只有兩個人,在確認彼此之後,終於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郭在欣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真實的笑。
「原來破鏡重圓,是這種感覺。」他喃喃說。
不是被拉回來,而是自己走回來。
盛宴輕聲回應:「因為這次,我們都沒有躲。」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燈光亮起。
沒有誰再提起胸部,沒有誰再提起誤會。
他們只是坐在一起,像兩條終於交會的線,確定了方向。
郭在欣在心裡默默想著——
這一次,他不是被選擇的那個。而是選擇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心。
**
靠近,不是回到原點
破鏡重圓之後,世界並沒有立刻變得輕鬆。
郭在欣很快就意識到這件事。
隔天上班,他依然坐在企劃部的位子上,螢幕亮著、文件整齊、行程表毫無破綻,外人看來一切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的節奏比以往慢了半拍,卻又在某些瞬間,突然加速。
例如——當行政部的門被推開時。
他沒有轉頭,但身體先一步認出那個腳步聲。
車盛宴沒有像以前那樣探頭探腦,也沒有刻意來找他,只是在門口和同事說了幾句話,語氣正常得近乎疏離。
那份「剛剛好」的距離,反而讓郭在欣有點不適應。
原來,被黏久了,是會對空氣產生落差感的。
中午,他們沒有一起吃飯。
下午,訊息也只有公事往來。
郭在欣盯著手機螢幕,第一次明白一件事——破鏡重圓,不代表回到原本的位置。
而是站在一個新的起點。
下班後,他沒有立刻回家。
站在公司門口的時候,他停了幾秒,然後打開通訊軟體。
在欣:你下班了嗎?
對方沒有立刻回。
郭在欣把手機收回口袋,卻在三十秒後又忍不住拿出來。
盛宴:剛走出來。怎麼了?
那句「怎麼了」,沒有多餘情緒,卻讓他心裡一緊。
他想了想,沒有繞彎。
在欣:我有點不太習慣。
這一次,對方沉默得比較久。
盛宴:……哪一種?
郭在欣站在路邊,車燈一盞一盞掠過,映得他眼神有些模糊。
在欣:你突然站那麼遠。
這句話發出去的瞬間,他其實有點後悔。
太直接了。太像在索求。
但他沒有收回。
幾秒後,手機震動。
盛宴:我只是確認一件事。
盛宴:你昨天來找我,是選擇,不是衝動。
郭在欣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終於明白,盛宴並不是退縮,而是在小心。
這份小心,反而比過去的直球,更讓人心軟。
在欣:那我現在可以再選一次嗎?
這次,對方幾乎是立刻回覆。
盛宴:你在哪?
他抬頭,看了眼公司招牌。
在欣:樓下。
不到五分鐘,盛宴就出現在他面前。
不是跑來的,但步伐明顯比平時快。
「你怎麼沒回家?」盛宴問。
「因為我發現一件事。」郭在欣說。
他看著盛宴,沒有躲。
「我以為我主動過一次,就會變得很勇敢。」他笑了一下,有點自嘲,「結果發現,我還是會不安。」
盛宴沒有插話。
「你站遠一點,我反而更想靠近。」郭在欣低聲說,「這樣是不是很麻煩?」
盛宴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玩笑的笑,而是鬆了一口氣的那種。
「前輩。」他說,「你現在這樣,比昨天還犯規。」
郭在欣一怔。
「因為你不是需要我。」盛宴繼續說,「你是想要靠過來。」
這句話,讓郭在欣心口一熱。
「那你呢?」他問,「你還會怕嗎?」
盛宴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一眼夜色,然後才低聲說:「會。」
郭在欣反而笑了。
「那很好。」他說,「因為我也是。」
兩人站在路邊,沒有牽手,也沒有更親密的動作,卻第一次感覺到——這段關係,正在以一種更健康的方式靠攏。
「要一起走走嗎?」盛宴問。
「嗯。」郭在欣點頭。
他們並肩走著,距離不近不遠,卻剛剛好。
走到一半時,郭在欣忽然停下腳步。
「盛宴。」
「嗯?」
「以後你如果想靠近我,不用退那麼遠。」他語氣很輕,卻清楚,「但如果我想一個人,你也要讓我說。」
盛宴看著他,神情認真起來。
「好。」他說,「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因為怕失去,就不靠過來。」他笑了一下,「我不是玻璃。」
郭在欣怔了怔,然後點頭。
「我會試著……用走的,不是被拉,也不是逃。」
那一刻,盛宴突然很想伸手。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這一次的靠近,不需要急。
夜風拂過,街燈一盞盞亮起。
郭在欣忽然意識到——真正的回溫,不是回到依賴,而是學會並肩。
而這段關係,才剛開始進入真正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