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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按摩,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第二部 你不是他,但你讓我想起他|第九章:羞恥的距離 1
室內環繞立體音響正緩緩流淌著低頻大提琴單音,音頻沉重且黏稠,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耳膜。暗紫色與猩紅交織的投射燈暈染在天花板,折射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幾道交錯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頂頂波爾多紅酒的醇香與微甜的雪茄煙草氣息,將沙發區圍裹得宛如一處與世隔絕的密閉巢穴。

 燈光偏暗,沙發區只亮著幾盞琥珀色壁燈。低沉爵士樂混著紅酒香氣,在空氣裡慢慢發酵。玻璃杯碰撞聲很輕,卻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安靜。

 郭在欣坐在最內側,雙腿微微併攏,指尖死死摳著皮質扶手邊緣,緊繃的關節隱隱泛白。手裡該杯香檳已經快被捏出指痕。豹紋薄紗貼著皮膚,稍微一動,鎖骨與胸口便會在光線裡浮現若隱若現的輪廓。該份羞恥感從更衣室一路蔓延到現在,沒有半點減輕。花豹紋真絲面料此時浸潤了微汗,緊緊貼附肌膚,鎖骨處拼接的黑色薄紗隨著急促不穩的起伏散發著隱秘熱度。

 偏偏車盛宴完全沒有打算放過。

 「前輩,你很香欸。」車盛宴嗓音沙啞,低沉笑聲帶著毫無掩飾的侵略性。

 郭在欣額角抽動一下:「那是紅酒味。」

 「不是,我說的是你。」

 車盛宴說完,還故意低頭靠近頸側聞了一下,呼吸輕輕擦過耳根。郭在欣當場僵住,手裡酒杯差點滑下去。眼神有些渙散,企劃組長試圖用微弱的理智拉開距離,腳步卻綿軟無力,只能任由酒精與對方灼熱的體溫步步進逼,思緒在迷離的燈光中逐漸潰散。

 「車盛宴。」

 「嗯?」

 「坐好。」

 「我現在很端正啊。」

 「你整個人快貼上來了。」

 車盛宴笑得肩膀都在抖,乾脆把手臂搭到沙發後方,形成半包圍姿勢。大膽用長指挑弄著郭在欣通紅的耳垂,呼出的熱氣帶著濃烈酒精不斷拂過頸窩,激起一陣又一陣顫慄。距離沒真正碰上,壓迫感卻更加致命。郭在欣閉了閉眼,腦袋開始發熱。

 不遠處,路宏遠正靠著單人沙發喝酒。

 豹紋西裝敞開大片胸口,燈光落在鎖骨與胸肌之間,侵略感強得驚人。平日總帶著陽光感的笑容,此刻卻多了一種低沉成熟的危險氣息。古銅色肌膚在緊實的豹紋背心包裹下更顯健碩,大塊胸肌與深刻的腹肌線條隨著動作微微拉伸,散發出成熟男性的強烈荷爾蒙。

 崔實坐在另一側。背脊依舊筆直,雙腿交疊,連拿酒杯的姿勢都維持著某種過分克制的優雅。西裝褲早已換成貼身的花豹紋緊緊套裝,長腿優雅交接,試圖維持最後一絲身為主管的威嚴。只有呼吸亂了。領口開得太低,胸膛隨著氣息微微起伏。酒精讓膚色比平時深了一點,喉結滾動時,連空氣都跟著緊繃。深V領口裸露出的厚實胸膛在昏暗光影下急促起伏,早已出賣了內心翻湧的狂躁與羞恥。

 路宏遠看得很專注。專注到完全沒有掩飾。視線前方緩緩落下一道寬闊的陰影。路宏遠端著閃爍紫紅光澤的晶瑩酒液,踩著無聲的步伐逼近。

 崔實終於側過視線,低沉聲線裡帶著警告:「看夠沒有?」

 路宏遠卻只是笑:「沒有。」

 「你今晚膽子很大。」

 「崔先生現在才發現?」語尾帶著笑意。

 崔實眼神冷了幾分,卻沒移開視線。下意識想要挪開視線,冰藍黑的雙眸卻在對上路宏遠眼眸時,硬生生定格在原地。對方的雙眼帶著笑意、深邃如潭水,充滿看穿一切的篤定。路宏遠慢慢起身,沙發因重量微微下陷。距離開始縮短。崔實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一點。空氣裡瀰漫紅酒香與體溫。爵士樂低低流動。兩人的指尖在微涼的玻璃表面輕輕擦過。崔實指尖微顫,接過酒杯,喉結上下滾動,嗓音因為壓抑著複雜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刺耳。

 路宏遠坐到旁邊時,兩人肩膀幾乎快碰上。修長且健碩的軀體帶著滾燙的溫度,直接填補了沙發僅剩的窄小空隙。肩膀毫無縫隙地磨蹭著,絲絨布料彼此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路宏遠端起酒杯輕抿一口,薄唇沾染上灩灩水光,促轄地低笑一聲:「我享受的是你現在的表情。」

 崔實終於皺眉:「沒有別的位置?」

 「有啊。」路宏遠側頭看過來,眼底帶著笑,「但我想坐這裡。」

 崔實沉默。胃裡酒精正在發熱。理性卻比平常更清醒。正因為太清醒,才更加煩躁。崔實握拳,指關節因用力過猛呈現死白。破天荒地,此回腳步未曾挪動半寸,更沒有像從前遇到車盛宴那般流露出排斥與逃離。主管只是死死盯著路宏遠的側臉,眼神在光影變幻中顯現出極度複雜的光芒。

 眼前男人的輪廓、身形,甚至在燈光下顯現的精緻側顏,依舊攜帶著郭在欣的影子。可是,路宏遠此時展現出來的坐姿、該股毫無顧忌逼近私領域的熟稔姿態,還有眼眸中燃燒的、不加掩飾的男性欲望,卻又與車盛宴的侵略感如出一轍。錯錯交織,恰似一把無形的利刃,一寸一寸割裂著崔實用理性築起的高牆。業務主管第一次感到一種無法掌控的失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透過路宏遠看著遠處的郭在欣,還是在對抗身邊此個炙熱個體的步步緊逼。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崔主管看得如此專注。」路宏遠轉過頭,兩人的鼻尖幾乎快要碰撞在一起。眼前的溫熱呼吸帶著淡淡薄荷與紅酒香氣,毫無保留地噴灑在崔實的唇瓣。

 崔實猛地仰頭,將杯中辛辣而醇厚的紅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流過滾動的喉結,隱入眼前敞開的、泛著紅暈的胸膛。崔實放下酒杯,眼神多了一絲帶著醉意的凌厲:「路宏遠,收起你該套自來熟的把戲。別以為設了此個局,就能讓我順從你的步調。」

 郭在欣被車盛宴纏得快窒息時,餘光剛好掃過另一側。畫面停頓一秒。路宏遠低頭靠近崔實。崔實居然沒有躲。郭在欣眼神複雜。

 車盛宴順著視線望過去,立刻笑了:「很稀奇對吧?」

 「……什麼?」

 「崔主管沒把人踹出去。」

 「你閉嘴。」

 「前輩,你根本也在偷看。」

 郭在欣耳根瞬間發燙:「我沒有。」

 「你每次心虛都會摸杯子。」

 車盛宴笑得更開心。

 另一頭,路宏遠手肘撐著沙發背,姿勢隨意得過分。長指順著崔實深V領口的邊緣緩緩下滑,指尖隔著微薄的面料,精準地按在崔實瘋狂躍動的心口上:「崔先生,你很緊張?」

 「沒有。」

 「真的?」

 「路宏遠。」

 「好嘛。」嘴上乖乖應聲,身體卻又往旁邊靠近一點。如果崔先生真的生氣,大可以像平日拒絕業務部提案各節該樣,冷酷地轉身離開。大合大解,你現在坐在此處,不是嗎?胸口傳來的熱度驚人。崔實呼吸更加紊亂,視線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移去。

 隔壁的沙發上,車盛宴已經將郭在欣完全圈在懷中。車盛宴一隻手探進郭在欣衣擺下方,修長手指在緊緻的面料下若隱若現,引來郭在欣一陣細碎、壓抑的低喘。郭在欣平時斯文冷靜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精緻的雙眼緊閉,眼角泛著誘人的微紅,完全沉溺在年下後輩精湛且帶有情色暗示的撫觸之中。

 目睹此幕,崔實指尖再次收緊。內心深處,一種類似不甘心與自我懷疑的情緒如野火般蔓延。崔實一直以為,感情需要克制、需要尊重對方的界線,保持不打擾的距離才是最完美的守護。此時此刻,看著郭在欣在車盛宴懷中流露出的放鬆與依賴,業務主管微張雙唇,終於明白自己輸在何處。自己從未真正走進去過公認的親密世界。因為自己太端著、太害怕丟臉、太過依賴理性的防線。

 「看著別人,會讓我覺得自己被冷落了。」路宏遠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霸道與沉重。緊接著,路宏遠的大手猛地扣住崔實的下巴,強硬地將崔實的臉頰轉了過來,逼迫崔實只能注視著路宏遠。

 「路宏遠……」崔實有些惱怒地低喝,試圖扭頭擺脫控制。

 「我是路宏遠,看清楚了,崔先生。」路宏遠眼神中的輕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站在你面前、坐在你身邊、想要觸碰你的人,是我。不是車盛宴,也不是任何人。你心中翻湧的所有焦躁與憤怒,都必須由我來承受。」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音響中的大提琴聲波似乎拉得更長、更沉悶。崔實看著眼前此張無比清晰的臉孔,感受著對方掌心傳來的粗糙繭子與驚人熱度。此種感覺如此真實,徹底擊碎了所有的幻視與替身錯覺。眼前的男人擁有獨立的靈魂、灼熱的野心,還有對崔實毫無保留的渴求。崔實緊繃的肩膀忽然微微塌下一寸。第一次沒有拍開對方扣在下巴的手,也沒有再次吐出冰冷刺骨的拒絕言詞。

 崔實終於轉頭。距離太近。近到呼吸幾乎直接撞上。路宏遠眼裡帶著很淡的笑意。沒有挑釁。也沒有戲弄。只有一種耐心靠近的侵略感。崔實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酒精正在慢慢融化防線。偏偏路宏遠還故意壓低聲音:「你很享受?」

 崔實眼神微沉:「你說什麼。」

 「我說。」路宏遠目光停在領口,「你現在表情很好看。」

 空氣靜了幾秒。崔實忽然低笑一聲。很淡,卻危險:「你今晚是真的不怕死。」

 路宏遠看著該雙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因為崔實沒有退。沒有冷臉趕人。甚至沒有結束對話。只安靜坐在近得曖昧的位置,任由氣氛一點點失控。看見崔實的轉變,路宏遠眼底閃過一抹驚喜的亮光。原本緊繃的力道放柔,大拇指順著崔實分明的下顎線輕輕摩挲,指腹帶著薄繭,帶來一陣酥麻的顫慄感。路宏遠忽然發現,真正致命的,不是崔實生氣,而是崔實願意縱容。

 「崔先生,你的心,現在在為誰跳動?」路宏遠聲音極低,帶著致命的誘惑,身體再次往前傾斜,彼此的嘴唇僅剩幾毫米的距離,只要稍微呼吸,便能觸碰到對方的肌膚。羞恥的距離在此處被拉扯到極限。兩位理性派的最後防線,在昏暗的密室中,伴隨著交錯的急促呼吸,正一點一滴地走向崩解的邊緣。

 微弱的壁燈此時散發出溫暖而頹廢的橘黃光圈,將不遠處的大理石吧台拉出極長的陰影。空氣中紅酒的微酸與雪茄的辛辣交融,形成一種具有催眠效果的粘稠氛圍。崔實每次深呼吸,肺部便填滿了屬於路宏遠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汗水香氣與剛烈的男士古龍水味。此種味道完全不同於郭在欣平素慣用的清爽鼠尾草香,更不似車盛宴身上帶著的張揚運動噴霧,此是一種沉穩、成熟,且充滿侵略意圖的泥土氣息。此種氣息不斷穿透崔實高傲的防線,直接在崔實緊繃的腹部燃起一團無名之火。

 與此同時,靠坐在沙發邊緣的郭在欣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精神洗禮。車盛宴的指尖宛如帶有微弱的電流,每一次撫過衣料,都激起郭在欣皮肉下方一陣細密的痙攣。郭在欣雖然雙眼緊閉,耳畔卻能無比清晰地捕捉到車盛宴每一次沉重的吐息,以及金屬皮帶扣因身體挪動而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本屬於辦公室白月光的資深組長,此時此刻卻被一個剛入職沒多久的行政部後輩徹底掌控,此種身份與體態上的巨大反差,化作沉重的羞恥感,化為渾身泛起的誘人粉紅。

 「主管,你還在分心嗎?」路宏遠見崔實久久未發一言,大膽地將右腿微微抬起,強壯的膝蓋直接抵入崔實緊夾的雙腿之間。此個動作充滿了強硬的試探,逼得崔實不得不再次收緊大腿,與對方的骨骼發出沉悶的磨蹭。

 崔實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冰藍黑的眼眸中怒意與欲望交織。業務主管很想站起身給眼前面色戲謔的健身教練一記響亮的耳光,可酸軟的腰肢與體內因酒精而四處亂竄的燥熱,卻讓主管軟綿綿地靠在椅背,只能用眼神將路宏遠千刀萬剮。主管的傲慢在花豹紋真絲的包裹下,此時顯得無比脆弱且可笑。

 大提琴的琴弦震動聲在幽閉的包廂內迴盪,每一次拉弓都彷彿在摩擦著四人緊繃的神經。另一邊,車盛宴正拿著酒杯晃來晃去:「前輩。」

 「又怎樣。」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郭在欣警戒地看過去:「什麼。」

 「我們四個現在很像雙人聯誼。」

 郭在欣無言以對。車盛宴與郭在欣該處的水聲與衣物摩擦聲越發混亂,偶爾夾雜著郭在欣因為被觸碰敏感處而逸出的低泣。此些聲音傳入崔實耳中,無疑是最殘酷的心理凌遲。崔實曾無數次幻想過與郭在欣並肩站立的畫面,在主管過去的認知裡,克制才是最高級的愛意。不過此時眼前的景象卻像是一記響亮的巴掌,徹底扇醒了崔實固執的傲慢。原來郭在欣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業務主管,更不是一個連靠近都充滿禮貌的疏離者。郭在欣需要的是車盛宴此種瘋狂、甚至帶著點無賴特質的熱情,需要有人強行撕開包裝,用毫無距離感的肢體接觸去撫平其內心的自卑。

 而路宏遠此時正在對崔實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情。路宏遠用長指扯了扯自己胸前的豹紋領口,露出精緻鎖骨與大片結實的古銅色胸肌,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令人咬牙切齒的自信。車盛宴在一旁一臉無辜地調侃:「而且崔主管那邊進度居然輸我。你看,路哥都快貼上去了,崔主管還只是坐著。」

 郭在欣下意識又看過去,結果剛好對上崔實視線。空氣停頓。郭在欣瞬間轉回來,耳朵紅透。車盛宴直接笑倒:「前輩你超不會偷看欸。」

 「車盛宴。」

 「嗯?」

 「你真的很煩。」

 「你喜歡就好。」

 「誰喜歡了!」

 「崔先生,你輸給車盛宴,不是因為你長得不夠英俊,也不是因為你的職位不夠高。」路宏遠整個人壓低,將兩人的距離縮減到連一根手指都容納不下的地步。對方的喉結在崔實眼前清晰地滑動,聲音低沉且直擊要害,「你輸在太過害怕受傷。你以為你守在原地是高尚,其實你只是懦弱。你不敢像車盛宴該處,把自己的尊嚴和欲望一併砸向對方。」

 崔實的瞳孔驟然收縮。此番話精準地刺中了崔實內心最隱秘的痛腳,將主管多年來用理性堆砌的自尊打得粉碎。崔實的身軀開始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秘密被揭穿的憤怒,還是因為被眼前此個男人深深吸引的驚恐。

 暗紫色的光束在此時恰好橫切過兩人的面孔,將路宏遠分明的輪廓切割得極具立體感。崔實恍惚間,再度從路宏遠的側臉看到了郭在欣的影子。此種視覺上的重疊讓主管內心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崔實甚至覺得自己在此刻成了一個無恥的背叛者。可當路宏遠的長指順著崔實的臉頰一路下滑,粗糙的指腹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扣住崔實修長的頸項時,頸動脈傳來的狂暴搏動卻在無聲地吶喊:此不是替代品。替代品不會帶來如此強烈、甚至讓人想要嘔吐的緊張感。替代品更不會讓平日裡冷血無情的業務部主管連一句反抗的話都說不出口。

 「看著我,別在我的面前懷念別人。」路宏遠的語氣此時冷了下來,掌心的力道微微加重,逼得崔實不得不仰起脖子,迎接對方的審視。路宏遠眼中的玩世不恭早已退去,只剩下如同野獸盯著獵物般的執著與侵略。「崔實,我花了此麼多心思,陪你玩巧遇的把戲,甚至穿上此種荒唐的衣服,可不是為了當一個影子的。如果你到現在還分不清楚我是誰,我會用我的方式,讓你一輩子都忘不掉路宏遠此個名字。」

 語畢,路宏遠的嘴唇幾乎要貼上崔實的耳廓。隨後,路宏遠用牙齒輕輕銜住崔實通紅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一股酸麻的激流瞬間從耳羽直衝尾椎。崔實發出一聲難耐的悶哼,雙手本能地想要推開路宏遠,卻在觸及路宏遠該處寬闊、滾燙且充滿爆發力的胸肌時,指尖顫抖著失去了所有力道。主管的指甲陷入了豹紋面料之中,最終竟然化為了一種近乎拉扯的依賴姿態。

 沙發另一側,崔實慢慢放下酒杯。指尖仍帶著冰冷玻璃殘留的濕氣。

 路宏遠忽然開口:「崔先生。」

 「說。」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把我丟出去?」

 崔實側過臉,幾秒後,低聲回答:「有一點。」

 「只有一點?」

 路宏遠笑得眼尾都彎了:「完了。」

 「什麼。」

 「你開始捨不得了。」

 崔實眼神瞬間冷下:「誰給你的自信?」

 「直覺。」

 「你直覺一直很吵。」

 「至少很準。」

 語尾落下時,路宏遠忽然伸手。指尖很輕,輕到幾乎只是擦過。崔實領口邊緣被微微拉正。空氣一下變得安靜。崔實僵了一瞬。路宏遠卻神色自然:「快掉下來了。」

 低沉嗓音混著酒氣。距離近得危險。崔實沒有動。沒有拍開,也沒有冷聲制止。只有呼吸,比剛才更亂。

 路宏遠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你真的不會拒絕自己喜歡的人。」

 崔實瞳孔微微縮住。整個空間安靜下來。爵士樂仍在流動。紅酒香仍停留空氣裡。郭在欣正被車盛宴纏得滿臉通紅。可崔實忽然什麼都聽不見。只剩胸口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聲。路宏遠還坐在旁邊。沒有逼近,沒有追問,只是安靜看著,等待回答。

 崔實沉默很久。久到酒精都快燒進骨頭裡。最後,低低開口:「你很擅長得寸進尺。」

 路宏遠眨了眨眼,笑意慢慢浮上來:「因為你會縱容我啊。」

 崔實閉上眼。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

 室內環繞立體音響正緩緩流淌著低頻大提琴單音,音頻沉重且黏稠,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耳膜。暗紫色與猩紅交織的投射燈暈染在天花板,折射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幾道交錯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頂級波爾多紅酒的醇香與微甜的雪茄煙草氣息,將沙發區圍裹得宛如一處與世隔絕的密閉巢穴。燈光偏暗,沙發區只亮著幾盞琥珀色壁燈。低沉爵士樂混著紅酒香氣,在空氣裡慢慢發酵。玻璃杯碰撞聲很輕,卻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安靜。

 音樂換成了節奏更慢的藍調。

 燈光被調低,只剩吧台與沙發區留著暖色光暈。酒精發酵後,空氣逐漸變得黏稠,連呼吸都帶著熱度。車盛宴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晃著空掉一半的香檳杯,眼神亮得危險。

 郭在欣坐在最內側,雙腿微微併攏,指尖死死摳著皮質扶手邊緣,緊繃的關節隱隱泛白。手裡該杯香檳已經快被捏出指痕。只看一眼車盛宴的模樣,企劃組長心裡便浮出警報。每次露出該種表情,通常都代表有人要倒楣。

 果然。車盛宴忽然拍了一下手:「太安靜了。」

 崔實抬眸:「所以?」

 「玩遊戲。」

 「不玩。」回答速度快得毫不猶豫。

 路宏遠在旁邊笑出聲:「崔先生,你拒絕得也太熟練。」

 「因為我知道不會有好事。」

 「有啊。」車盛宴一臉真誠,「促進感情。」

 郭在欣立刻皺眉:「我可以回家嗎?」

 「不行。」兩道聲音再次同步。

 郭在欣額角抽了一下:「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有默契?」

 「靈魂共振吧。」

 「閉嘴。」車盛宴完全沒受打擊,反而興致更高,「來嘛,很簡單。真心話或任務。」

 崔實閉上眼。頭開始痛。

 豹紋薄紗貼著皮膚,稍微一動,鎖骨與胸口便會在光線裡浮現若隱若現的輪廓。該份羞恥感從更衣室一路蔓延到現在,沒有半點減輕。花豹紋真絲面料此時浸潤了微汗,緊緊貼附肌膚,鎖骨處拼接的黑色薄紗隨著急促不穩的起伏散發著隱秘熱度。偏偏車盛宴完全沒有打算放過。

 「前輩,你很香欸。」車盛宴嗓音沙啞,低沉笑聲帶著毫無掩飾的侵略性。

 郭在欣額角抽動一下:「那是紅酒味。」

 「不是,我說的是你。」車盛宴說完,還故意低頭靠近頸側聞了一下,呼吸輕輕擦過耳根。

 郭在欣當場僵住,手裡酒杯差點滑下去。眼神有些渙散,企劃組長試圖用微弱的理智拉開距離,腳步卻綿軟無力,只能任由酒精與對方灼熱的體溫步步進逼,思緒在迷離的燈光中逐漸潰散。

 「車盛宴。」

 「嗯?」

 「坐好。」

 「我現在很端正啊。」

 「你整個人快貼上來了。」

 車盛宴笑得肩膀都在抖,乾脆把手臂搭到沙發後方,形成半包圍姿勢。大膽用長指挑弄著郭在欣通紅的耳垂,呼出的熱氣帶著濃烈酒精不斷拂過頸窩,激起一陣又一陣顫慄。距離沒真正碰上,壓迫感卻更加致命。郭在欣閉了閉眼,腦隊開始發熱。

 路宏遠坐在旁邊低笑:「崔先生看起來很想報警。」

 「我確實在考慮。」

 「太無情了吧。」

 「對你們不需要有情。」

 郭在欣默默喝了一大口香檳。酒精已經讓耳根發熱。視線也有點飄。偏偏車盛宴還故意往旁邊靠,邊緣幾乎貼上:「前輩。如果輸了,我幫你選任務?」

 「你離我遠一點就是最大幫助。」

 車盛宴笑到肩膀亂抖。路宏遠則直接伸手,把桌上一副撲克牌抽過來:「公平點。抽最小的人選。」

 崔實冷冷看著:「你們果然早有準備。」

 「人生需要儀式感。」

 「你們需要醫生。」

 牌被洗開。空氣忽然有種荒謬的緊張感。幽閉包廂內的空氣越發黏稠,暗紫色光暈在玻璃杯邊緣折射出斑駁碎影。冰塊在水晶杯中輕微碰撞,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卻無法掩蓋四人之間越發沉重的呼吸聲。紅酒香氣與衣料摩擦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將此處的空間拉扯成一張繃緊的弓弦。郭在欣低頭抽牌時,甚至產生一種進公司簡報前的壓力。

 翻牌瞬間。車盛宴大笑:「前輩最小!」

 郭在欣無言以對。死亡般安靜數秒。崔實居然低低笑了一聲。很淡,卻足夠致命。

 郭在欣瞬間轉頭:「崔主管,你笑了吧?」

 「沒有。」

 「你明明有。」

 路宏遠撐著下巴看戲:「第一題我來。」

 郭在欣眼神死掉:「請。」

 路宏遠笑得十分愉快,眼睛瞇起,眼底的輕佻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銳利的探究:「第一次心動,什麼時候?不許說謊,更不許用辦公室常理來糊弄我。」

 空氣停了一瞬。郭在欣差點想把酒潑出去:「太私密了吧!」

 「真心話欸。」車盛宴補刀,「不能逃。」

 郭在欣沉默半天,指尖輕輕摩擦杯口。燈光落在側臉,睫毛微垂。車盛宴忽然安靜下來,因為眼前表情太柔軟。過幾秒,郭在欣低聲開口:「大學。」

 車盛宴眨眼:「對象呢?」

 「只限一題。」

 「前輩作弊。」

 「規則現在開始有了。」

 路宏遠直接笑倒:「郭組長原來很會賴帳。」

 崔實靠著沙發,安靜看著。酒精讓緊繃感稍微鬆動。至少,比剛進門時放鬆許多。

 第二輪開始。牌重新洗開。車盛宴抽到鬼牌。全場瞬間歡樂。郭在欣立刻精神了:「很好。報應。」

 車盛宴笑得毫無悔意:「請問。」

 崔實慢慢開口,語氣平靜得過分:「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策劃今晚?」

 車盛宴沉默兩秒:「兩個禮拜前?」

 郭在欣深吸一口氣:「車盛宴。」

 
 「前輩,我可以解釋。」

 「不用。」

 「我真的是出於愛。」

 「你閉嘴。」

 路宏遠笑到快倒進沙發裡。氣氛越來越鬆。連崔實眉間冷意都淡了一些。

 第三輪。牌翻開瞬間。空氣安靜。最小的人,崔實。

 路宏遠眼睛立刻亮了。崔實看著牌,沉默數秒,有種終於輪到自己的疲憊感。車盛宴興奮到坐直:「來了來了。」

 郭在欣也忍不住抬頭,因為實在太難得。崔實願意坐在此種地方,本身已經接近奇蹟。

 路宏遠沒有立刻開口。視線停在崔實身上,很專注。燈光落進瞳孔裡,情緒慢慢沉下去。剛才所有玩笑忽然收斂不少。

 「真心話。」崔實低聲。

 路宏遠輕輕點頭,健身教練緩慢地挪動身軀,與崔實之間的距離再度縮減,彼此的花豹紋衣料緊密磨蹭,連體溫都開始無縫融合。長指在崔實水晶杯的邊緣緩緩畫著圈,發出乾澀的單音:「現在在想什麼?坐在如此昏暗的包廂裡,換上了此種荒唐衣服的你,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是在不甘心看著舊愛與旁人親密,還是在想著該如何從身邊此個像極了影子的男人身邊逃開?」

 空氣忽然變慢。音樂仍在流動。紅酒香氣仍浮在空氣裡。車盛宴難得沒插話。郭在欣也安靜下來。崔實握著酒杯,玻璃表面已經沾滿掌心溫度。此個問題如同最精準的解剖刀,瞬間切開了崔實用理性偽裝的所有防線。

 主管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真絲布料被抓出深刻的褶皺。眼中閃過一絲被看穿的狼狽與狂躁。在此之前,崔實無數次將路宏遠與情敵車盛宴重疊,內心充斥著被排除在外的失衡感。主管討厭路宏遠的黏人,討厭路宏遠超越常理的肢體親近,可內心深處,卻又在為此種無法掌控的熱情感到前所未有的動搖。

 沉默持續很久。久到路宏遠甚至開始懷疑,會不會得不到答案。包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郭在欣與車盛宴該邊的調笑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所有人均在等待著崔實的回答。空氣中的羞恥感與壓迫感攀升到了頂峰,宛如一場無聲的處刑。

 崔實死死盯著路宏遠的臉。眼前的男人側臉精緻,在某個特定角度的確與郭在欣有著驚人的相似。可路宏遠該副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厚實寬闊的肩膀,還有此刻按在几面上、佈滿粗糙老繭的粗壯手掌,卻又無一不在昭示著另一個事實。此人不是郭在欣,更不是車盛宴。路宏遠就是路宏遠。是一個自來熟、厚臉皮,卻用盡心機試圖闖入主管古板生活中的成熟男人。

 崔實喉結劇烈滾動。主管端起面前的烈酒,卻在即將送到唇邊時生生停住。深吸一口氣,將水晶杯重新拍回大理石几面,發出清脆的重響。

 「我討厭被設局。」崔實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且冰冷,不帶一絲情感起伏。車盛宴呼吸停了一下。郭在欣也微微怔住。因為語氣太認真,完全不是玩笑。

 路宏遠安靜看著,沒有插話。眼神微微一暗,嘴角該抹篤定的笑意似乎有些僵硬。健身教練正準備伸手去拿酒杯幫主管打個圓場。

 崔實停頓幾秒,指尖輕輕摩擦酒杯邊緣,眼底情緒很深:「討厭失控。討厭被推著走。討厭別人擅自安排距離。」每一句都很平,平得近乎冷淡。可正因如此,反而更加清晰。

 路宏遠胸口微微發熱,因為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果然,崔實垂下視線,很輕地笑了一聲,帶著一點疲憊,還有某種終於承認什麼的無奈:「但我沒有走。」

 空氣徹底安靜。連背景音樂都彷彿變遠。郭在欣睫毛顫了一下。車盛宴慢慢收起笑。路宏遠沒有說話。短暫的停頓,宛如平地一聲驚雷,在幽閉的空間裡炸開。此句簡單的話語,成了四人關係中最大的一次重大轉折。崔實大可以像往常一樣,在察覺到不對勁的五分鐘內冷酷離席;大可以動用主管的威嚴,將此場荒誕的花豹裝派對當場叫停。可是,主管沒有轉身,沒有推開路宏遠越界的大腿,甚至在看清了此場精密的算計之後,依然選擇留在原地,坐在路宏遠的身側。此不是妥協,此是默許。此是主管長久以來,第一次用近乎自殘式的坦白,承認了自己對身邊此個男人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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