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落室內。
崔實睜開雙眼。
天花板線條熟悉,空氣裡飄著淡淡木質香氣,客廳方向隱約傳來鍋鏟碰撞聲,伴隨油脂受熱發出的細微聲響。視覺神經傳回的資訊極速運轉,大腦深處殘留的酒精餘毒引發一陣尖銳刺痛,連帶著昨日包廂內部的光影片段、皮膚表面至今尚未退卻的灼燒感,海嘯般瘋狂重播。
意識在瞬間回籠,隨之而來的是理性的全面潰敗。
大理石地面上的暗紫碎影、被酒精浸透的黏稠空氣、反手扣住對方後頸時過度用力的指關節,甚至是居家棉質衣物下被粗糙掌心磨蹭出的滾燙紅痕。種種細節清晰無比地在腦海中炸開。
「我答應了。」
四個字,是自己昨晚親口吐出的承諾。
崔實僵硬地躺在床鋪左側,身體緊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西裝早已不見蹤影,身上穿著略顯寬大的棉質睡衣,布料磨過胸前脆弱皮膚的微小觸感,都能激起一陣令人戰慄的羞恥。
業務部主管三十年來建立的嚴謹作息、面對任何危機都能面不改色的心理防線,通通在某個名字面前宣告失效。不是被動承受,是自己主動卸下自尊,迎向一場狂熱漩渦。清醒的失控,最教人無法忍受。
身側的床位此時空無一人,唯有凹陷的床墊與殘留的驚人體溫,無聲彰顯著另一個人剛剛離去的痕跡。
腦袋安靜不下來。從包廂到客廳,記憶一幕幕浮現,伴隨一聲聲坦白與回應,在腦內反覆回響。
崔實閉上雙眼,耳尖迅速泛紅,手掌覆住額頭,沉默持續許久。身為業務主管,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就是每天起床先整理行程,再確認今日待辦事項。今天卻完全失敗。腦中所有空間,全被昨日畫面占滿。
崔實深深吸氣,試圖將肺部翻湧的焦躁壓制下去。
「冷靜。」聲音很低。
「先整理思緒。」
三分鐘過去,毫無改善。大腦開始倒帶昨日下午的對白,反覆停在那一句——「現在我答應。」
崔實猛地坐起,耳根紅得更加明顯,雙手按住額角。人生第一次,希望自己短暫失憶。主管掀開被褥,雙腿落地時有些微不可察的虛浮。站在穿衣鏡前,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短髮有些凌亂,領口斜斜地歪向一側,露出大片白皙肌膚,以及數處過於醒目的深紅痕跡。大理石般冰冷的外殼出現了裂縫。
客廳再次傳來餐具碰撞聲,還伴隨一道低沉男聲。
「快好了。」
崔實整個人僵住。昨天開始,屋裡已經多了一個人。不是客人,不是朋友,是男朋友。這個詞在他既有的分類系統裡,暫時沒有對應的定義。
光想到稱呼,業務主管的呼吸便亂了一拍。
理智開始工作。
多年來,每當局面失控,他總會替自己建立流程。
只要流程還在,人就不會亂。
第一條,不能失態。第二條,維持平常節奏。第三條,戀愛不影響工作。第四條,保持專業。
崔實點點頭,十分合理。主管面無表情地拉高領口,整理好睡衣,走進浴室。
刷牙、洗臉、整理頭髮。
鏡子裡依舊是熟悉的業務主管,冷靜,端正,只有耳朵還帶著淡淡紅色。崔實盯著鏡面。
「恢復正常。」
鏡中的自己沒有回答。
崔實再次深吸一口氣。十分鐘後,房門打開。他用最公式化的姿態,踏入這場超乎預期的變局。
客廳傳來一則充滿精神的招呼。
「早安。」
路宏遠正站在中島台前,流理臺散發著濃郁的黑咖啡香氣,混合著黃油在熱鍋上融化的甜膩分子。魁梧的身軀只穿著一件灰色背心,寬闊的背肌隨著翻動平底鍋的動作而劇烈起伏。小臂肌肉線條分明,充滿居家感。
餐桌已經放好牛奶、水果、生菜沙拉。吐司剛出爐,雞蛋正散發香氣。
路宏遠回頭笑了一下,眼神專注而滾燙。
「睡得好嗎?洗漱完就能吃早餐了。」
語氣熟稔自然,彷彿兩人已經共度了無數個尋常的清晨。這種毫無距離感的日常生活侵入,正是崔實最不習慣的模式。主管站在走廊邊緣,眉宇間重新凝結起業務部的冷酷冰霜。
「路教練,」崔實開口,嗓音帶著初醒的沙沙聲,「辦公室八點半開會,商務行程需要提早確認。昨晚的事情已經結束,希望我們能保持適當的社交分寸。」
冷冰冰的字句,帶著公事公辦的辦公室調性。
路宏遠翻轉烘蛋的動作微微一頓。關掉火源,轉過身時,英俊的臉龐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高大身形緩步逼近,將中島台灑落的燈光遮擋了大半。
「崔組長打算用經理人的身分,來對昨晚的合約進行單方面修正?」路宏遠撐著桌面,兩人的面孔在幾公分處停下。指尖甚至還帶著一點洗手乳的柑橘清香。
「合約成立需要雙方履行義務。」崔實往後退了半步,試圖維持最後的理智防線。
「我的義務包括照顧伴侶的胃。」路宏遠將一盤精緻的烘蛋與黑咖啡推到主管面前,笑容大膽,「吃完,我送你上班。崔先生,辦公室模式在踏進公司大門前,對我無效。」
崔實停住腳步,昨天所有畫面再次衝進腦袋,呼吸停頓半秒。
不能慌,保持平常。
「早。」語氣與平時開晨會幾乎沒有差別。
路宏遠眨眨眼,笑意更深。
「早餐快好了。」
「嗯。」
「牛奶熱好了。」
「嗯。」
「咖啡要黑咖啡?」
「嗯。」
回答全部只有一個字。路宏遠沒有拆穿,嘴角卻慢慢揚起。
崔實拉開椅子坐下,雙手自然放在膝蓋,腰背筆直。坐姿標準得足以拿來拍企業形象照。路宏遠把早餐端上桌,煎蛋、培根、烤番茄、沙拉,還有切好的水果。
崔實抬頭。
「很多。」
「第一次做早餐。」
「不用特別。」
「想做。」
簡短三個字。崔實沉默,胸口忽然暖了一點。昨天以前,如果有人告訴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餐桌前,等待另一半做早餐,一定不相信,甚至會直接否定。如今卻真實發生。
路宏遠坐到對面,沒有說話,安靜看著。
崔實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煎蛋放入口中。味道不錯,比預期好很多。
「可以嗎?」
「很好。」
路宏遠笑了,笑容比任何時候都單純。沒有故意靠近,沒有刻意逗弄,只有一句:「太好了。」
崔實低頭繼續吃早餐,心跳卻慢慢快了。原來一向強悍的男人,得到一句稱讚可以高興成如此模樣。十分鐘後,早餐吃完,崔實自然站起,開始收拾餐具。
路宏遠立刻跟著起身。
「放著。」
「一起。」
「不用。」
「效率比較高。」
回答完全符合業務主管風格。路宏遠失笑。
「談戀愛第一天,還講效率。」
崔實動作停住,耳尖再次變紅。
「工作習慣。」
「現在不是公司。」
「生活也需要制度。」
「戀愛也要制度?」
「需要。」
回答毫不遲疑。路宏遠雙手抱胸,滿臉好奇。
「請主管說明。」
崔實沉默數秒,認真思考。
「第一,互相尊重。」
「第二,不影響工作。」
「第三,私人情緒不得帶進公司。」
「第四,有任何問題直接溝通。」
路宏遠聽完整份條例,努力忍笑。
「還有嗎?」
「暫時四點。」
「需要簽名確認?」
崔實認真思考。
「可以。」
路宏遠終於笑出聲,笑得肩膀都在發抖。崔實皺眉。
「很好笑?」
「沒有。」
「笑了。」
「只是覺得可愛。」
最後幾個字落下,空氣瞬間安靜。崔實整個人停在原地,大腦短暫空白。可愛,人生第一次,有人如此形容自己。
路宏遠發現情況微妙,立刻收起笑容。
「抱歉。」
崔實看過去。
「不用道歉。」
「不介意?」
「……不習慣。」
回答十分誠實。路宏遠點點頭。
「以後慢慢習慣。」
一句話,又讓崔實耳根發燙。
收拾工作完成,崔實拿起公事包,恢復熟悉表情。西裝穿戴整齊,領帶位置分毫不差。鏡子前再次確認袖口,確認領口,確認頭髮,完全恢復平日業務主管模式。
轉身,路宏遠早已換好外套,站在玄關等待。
「走吧。」
「嗯。」
鞋櫃前,兩人同時伸手拿鞋,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崔實立刻縮回,路宏遠低頭笑笑,沒有故意碰第二次,把鞋放到主管腳邊。
「謝謝。」
「不用客氣。」
穿好鞋,崔實站直,腦海忽然浮現新問題。
公司,同事,車盛宴,郭在欣。萬一被發現?想到此處,眉頭慢慢皺起。
路宏遠察覺表情變化。
「擔心公司?」
「嗯。」
「放心,目前不公開。」
崔實微微一怔。
「想到一起了?」
「昨天回家路上就決定。」
崔實望著眼前男人,胸口再次泛起細微暖意。不用說出口,對方已經考慮到。
路宏遠打開玄關大門,清晨空氣迎面吹來。
「公司歸公司,下班歸下班。崔主管,今天開始,多一個身份。」
崔實抬頭。
「什麼?」
路宏遠露出熟悉笑容。
「男朋友。」
短短幾個字,崔實沉默,嘴角卻慢慢揚起極淡弧度。
「知道了。」
說完,率先踏出玄關。步伐依舊沉穩,耳朵依舊通紅。身後,路宏遠望著熟悉背影,沒有追上,只是笑著跟在後方。今天開始,業務主管依舊理性,只是理性之外,多了一個願意等待的人。
清晨七點四十五分。
柏油路面在暴雨洗刷後散發著潮濕微光。
休旅車內的氣氛陷入一種詭異拉鋸。崔實坐在副駕駛座上,西裝襯衫扣子一路扣到喉結下方,深灰色外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雙膝上平放著公事包,雙眼死死盯著平板電腦上的業績報表,試圖用密密麻麻的數據將內心翻湧的羞恥感全數隔離。
身邊的男人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極不安分地搭在排檔桿上,指尖規律地敲擊著節奏。
「宏遠路這個名字,在業務部聽起來應該挺響亮的吧?」路宏遠在等紅燈的空檔轉過頭,目光在主管一絲不苟的側臉上打轉,「崔先生,你耳根紅了。」
「路宏遠,閉嘴。」崔實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劃,語氣結了冰。
「遵命,長官。」男人低笑出聲,不怕死的自來熟態度,簡直和同公司的車盛宴如出一轍。
相似感令崔實內心最隱密的痛腳再度被踩中。主管捏緊了平板邊緣,腦海中飛快閃過郭在欣在車盛宴懷裡流露出的放鬆。自己長久以來追求的克制、理性,在這些大膽將欲望砸向對方的男人面前,顯得如此多餘。
「別在我的車裡想別人。」路宏遠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大掌毫無預警地覆蓋上崔實僵硬的手背,粗糙的老繭隔著脆弱皮膚摩擦,傳來一陣驚人的熱度。
「路宏遠,注意安全。」崔實試圖抽回手,卻被鐵鉗般的力道牢牢按在原地。
「我很安全,不安全的是你。」健身教練收起平日的輕浮,眼神直勾勾地逼過來,「看著我。你現在答應的是路宏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車輛在辦公大樓前緩緩停靠。
崔實深吸一口氣,在解開安全帶的瞬間,用盡所有克制力轉過頭。冰藍黑的雙眸迎上男人的視線,薄唇微啟,一字一頓:「我知道你是誰。路宏遠,中午不許出現在企劃部樓層。」
話音落下,主管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旋轉玻璃門。
上午九點十五分。
業務部大辦公室內充斥著電話鈴聲與影印機的運作聲。
電梯門緩緩打開,熟悉的大廳映入眼簾。白色燈光明亮乾淨,前台人員微笑點頭,各部門員工陸續刷卡進入辦公區,將整棟辦公室拉回平日節奏。
崔實率先跨出電梯,深灰色西裝筆挺俐落,領帶整整齊齊,步伐沉穩,臉上找不出任何情緒。昨日發生的一切,彷彿完全不存在。
身後數步距離,路宏遠雙手插入口袋,慢悠悠跟著,眼底意圖壓得極深。踏入公司以前,雙方已經默契達成共識。公司歸公司,私人歸私人。經過前台時,櫃檯小姐笑著打招呼。
「崔主管,早安。」
「早。」聲音依舊冷淡。
「路教練,早。」
「早安。」
完全正常,正常得找不出任何破綻。一路走進辦公區,企劃部幾位同事紛紛起身。
「主管早。」
「早。」
「今天上午十點簡報。」
「資料整理好了?」
「完成九成。」
「九點四十分以前交給我。」
「了解。」
指令乾脆俐落,業務主管模式完全啟動。崔實坐在獨立辦公室內,隔著透明玻璃窗,冷眼看著下屬們忙碌的身影。翻開企劃部送來的季度報告,第一頁的審核簽名處,赫然寫著「郭在欣」三個字。
手指指尖在字跡上停留了三秒。
習慣性的比較心態,在理智深處悄然復甦。自己曾經仰望的那抹精緻冷清的白月光,如今已經有了完全屬於對方的歸宿。自己卻在昨日走進了一個完全背道而馳的野性深淵。路宏遠站在不遠處,看著熟悉身影。昨天還靠在自己懷裡的人,此刻重新變回所有人口中的崔主管。距離近在眼前,偏偏又遠得驚人。
路宏遠低低笑了一聲,戀愛第一天,比想像中更加有趣。
此時,行政部新進職員車盛宴不知何時站在了辦公桌前。高大健碩的身形將光線擋住,抱著文件,那張帶著反差萌的帥臉上,掛著一抹刺眼的笑意。
「主管,這是行政部送來的宣傳品更新單。」
「放下。」崔實甚至沒有抬眼,語氣帶著高冷系西裝男特有的壓迫感。
車盛宴沒有立刻離開。年輕後輩雙手撐著辦公桌,將身軀往前傾了些許,鼻尖聳動了幾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直覺的敏銳。
「主管,您身上今天有股很熟悉的味道。」車盛宴壓低聲音,垃圾話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探究,「某種很黏人的健身房乳清,還有,某個三十四歲教練特有的古龍水味?」
空氣在瞬間陷入死寂。
崔實握著鋼筆的手指猛地收緊,真皮辦公椅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主管抬起眸子,眼底的冰藍黑光芒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刀刃。
「車盛宴,行政部的職責範圍包括對上司的私人氣味進行審計?」
「不敢不敢,」車盛宴直起身子,笑得毫無誠意,「只是路哥昨天在群組裡發了一張花豹紋的設計圖,問我哪種剪裁比較能讓人崩潰。我只是合理推測一下進度。」
「出去。」崔實按著太陽穴,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好的主管。」年輕後輩吹了個口哨,轉身離去前,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不過路哥這人挺認真,他要的東西,從來不當替代品。」
玻璃門關上。
崔實整個人靠回椅背,清晨用「辦公室模式」堆砌起來的防線,在短短一個上午,就被這對一拍即合的粗魯男人聯手撕得粉碎。主管看著桌上那張行政單據,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人生秩序,已經徹底被路宏遠這個名字強制重組。
車盛宴左右看看,總覺得氣氛有點奇怪。說不上原因,只是直覺告訴自己,空氣多了一點說不出口的東西。偏偏表面又十分正常。郭在欣抱著平板走近。
「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辛苦。」
「不會。」
四人短暫交會,沒有任何異樣。車盛宴摸摸下巴,心底疑惑反而更重。
「奇怪。」
郭在欣看過去。
「什麼?」
「沒事。」
嘴上回答沒事,腦袋卻開始快速分析。太正常,正常得反而可疑。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第三會議室的厚重隔音門緩緩開啟。
空氣裡瀰漫著尚未散去的投影機焦糖味與冰冷空調風。崔實站在長形會議桌首位,修長手指整理著業務部當季的跨部門協調資料。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包裹著僵硬身軀,襯衫領口高高束起,死死遮掩住頸間那些瘋狂殘留的吻痕。身為業務主管,嚴謹、冷靜、不苟言笑是平日最堅固的武裝,偏偏今日的主控權正隱隱失序。
企劃部資深組長郭在欣坐在左側,低頭翻閱著手邊企劃書,神色沉穩內斂。
門口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
路宏遠抱著兩疊厚重的健康管理評估報告走進會議室。高大健碩的身軀塞在緊身運動POLO衫裡,胸肌輪廓隨步履起伏,粗壯手臂線條散發著充滿野性的力量。身為公司特聘的健康顧問兼外部合作教練,今日首度列席跨部門行政會議。
四目交接。
崔實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狼狽。業務主管迅速移開視線,強迫大腦重回辦公室公事模式,假裝昨晚所有荒唐扭曲的親密從未發生。
路宏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大刺刺地坐在對面空位。
「各位主管好。」健身教練嗓音低沉宏亮,帶著長期在訓練場鍛鍊出的渾厚磁性。
「開始吧。」崔實冷冷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情感起伏。主管敲擊著筆記型電腦鍵盤,語調平穩,邏輯清晰。每一組數據,每一項分析,都精準得近乎嚴苛。
會議依循既定流程推進。郭在欣針對新一季企劃進行簡報,聲音清冷如昔,不愧是公認的白月光男神。崔實一邊聆聽,一邊低頭記錄重點,理智在公務運轉中逐漸回流。偏偏對面的視線過於熾熱,化作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業務主管脆弱的防線上。
路宏遠根本沒有在看投影幕。
健身教練單手撐著下巴,粗厚手指在桌面規律地畫著圈。雙眼直勾勾地鎖定在崔實身上,目光大膽、專注、毫無避諱。從崔實緊繃的下顎線條,一絲不苟的西裝領口,一路上移到微微顫抖的眼睫毛。
這種眼神,與昨晚在暗紫包廂裡、強硬扣住主管手腕時的侵略性完全一致。
第一分鐘,很正常。第三分鐘,依舊正常。第五分鐘,目光開始停留過久。
崔實低頭翻頁,再次抬眼,正好迎上對面視線。四目相對,路宏遠沒有移開,眼神十分安靜,沒有挑釁,沒有玩笑,只有專注。
崔實呼吸微微一頓,立即移開目光,繼續說明。
「下一項,市場調查結果。」
聲音依舊穩定,耳尖卻悄悄染上一層淡紅。路宏遠仍然看著。昨天以前,看見崔主管,只覺得英俊。今天開始,身份不同,每一個細微表情,都變得格外吸引人。尤其一本正經說話時,更加迷人。
崔實指尖死死抵著鋼筆,手背上青筋隱現。
「業務部的推廣時程,預計在下個月底前完成第一階段。」崔實強忍著翻湧的焦躁,平靜地進行總結。
對面的視線依舊沒有移開。路宏遠甚至微微前傾身軀,精緻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無比深邃,薄唇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極度享受看著高冷主管在理智邊緣苦苦掙扎的模樣。這種過度漫長、不小心盯得太久的目光,在嚴肅的商務會議上顯得無比違和。
崔實翻到下一頁。
「第三季預估成長率。」
說到一半,再次感受到熟悉視線。主管抬眼,冷冷望向後排。路宏遠依舊坐得端正,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崔實眉頭輕皺,眼神帶著警告意味。路宏遠眨眨眼,終於低頭翻開資料,嘴角卻忍不住揚起。旁邊同僚完全沒有察覺,只當崔主管正在巡視全場。
會議持續。十五分鐘後,郭在欣開始報告。崔實坐回座位,終於稍微放鬆。偏偏放鬆不到兩分鐘,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一則訊息跳出。
「崔主管今天很好看。」
崔實低頭,瞳孔微微收縮。發訊人,路宏遠。
崔實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去。路宏遠一本正經看著投影幕,彷彿完全沒有發送任何訊息。崔實按下鎖定鍵,沒有回覆。
不到三十秒,手機再次震動。
「認真工作。」
「下班再看。」
崔實額角微微一跳,依舊沒有回覆。第三封訊息隨之而來。
「耳朵紅了。」
崔實動作停住,本能抬手碰了一下耳尖,溫度果然偏高。抬頭,路宏遠正低頭看文件,嘴角卻藏不住笑意。崔實默默放下手機,心底開始後悔,昨天答應得是不是太快。
隔壁的郭在欣似乎察覺到氣氛有異,翻閱資料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隨後默默端起咖啡杯,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郭在欣報告結束,掌聲響起。崔實重新站起,開始總結。
「本次提案方向暫時確定。」
「各部門依照時程執行。」
「散會以前,還有問題嗎?」
全場安靜。路宏遠忽然舉手,所有人望過去。
「請說。」
路宏遠神情十分正經。
「沒有問題。」
空氣安靜兩秒。車盛宴直接笑出聲。
「沒有問題還舉手?」
路宏遠一本正經回答。
「活動一下肩膀。」
不少人跟著笑起來。崔實面無報告。
業務主管啪地一聲闔上筆記型電腦,力道沉悶,震得會議桌上的水杯發出輕微共振。
「健康顧問對業務部的時程規劃有何異議?」崔實抬起冰藍黑的雙眸,眼底凝結著西裝男特有的威嚴與警告,語氣冰冷得能掉下冰渣。
「報告主管,完全沒有異議。」路宏遠眨了眨眼,眼底的輕佻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稔的無賴,「只是覺得主管今天的領帶顏色選得很好,非常有精神。」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郭在欣險些被咖啡嗆到,輕咳了一聲,立刻低下頭去。
崔實死死盯著對面的粗魯男人。警告的眼神銳利如刀,試圖將對方的囂張氣焰徹底壓制。偏偏血管裡的血液正瘋狂逆流,昨晚被牙齒銜住耳垂、粗暴拉扯真絲衣料的羞恥記憶排山倒海般襲來。
業務主管邊緣的理智在苦苦掙扎,竭力維持著面部的冷酷表情,下顎緊繃,試圖用最威嚴的姿態威嚇下屬。
可惜,生理反應徹底背叛了理智。
一抹不自然的殷紅,悄然從西裝領口上方蔓延開來。脆弱的耳羽在短短幾秒內被熱度浸透,紅得近乎滴血,在深灰色西裝與雪白襯衫的強烈對比下,顯得無比刺眼、無比欲蓋彌彰。
路宏遠看著那雙通紅的耳朵,眼底的笑意再次翻湧。健身教練換了個姿勢,粗糙大掌在桌子下方悄悄挪動,意圖不言而喻。
「如果沒有其他公務討論,今日會議到此結束。」崔實迅速站起身,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狼狽。業務主管抓起公事包,甚至等不及同僚離席,便率先邁開長腿,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間充滿窒息感的第三會議室。
散會,眾人陸續離開。資料收拾完畢,崔實抱起文件,經過最後一排座位,一道低沉嗓音響起。
「主管。」
腳步停住。
「什麼事?」語氣恢復公事模式。
路宏遠靠近半步,保持安全距離,聲音壓得很低。
「中午一起吃飯?」
崔實目光平靜。
「公司餐廳。」
「可以。」
「各自過去。」
「可以。」
「不得坐一起。」
路宏遠愣住。
「為什麼?」
崔實望著眼前笑容,語調平穩。
「避免引起注意。」
「了解。」
回答十分配合。崔實點點頭,正準備離開。路宏遠忽然再次開口。
「還有一件事。」
「說。」
「主管。」
「嗯。」
「耳朵真的很紅。」
崔實沉默三秒,冰藍黑雙眸緩換抬起,眼神冷得足以結冰。
「路教練。」
「在。」
「如果上午會議再盯著我超過十秒,下午健身課程預算,我親自審。」
路宏遠嘴角笑容僵住。
「主管。」
「嗯。」
「公私分明。」
「很好。」
崔實輕輕點頭。
「我正在公事公辦。」
說完,抱著文件轉身離開。背影依舊沉穩,腳步依舊俐落,只有藏在髮絲下方的一雙耳朵,紅意始終沒有真正消退。路宏遠站在原地,看著漸漸遠去的身影,嘴角笑意一點一點擴大。
自家男朋友依舊冷靜,依舊理性,依舊一本正經。只是多了一點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慌亂。
而且,只有自己看得見。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行政部開放式茶水間瀰漫著微波便當與濃烈綠茶混合的氣味。
車盛宴身穿合身黑色制服襯衫,雙臂交疊,慵懶地靠在雙門冰箱邊緣。年輕後輩健碩的身形在狹窄空間裡顯得存在感十足,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正透過半透明磨砂玻璃門,緊緊鎖定著外頭走廊發生的微小動態。身為全公司公認熱情直白、行動力高強的行政部職員,觀察辦公室日常生態屬於本能。
午後的陽光透過大片玻璃灑進辦公區。空調持續送出微涼氣流,鍵盤敲擊聲此起比落,每個人依舊忙著各自工作。企劃部恢復平日節奏。車盛宴靠著辦公椅,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視線沒有停留於電腦畫面,反倒慢悠悠掃過整個辦公區。
習慣使然,觀察每個人的表情早已成為本能。尤其熟悉的人,更容易看出細微變化。郭在欣正低頭整理下午簡報,神情專注。崔實站在玻璃白板前,正與兩位同事討論企劃內容,語速依舊平穩,表情依舊冷淡,完全符合平日模樣。
車盛宴微微瞇起雙眼。如果只看崔實,完全沒有問題。目光慢慢移動,另一頭,路宏遠正在協助行政部搬運器材,說話聲爽朗,偶爾引來笑聲。工作狀態也和平日沒有差別,依舊熱情,依舊自然。
車盛宴輕輕挑眉。
走廊盡頭,兩道身影正一前一後前進。
崔實走得極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且規律的叩叩聲。業務主管背脊挺得筆直,深灰色西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氣場。偏偏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位高冷主管平日沉穩的步伐今日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倉促,右手甚至下意識地不斷拉扯著襯衫領口。
路宏遠跟在斜後方,步履隨性。健身教練寬闊的肩膀微微晃動,英俊的臉龐上掛著一抹饜足的笑意,大膽的目光始終黏附在前方主管緊繃的背影上,毫無收斂意圖。
兩人經過茶水間門口。
崔實結束討論,抱著文件返回辦公室。路宏遠剛好迎面走來,距離越來越近。不少同事擦肩而過,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
崔實神色平靜。
「器材搬完了?」
「完成。」
「辛苦。」
「應該。」
短短三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崔實點點頭,繼續往前。路宏遠同樣邁步離開,沒有停留,沒有寒暄,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所有流程自然流暢。
崔實似乎察覺到身後的炙熱視線,猛地駐足,轉過身時,眼底冰藍黑的光芒銳利得如同出鞘刀刃,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用極低的聲音警告了幾句。路宏遠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笑嘻嘻地往前湊了半步,魁梧身軀幾乎將主管完全籠罩。
那種奇妙的磁場,帶著外人根本無法插足的黏稠與緊密。
茶水間內的車盛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年輕後輩嘴角庫爾緩緩勾起,露出一抹帶點瞭然、帶點玩味的笑意。
「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車盛宴在心裡默默得出結論。
這個發現極具衝擊力,卻完全在情理之中。昨晚在暗紫包廂內目睹花豹裝的荒謬對峙時,行政部職員便隱約察覺到苗頭。此時此刻,看著崔實那雙即使在冰冷警告時依舊微微泛紅的耳羽,再看看路宏遠那副宣示主權般的護食姿態,事實已經無庸置疑。兩個極度理性與極度野性的靈魂,終於在無數次錯位試探後,跨越了界線。
車盛宴笑了一下。
笑容裡乾淨純粹,沒有半點過往帶有攻擊性的挑釁,也沒有任何競爭失敗的酸澀。年輕後輩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冰鎮運動飲料,拉開拉環,冰冷氣泡在舌尖炸開。
長久以來,車盛宴與崔實之間因為郭在欣的存在,始終維持著某種微妙的敵意與較勁。在車盛宴眼裡,崔實總擺著一副霸道總裁的高傲姿態,對感情一竅不通卻又死守著不打擾的界線,簡直古板得無可救藥。可是今天,看著高冷主管在路宏遠面前流露出的慌亂與縱容,車盛宴心底深處對位業務主管的成見悄然冰釋。
崔實並非不適合戀愛,只是以往從未遇過能用蠻力砸碎高牆的對象。
終於看出了轉變。以往碰面時的戒備與試探不見了,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也沒有故意靠近,一切自然得理所當然。那是不需刻意表現的熟悉。車盛宴安靜看著,沒再出聲。
下午三點,茶水間。咖啡機發出低沉運轉聲,郭在欣站在流理臺前沖泡黑咖啡。車盛宴推門而入。
「前輩。」
「編?」
「借過一下。」
「好。」
郭在欣往旁邊挪開半步。車盛宴拿起馬克杯,忽然笑了一下。
「前輩。」
「怎麼?」
「如果有人開始談戀愛,第一個發現的人,通常會注意到什麼?」
郭在欣認真思考。
「眼神吧。」
「只有眼神?」
「還有習慣。」
「習慣?」
「會不自覺照顧對方。」
車盛宴沉默,嘴角笑意慢慢擴大。原來如此。剛才短短幾分鐘,路宏遠經過崔實身旁時,腳步明顯放慢。走廊有人搬紙箱,路宏遠本能站在外側,崔實甚至沒有察覺。所有動作流暢自然,根本不是刻意,而是下意識。
想到此處,車盛宴輕輕笑出聲。郭在欣疑惑望過去。
「笑什麼?」
「沒有。」
「一定有。」
「只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郭在欣沒有追問,端起咖啡離開茶水間。車盛宴靠著流理臺,低頭看著杯中咖啡,眼底浮現淡淡笑意。沒有羨慕,沒有嫉妒,只有一種終於放心的感覺。
走廊外的互動此時進入尾聲。崔實似乎用盡最後的辦公室理智,冷著臉轉身走進業務部核心辦公區。路宏遠則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目送伴侶離去後才轉過身,剛好迎上走出茶水間的車盛宴。
「路哥,進展神速啊。」車盛宴倚著牆壁,晃了晃手裡的飲料罐,語氣帶著調侃。
「少來打聽。」路宏遠挑眉,粗糙大掌在年輕後輩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驚人,「昨晚算計我們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帳。」
「我這是助攻,崔主管今天看起來氣色好多了。」車盛宴笑得沒心沒肺,眼神往業務部方向示意了一下,「不過,那位長官的控制欲可是出了名的強,路哥以後皮得繃緊點。」
「彼此彼此,郭組長也不是省油的燈。」
兩位同樣熱情直白、愛講垃圾話的男人對視一眼,再度發出心照不宣的低笑。辦公室內的緊張氛圍在這一刻消散無蹤。
下午四點,全公司召開跨部門討論,會議室再次坐滿人。崔實坐在前方,路宏遠坐在靠窗位置,全程沒有任何交流。直到散會,眾人起身收拾資料。
崔實手中文件忽然滑落,一疊紙張散開。距離最近的人,其實不是路宏遠,旁邊已有同事彎腰準備幫忙。偏偏路宏遠反應更快,跨出一步,蹲下,將文件整整齊齊收好,遞回崔實手中。
「主管。」
「謝謝。」
一句謝謝,一句不用,雙方各自離開。短短幾秒,沒有任何曖昧,沒有任何親密,周圍同事甚至沒有多想。只有車盛宴,安靜站在人群最後方,目光停留許久。
終於,所有碎片拼湊完整。昨天以前,路宏遠一定會趁機多說幾句,甚至故意逗人。今天完全沒有,因為不需要。真正確定關係的人,不必依靠玩笑證明存在,一份默契早已藏進每一道細小動作。
車盛宴低頭淡笑,情緒很輕。
郭在欣走近。
「怎麼站著發呆?」
車盛宴轉頭,望向熟悉臉龐。
「前輩。」
「嗯?」
「有件事。」
「什麼?」
車盛宴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越過郭在欣肩膀,望向辦公區另一端。崔實正低頭翻閱資料,路宏遠抱著器材走向健身教室。雙方沒有看向彼此,卻又彷彿始終知道對方的位置。車盛宴收回目光,笑容變得更加柔和。
「沒什麼。」
郭在欣更加疑惑。
「不像沒事。」
車盛宴伸手接過咖啡,低頭喝了一口。
「只是突然覺得……真好。」
郭在欣愣了一下。
「什麼真好?」
車盛宴望著窗外午後陽光,聲音放得很輕。
「不會再有人站在原地。」
郭在欣順著目光望去,沒有得到答案,也沒有繼續追問。車盛宴心裡卻早已有了結論。不用任何證據,不用任何告白,不用任何牽手,只要看見雙方眼神裡消失的戒備,只要看見彼此自然流露出的信任,答案便已經足夠清楚。
崔實接受了路宏遠,路宏遠等到了崔實。
想到此處,車盛宴忍不住再次笑了一下。笑容依舊帶著平日慣有的燦爛,卻少了挑釁,多了一分真誠。有些故事,不需要旁人再推一把。有些人,終究會走向彼此。自己能做的,只剩下默默看著,安靜祝福。
車盛宴看著路宏遠離去的健碩背影,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轉化為一種成熟的審視。作為第一個徹底察覺這場辦公室新戀情的人,年輕後輩心裡清楚,這對組合未來的日常摩擦絕對少不了。崔實用理性堆砌的世界正遭受路宏遠無死角的入侵,權力關係的拉鋸才剛要開始。
不過,這正是戀愛喜劇最精彩的部分。
車盛宴轉過身,朝企劃部辦公區走去。步伐輕快,內心充滿了期待。午休時間即將結束,辦公室日常即將重回軌道,四人關係的結構已經在清晨的微光中,悄然迎來了真正穩固的重組。
窗外陽光依舊明亮。辦公室內,忙碌節奏沒有絲毫改變。只有車盛宴知道,今天開始,公司裡多了一段只有少數人能夠察覺的祕密。自己成了第一個發現真相的人。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