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宏遠整個人愣在原地。健身教練原本充滿侵略性的神色在瞬間土崩瓦解,眼中閃過震驚、不可置信,隨後,此些緊繃的防備與強硬的試探在剎那間融化,化為了一汪溫柔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水波。眼神第一次徹底柔了下來。
崔實抬眸。兩道視線撞上。沒有逃開,沒有閃避。只有長久壓抑後,終於露出裂縫的坦白。
路宏遠低聲問:「崔主管,你此是在……給我特權嗎?知道留下代表什麼嗎?」
崔實沉默。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不知道。」
「騙人。」路宏遠笑得很淡,沒有平常鬧人的輕浮,只有溫柔,「你明明知道。」原本按在几面上的大手緩緩挪動,最終覆蓋在崔實因用力而僵硬的手背上。掌心傳來的熱度驚人,粗糙的繭子磨蹭著脆弱的皮膚。崔實沒有躲,也沒有拍開對方的手,只是任由該股滾燙的溫度,一路燒進自己冷卻已久的心房。
郭在欣忽然移開視線,因為氣氛已經不像遊戲,更像某種終於鬆動的心防。車盛宴則安靜看著,第一次沒有故意插科打諢,因為明白,崔實能說到此種程度,已經接近極限。
路宏遠慢慢伸出手,沒有碰上,只停在很近的位置,近到能感受到彼此體溫:「我很高興。你沒有走。」
崔實眼神微動。酒精正在發熱,心跳也亂得厲害。可奇怪的是,並不討厭,甚至,有一點安心。
路宏遠看著眼前始終克制的男人,忽然很想抱一下。不帶玩笑,不帶試探,只單純想讓對方知道,不用一直撐著。可最終仍忍住,因為知道,崔實願意留下,已經走了很遠。不能逼太快。
空氣安靜很久。最後,車盛宴忽然小聲開口:「怎麼辦。」
郭在欣瞪過去:「你又想幹嘛。」
車盛宴吸吸鼻子:「我突然有點感動。」
路宏遠瞬間笑出聲。原本過於沉重的氣氛終於鬆開。崔實閉上眼,額角微微抽動:「你閉嘴。」
車盛宴立刻靠向郭在欣:「前輩,崔主管兇我。」
「活該。」
「你好冷淡。」
「因為你真的很煩。」
沙發區再次恢復吵鬧。可有些東西已經不同。崔實低頭喝了一口酒。酒液滑進喉間時,胸口仍有餘熱。路宏遠坐在旁邊,沒有靠太近,也沒有故意碰觸,只安靜陪著。崔實忽然發現,自己居然開始習慣旁邊有個人,而且,不想推開。
不遠處,路宏遠靠著單人沙發。豹紋西裝敞開大片胸口,燈光落在鎖骨與胸肌之間,侵略感強得驚人。平日總帶著陽光感的笑容,此刻卻多了一種低沉成熟的危險氣息。古銅色肌膚在緊實的豹紋背心包裹下更顯健碩,大塊胸肌與深刻的腹肌線條隨著行走微微拉伸,散發出成熟男性的強烈荷爾蒙。
崔實坐在另一側。背脊依舊筆直,雙腿交疊,連拿酒杯的姿勢都維持著某種過分克制的優雅。西裝褲早已換成貼身的花豹紋緊身套裝。長腿交疊,脊椎依然習慣性地挺得筆直,試圖維持最後一絲身為主管的威嚴。不過,深V領口裸露出的厚實胸膛在昏暗光影下急促起伏,早已出賣了內心翻湧的狂躁與羞恥。
路宏遠看得很專注,專注到完全沒有掩飾。視線前方緩緩落下一道寬闊的陰影。路宏遠端著兩杯閃爍紫紅光澤的晶瑩酒液,踩著無聲的步伐逼近。路宏遠並未穿著外套,走近沙發。
崔實下意識想要挪開視線,冰藍黑的雙眸卻在對上路宏遠眼眸時,硬生生定格在原地。對方的雙眼帶著笑意、深邃如潭水,充滿看穿一切的篤定。
「崔先生,請用。」路宏遠俯身,將其中一個水晶杯遞上前。
兩人的指尖在微涼的玻璃表面輕輕擦過。崔實指尖微顫,接過酒杯,喉結上下滾動,嗓音因為壓抑著複雜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刺耳。崔實終於側過視線,低沉聲線裡帶著警告:「看夠沒有?」
路宏遠卻只是笑:「沒有。」
「你今晚膽子很大。」
「崔先生現在才發現?」語尾帶著笑意。
崔實眼神冷了幾分,卻沒移開視線。路宏遠慢慢起身,沙發因重量微微下陷。距離開始縮短。崔實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一點。空氣裡瀰漫紅酒香與體溫。爵士樂低低流動。
路宏遠側過身,修長且健碩的軀體帶著滾燙的溫度,直接填補了沙發僅剩的窄小空隙。兩人的肩膀毫無縫隙地磨蹭著,絲絨布料彼此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路宏遠端起酒杯輕抿一口,薄唇沾染上灩灩水光,促轄地低笑一聲:「我享受的是你現在的表情。」
崔實終於皺眉:「沒有別的位置?」
「有啊。」路宏遠側頭看過來,眼底帶著笑,「但我想坐這裡。」
崔實沉默。胃裡酒精正在發熱。理性卻比平常更清醒。正因為太清醒,才更加煩躁。崔實握拳,指關節因用力過猛呈現死白。破天荒地,此回腳步未曾挪動半寸,更沒有像從前遇到車盛宴那般流露出排斥與逃離。崔實只是死死盯著路宏遠的側臉,眼神在光影變幻中顯現出極度複雜的光芒。
眼前男人的輪廓、身形,甚至在燈光下顯現的精緻側顏,依舊攜帶著郭在欣的影子。可是,路宏遠此時展現出來的坐姿、該股毫無顧忌逼近私領域的熟稔姿態,還有眼眸中燃燒的、不加掩飾的男性欲望,卻又與車盛宴的侵略感如出一轍。
錯錯交織,恰似一把無形的利刃,一寸一寸割裂著崔實用理性築起的高牆。崔實第一次感到一種無法掌控的失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透過路宏遠看著遠處的郭在欣,還是在對抗身邊此個炙熱個體的步步緊逼。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崔主管看得如此專注。」路宏遠轉過頭,兩人的鼻尖幾乎快要碰撞在一起。眼前的溫熱呼吸帶著淡淡薄荷與紅酒香氣,毫無保留地噴灑在崔實的唇瓣。
崔實猛地仰頭,將杯中辛辣而醇厚的紅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流過滾動的喉結,隱入眼前敞開的、泛著紅暈的胸膛。崔實放下酒杯,眼神多了一絲帶著醉意的凌厲:「路宏遠,收起你那套自來熟的把戲。別以為設了此個局,就能讓我順從你的步調。」
郭在欣被車盛宴纏得快窒息時,餘光剛好掃過另一側。畫面停頓一秒。路宏遠低頭靠近崔實局。崔實居然沒有躲。郭在欣眼神複雜。
車盛宴順著視線望過去,立刻笑了:「很稀奇對吧?」
「……什麼?」
「崔主管沒把人踹出去。」
「你閉嘴。」
「前輩,你根本也在偷看。」
郭在欣耳根瞬間發燙:「我沒有。」
「你每次心虛都會摸杯子。」
車盛宴笑得更開心。
另一頭。路宏遠手肘撐著沙發背,姿勢隨意得過分。長指順著崔實深V領口的邊緣緩緩下滑,指尖隔著微薄的面料,精準地按在崔實瘋狂躍動的心口上:「崔先生。你很緊張?」
「沒有。」
「真的?」
「路宏遠。」
「好嘛。」嘴上乖乖應聲,身體卻又往旁邊靠近一點。如果崔先生真的生氣,大可以像平日拒絕業務部提案各節各樣,冷酷地轉身離開。大合大解,你現在坐在此處,不是嗎?胸口傳來的熱度驚人。崔實呼吸更加紊亂,視線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移去。
隔壁的沙發上,車盛宴已經將郭在欣完全圈在懷中。車盛宴一隻手探進郭在欣衣擺下方,修長手指在緊緻的面料下若隱若現,引來郭在欣一陣細碎、壓抑的低喘。郭在欣平時斯文冷靜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精緻的雙眼緊閉,眼角泛著誘人的微紅,完全沉溺在年下後輩精湛且帶有情色暗示的撫觸之中。
目睹此幕,崔實指尖再次收緊。內心深處,一種類似不甘心與自我懷疑的情緒如野火般蔓延。崔實一直以為,感情需要克制、需要尊重對方的界線,保持不打擾的距離才是最完美的守護。此時此刻,看著郭在欣在車盛宴懷中流露出的放鬆與依賴,崔實微張雙唇,終於明白自己輸在何處。
自己從未真正走進去過公認的親密世界。因為自己太端著、太害怕丟臉、太過依賴理性的防線。
「看著別人,會讓我覺得自己被冷落了。」路宏遠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霸道與沉重。
緊接著,路宏遠的大手猛地扣住崔實的下巴,強硬地將崔實的臉頰轉了過來,逼迫崔實只能注視著路宏遠。
「路宏遠……」崔實有些惱怒地低喝,試圖扭頭擺脫控制。
「我是路宏遠,看清楚了,崔先生。」路宏遠眼神中的輕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站在你面前、坐在你身邊、想要觸碰你的人,是我。不是車盛宴,也不是任何人。你心中翻湧的所有焦躁與憤怒,都必須由我來承受。」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音響中的大提琴聲波似乎拉得更長、更沉悶。崔實看著眼前此張無比清晰的臉孔,感受著對方掌心傳來的粗糙繭子與驚人熱度。此種感覺如此真實,徹底擊碎了所有的幻視與替身錯覺。眼前的男人擁有獨立的靈魂、灼熱的野心,還有對崔實毫無保留的渴求。
崔實緊繃的肩膀忽然微微塌下一寸。第一次沒有拍開對方扣在下巴的手,也沒有再次吐出冰冷刺骨的拒絕言詞。
看見崔實的轉變,路宏遠眼底閃過一抹驚喜的亮光。原本緊繃的力道放柔,大拇指順著崔實分明的下顎線輕輕摩挲,指腹帶著薄繭,帶來一陣酥麻的顫慄感。路宏遠忽然發現。真正致命的,不是崔實生氣。而是崔實願意縱容。
「崔先生,你的心,現在在為誰跳動?」路宏遠聲音極低,帶著致命的誘惑,身體再次往前傾斜,彼此的嘴唇僅剩幾毫米的距離,只要稍微呼吸,便能觸碰到對方的肌膚。
羞恥的距離在此處被拉扯到極限。兩位理性派的最後防線,在昏暗的密室中,伴隨著交錯的急促呼吸,正一點一滴地走向崩解的邊緣。
微弱的壁燈此時散發出溫暖而頹廢的橘黃光圈,將不遠處的大理石吧台拉出極長的陰影。空氣中紅酒的微酸與雪茄的辛辣交融,形成一種具有催眠效果的粘稠氛圍。崔實每次深呼吸,肺部便填滿了屬於路宏遠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汗水香氣與剛烈的男士古龍水味。此種味道完全不同於郭在欣平素慣用的清爽鼠尾草香,更不似車盛宴身上帶著的張揚運動噴霧,此是一種沉穩、成熟,且充滿侵略意圖的泥土氣息。此種氣息不斷穿透崔實高傲的防線,直接在崔實緊繃的腹部燃起一團無名之火。
與此同時,靠坐在沙發邊緣的郭在欣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精神洗禮。車盛宴的指尖宛如帶有微弱的電流,每一次撫過衣料,都激起郭在欣皮肉下方一陣細密的痙攣。郭在欣雖然雙眼緊閉,耳畔卻能無比清晰地捕捉到車盛宴每一次沉重的吐息,以及金屬皮帶扣因身體挪動而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本屬於辦公室白月光的資深組長,此時此刻卻被一個剛入職沒多久的行政部後輩徹底掌控,此種身份與體態上的巨大反差,化作沉重的羞恥感,化為渾身泛起的誘人粉紅。
「主管,你還在分心嗎?」路宏遠見崔實久久未發一言,大膽地將右腿微微抬起,強壯的膝蓋直接抵入崔實緊夾的雙腿之間。此個動作充滿了強硬的試探,逼得崔實不得不再次收緊大腿,與對方的骨骼發出沉悶的磨蹭。
崔實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冰藍黑的眼眸中怒意與欲望交織。崔實很想站起身給眼前面色戲謔的健身教練一記響亮的耳光,可酸軟的腰肢與體內因酒精而四處亂竄的燥熱,卻讓主管軟綿綿地靠在椅背,只能用眼神將路宏遠千刀萬剮。主管的傲慢在花豹紋真絲的包裹下,此時顯得無比脆弱且可笑。
大提琴的琴弦震動聲在幽閉的包廂內迴盪,每一次拉弓都彷彿在摩擦著四人緊繃的神經。車盛宴與郭在欣該處的水聲與衣物摩擦聲越發混亂,偶爾夾雜著郭在欣因為被觸碰敏感處而逸出的低泣。此些聲音傳入崔實耳中,無疑是最殘酷的心理凌遲。崔實曾無數次幻想過與郭在欣並肩站立的畫面,在崔實過去的認知裡,克制才是最高級的愛意。不過此時眼前的景象卻像是一記響亮的巴掌,徹底扇醒了崔實固執的傲慢。
原來郭在欣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業務主管,更不是一個連靠近都充滿禮貌的疏離者。郭在欣需要的是車盛宴此種瘋狂、甚至帶著點無賴特質的熱情,需要有人強行撕開包裝,用毫無距離感的肢體接觸去撫平其內心的自卑。而路宏遠此時正在對崔實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情。路宏遠用長指扯了扯自己胸前的豹紋領口,露出精緻鎖骨與大片結實的古銅色胸肌,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令人咬牙切齒的自信。
「崔先生,你輸給車盛宴,不是開為你長得不夠英俊,也不是開為你的職位不夠高。」路宏遠整個人壓低,將兩人的距離縮減到連一根手指都容納不下的地步。對方的喉結在崔實眼前清晰地滑動,聲音低沉且直擊要害,「你輸在太過害怕受傷。你以為你守在原地是高尚,其實你只是懦弱。你不敢像車盛宴該處,把自己的尊嚴和欲望一併砸向對方。」
崔實的瞳孔驟然收縮。此番話精準地刺中了崔實內心最隱秘的痛腳,將主管多年來用理性堆砌的自尊打得粉碎。崔實的身軀開始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秘密被揭穿的憤怒,還是因為被眼前此個男人深深吸引的驚恐。
暗紫色的光束在此時恰好橫切過兩人的面孔,將路宏遠分明的輪廓切割得極具立體感。崔實恍惚間,再度從路宏遠的側臉看到了郭在欣的影子。此種視覺上的重疊讓主管內心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崔實甚至覺得自己在此刻成了一個無恥的背叛者。可當路宏遠的長指順著崔實的臉頰一路下滑,粗糙的指腹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扣住崔實修長的頸項時,頸動脈傳來的狂暴搏動卻在無聲地吶喊:此不是替代品。
替代品不會帶來如此強烈、甚至讓人想要嘔吐的緊張感。替代品更不會讓平日裡冷血無情的業務部主管連一句反抗的話都說不出口。
「看著我,別在我的面前懷念別人。」路宏遠的語氣此時冷了下來,掌心的力道微微加重,逼得崔實不得不仰起脖子,迎接對方的審視。路宏遠眼中的玩世不恭早已退去,只剩下如同野獸盯著獵物般的執著與侵略。「崔實,我花了此麼多心思,陪你玩巧遇的把戲,甚至穿上此種荒唐的衣服,可不是為了當一個影子的。如果你到現在還分不清楚我是誰,我會用我的方式,讓你一輩子都忘不掉路宏遠此個名字。」
語畢,路宏慢的嘴唇幾乎要貼上崔實的耳廓。隨後,路宏遠用牙齒輕輕銜住崔實通紅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一股酸麻的激流瞬間從耳羽直衝尾椎。崔實發出一聲難耐的悶哼,雙手本能地想要推開路宏遠,卻在觸及路宏遠該處寬闊、滾燙且充滿爆發力的胸肌時,指尖顫抖著失去了所有力道。主管的指甲陷入了豹紋面料之中,最終竟然化為了一種近乎拉扯的依賴姿態。
崔實終於轉頭。距離太近。近到呼吸幾乎直接撞上。路宏遠眼裡帶著很淡的笑意。沒有挑釁。也沒有戲弄。只有一種耐心靠近的侵略感。崔實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酒精正在慢慢融化防線。偏偏路宏遠還故意壓低聲音:「你很享受?」
崔實眼神微沉:「你說什麼。」
「我說。」路宏遠目光停在領口,「你現在表情很好看。」
空氣靜了幾秒。崔實忽然低笑一聲。很淡。卻危險:「你今晚是真的不怕死。」
路宏遠看著該雙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因為崔實沒有退。沒有冷臉趕人。甚至沒有結束對話。只安靜坐在近得曖昧的位置,任由氣氛一點點失控。
真正致命的,不是崔實生氣。而是崔實願意縱容。
另一邊,車盛宴正拿著酒杯晃來晃氣。
「前輩。」
「又怎樣。」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郭在欣警戒地看過去:「什麼。」
「我們四個現在很像雙人聯誼。」
郭在欣差點被酒嗆到:「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哪有。」車盛宴一臉無辜,「你看,路哥都快貼上去了,崔主管還只是坐著。」
郭在欣下意識又看過去。結果剛好對上崔實視線。空氣停頓。郭在欣瞬間轉回來。耳朵紅透。車盛宴直接笑倒:「前輩你超不會偷看欸。」
「車盛宴。」
「嗯?」
「你真的很煩。」
「你喜歡就好。」
「誰喜歡了!」
沙發另一側。崔實慢慢放下酒杯。指尖仍帶著冰冷玻璃殘留的濕氣。
路宏遠忽然開口:「崔先生。」
「說。」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把我丟出去?」
崔實側過臉。幾秒後。低聲回答:「有一點。」
「只有一點?」
路宏遠笑得眼尾都彎了:「完了。」
「什麼。」
「你開始捨不得了。」
崔實眼神瞬間冷下:「誰給你的自信?」
「直覺。」
「你直覺一直很吵。」
「至少很準。」
語尾落下時,路宏遠忽然伸手。指尖很輕。輕到幾乎只是擦過。崔實領口邊緣被微微拉正。空氣一下變得安靜。崔實僵了一瞬。路宏遠卻神色自然:「快掉下來了。」
低沉嗓音混著酒氣。距離近得危險。崔實沒有動。沒有拍開。也沒有冷聲制止。只有呼吸,比剛才更亂。
路宏遠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你真的不會拒絕自己喜歡的人。」
崔實瞳孔微微縮住。整個空間安靜下來。爵士樂仍在流動。紅酒香仍停留空氣裡。郭在欣正被車盛宴纏得滿臉通紅。可崔實忽然什麼都聽不見。只剩胸口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聲。路宏遠還坐在旁邊。沒有逼近。沒有追問。編是安靜看著。等待回答。
崔實沉默很久。久到酒精都快燒進骨頭裡。最後,低低開口:「你很擅長得寸進尺。」
路宏遠眨了眨眼。笑意慢慢浮上來:「因為你會縱容我啊。」
崔實閉上眼。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原本由車盛宴主導的酒瓶遊戲,也因氣氛過於緊繃而停下。
隨著包廂沉重的隔音大門一開一合,郭在欣與車盛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
剎那間,寬敞的空間內只剩下崔實與路宏遠兩個人。
門扉關閉的沉悶聲響宛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所有喧囂徹底隔絕。
崔實端坐在原處,挺直的脊椎沒有絲毫放鬆,依舊維持著身為業務部主管的高傲姿態。不過,深V領口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卻將主管內心的不平靜暴露無遺。
花豹紋緊身衣將崔實多年來克制、自律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緊實的腰線與修長的雙腿在暗紫色燈光下,散發出一種與平時古板形象截然相反的色氣。
路宏遠並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身,深邃的雙眸宛如潛伏在暗處的野獸,死死鎖定著身邊的獵物。
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被拉得極近。近到崔實能清晰地聞到路宏遠身上散發出來的、夾雜著淡淡酒精與雄性荷爾蒙的侵略性氣息。
與郭在欣該種溫和、乾淨的草木香不同,狂野、炙熱,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路宏遠靠回沙發,低頭晃著酒杯。冰塊碰撞玻璃,發出很輕聲響。崔實沒說話,只是安靜坐著。酒精讓思緒變慢,理性卻異常清醒。此種狀態最危險,開開每一點情緒都會被放大。
路宏遠忽然低聲開口。
「崔先生。」
「嗯。」
「現在會想趕我出去嗎?」
崔實沉默幾秒。
「有時候會。」
「只有有時候?」
「你真的很吵。」
「我知道。」
路宏遠笑了笑,聲音卻很輕。
「但你沒討厭我。」
崔實指尖停頓一下,沒有否認。
空氣又靜下來。窗外很安靜,暖色燈光落進沙發邊角,把輪廓勾得很柔。
路宏遠忽然起身,距離開始縮短。
崔實抬眸,沒有退,只有呼吸慢慢亂掉。
路宏遠坐到旁邊,比剛才更近,膝蓋幾乎碰上。體溫沿著空氣慢慢滲過來。
崔實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你今晚喝很多。」
「你也是。」
「我酒量比你好。」
「崔先生現在很像在逞強。」
「我不需要逞強。」
「真的?」
路宏遠側過臉,距離近得危險。崔實甚至能看清睫毛陰影。心跳忽然變快,偏偏沒移開視線。
空氣越來越燙,音樂聲低得幾乎快聽不見。路宏遠目光慢慢沉下,不再帶著平常此種玩笑意味,而是很認真地看著。
崔實忽然有點不自在,開開此種眼神太直白,直白到無法裝作看不懂。
「別此種表情。」
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
路宏遠輕聲問。
「哪種?」
「……很煩的此種。」
「我現在明明很安靜。」
「你安靜更危險。」
路宏遠笑了,很淡,卻讓氣氛更加失控。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握住。崔實下意識地想要往旁邊挪動一寸,試圖拉開此個令人感到危險的羞恥距離。可尚未等主管有所動作,路宏遠便已經精準而迅猛地伸出手,粗壯的手掌宛如鐵鉗一般,死死握住了崔實脆弱的手腕。
崔實呼吸停了一瞬。掌心溫度很燙,沒有強硬力道,卻穩得讓人無法忽視。手腕上傳來的體溫驚人地高,路宏遠掌心因長期握持健身器材而形成的粗糙老繭,在崔實細嫩的皮膚上帶來陣陣粗糲的摩擦感。此種不適感非但沒有讓崔實清醒,反倒是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主管的手臂一路攀爬,直擊心房。
崔實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抽開,任由對方握著,一雙冰藍黑的眼眸微微瞇起,冷冷地回望過去。「路教練,放手。你的力道弄疼我了。」
「我不放。」路宏遠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借力微微前傾,將魁梧的身軀逼得更近。兩人的花豹紋衣料此時完全貼合在了一起,真絲與彈力纖維彼此糾纏,將彼此的體溫無縫傳遞。
路宏遠指腹輕輕摩擦腕骨,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說,你討厭被設局,但你沒有走。」路宏遠凝視著崔實此張因酒精而泛起微紅、卻依舊冷峻的精緻臉龐,眼底的溫溫與熱烈交織在一起,濃郁得化不開。「崔先生,我可不可以將此句話理解為,你在看清了我所有粗劣的手段之後,依然願意給我一個接近你的機會?」
崔實沉默了。主管微微偏過頭,避開了路宏遠此過於熾熱的視線。
包廂內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被拉扯到了極限,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暗紫色的燈光忽明忽暗,將兩人的身影在牆面上拉扯出模糊而曖昧的輪廓。羞恥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上來,崔實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在此刻粗重的呼吸聲中開始潰不成軍。
路宏遠看著崔實耳垂上此一抹不自然的殷紅,眼底的侵略性陡然暴漲。健身教練緩緩抬起另一隻手,粗厚的手指帶著滾燙的溫度,輕柔而危險地撫上崔實冰冷的頰側,指尖沿著流暢的下顎線緩緩下滑,最終停留在主管滾動的喉結上方。
「如果我現在吻你。」路宏遠的聲音極低,幾乎是貼著崔實的唇瓣呢喃而出。每一個字都夾雜著滾燙的酒氣,化作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崔實的心頭。
崔實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眼前男人。腦袋很亂,胸口更亂。如果放在以前,此種距離早就超線。可現在,卻沒有半點想離開衝動。甚至,還想再近一點。此種念頭太危險,危險到讓人煩躁。
路宏遠沒有逼問,幕是安靜等著。手仍握著腕間,溫度一路燒進呼吸裡。
崔實的雙睫劇烈顫抖著。主管能感覺到路宏遠此厚實的嘴唇就懸在上方。某些恍惚的瞬間,眼前男人與心底深處那個求而不得的影子重疊。
但在即將沉淪的最後一秒,崔實眼底的迷茫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主管抬起眼,冰藍黑的雙眸直勾勾地對上路宏遠此雙被慾望染紅的眼睛。
崔實沒有推開路宏遠,也沒有迎上去,主管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平靜得有些冷酷的語調,緩緩說出了核心的一句話。
「不要開開此些人。」
此句如同一盆冰水,讓路宏遠的動作停在半空。
崔實重新睜眼,目光很沉,薄唇微啟,一字一頓地解釋著此句話背後的含意。「不要開開今晚此個荒誕的場合,不要開開此套羞恥的衣服,更不要開開……在欣與車盛宴的刺激。」主管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隔壁早已空無一人的沙發。
「路教練,我承認我對你產生了動搖。但我不需要一場開開環境起鬨、或者開開氣氛推動而產生的權宜之計。如果你只是想藉著今晚的局,來試探我究竟何時會把你當成替代品,那麼此個吻,大可不必。」
崔實的聲音在空曠的包廂裡迴盪。主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要,就必須是真心。
每一句都很清楚。路宏遠沉默著,明白了他的意思。崔實不是拒絕,而是在確認。確認靠近理由,確認感情真假,確認彼此不是一時衝動。
路宏遠死盯著崔實,眼眸盛滿的情緒劇烈翻湧。
健身教練此時才真正明白,眼前此個看似高冷古板的男人,內心究竟有多麼驕傲與純粹。崔實寧可忍受著極致的寂寞與羞恥,也不願意接受半分虛假與將就。
包廂內的張力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轉變。原本是充滿肉慾與試探的圍獵,如今卻升華成了一場關於靈魂與尊嚴的博弈。
路宏遠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後,此名成熟男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卻無比溫柔的笑意。
路宏遠慢慢鬆開手,動作很輕,沒有半點勉強。
失去了解禁的束縛,崔實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泛著紅暈的抓痕。崔實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腕間溫度還殘留著,心口忽然空掉一小塊。
路宏遠直起身軀,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親密的距離,將主導權重新交還給了主管。健身教練用此雙恢復了清明、卻更顯深邃的眼眸看著崔實,嗓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路宏遠靠回沙發,笑意很淡,很溫柔。「好。」崔實抬眼。
路宏遠安靜看著,沒有失望,沒有不滿,只有很穩定的耐心。
「那我等你。」
空氣忽然靜下,崔實胸口狠狠一震。此種感覺很奇怪,比親吻更重,比碰觸更深。開開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說過此種話。不是逼近,不是索取,不是要求答案,而是等待。
路宏遠低頭喝了一口酒,表情重新恢復平常散漫模樣,彷彿剛才差點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崔實卻沒辦法恢復平靜,心跳還亂著,呼吸也燙得厲害,手腕殘留溫度始終散不掉。
過很久,崔實忽然低聲開口。
「路宏遠。」
「嗯?」
「你真的很狡猾。」
路宏遠笑了,眼尾微微彎起。
「沒辦法。」
「我喜歡的人太難追。」
崔實沉默,耳根卻慢慢紅了。主管獨自坐在沙發中央,看著自己手腕上殘留的紅痕,耳畔似乎還迴盪著此名教練低沉的嗓音。
崔實緩緩閉上雙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卻發現原本冰冷的心房,早已被此個男人留下的溫度悄然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