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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按摩,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劇場:辦公室冰箱戰爭
星期一上午八點二十分。

 行政大樓地下室的中央空調穩定運轉,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空調出風口送出帶著些許濾網氣味的冷冽空氣,將整個茶水間塑造成一個近乎無菌的機械空間。

 崔實踩著規律步伐踏入茶水間。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苟,褲腳線條筆直得如同用鋼尺量過,袖口與領口扣得嚴絲合縫,全身上下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嚴謹氣場。身為業務部主管,對於秩序的追求近乎病態,從桌面鋼筆的角度、公事包文件的順序,到季度業績數據的變動,一切都必須落入精準控制的軌道。鋼筆角度、文件順序、季度業績數據,一切皆需精準入軌。

 自然,也包括眼前這部公用雙門大型不鏽鋼冰箱。

 崔實拉開冰箱上層山形門。冷氣撲面而來,瞬間凝聚成一團白霧,混合著各色微波便當與即溶燕麥奶的雜亂氣味。業務主管眉頭微蹙,修長手指精準繞過行政部放置的散裝水果與幾盒貼著姓名貼的隔夜沙拉,探向內側最深處。

 最上層原本應該顯得整整齊齊。

 按照崔實制定的隱形規則,左側應該放置三瓶無糖氣泡水,右側應該擺放兩盒高蛋白優格,中間則留給某瓶專屬的玻璃冷萃咖啡。

 然而,此時本該放置黑咖啡的位置,空無一物。

 某瓶黑咖啡是特地委託國外熟客烘焙、每週限量空運的耶加雪菲。昨日傍晚親自放進去時,精緻的玻璃瓶內尚存留正好兩百五十毫升的深色液體,原本是預留給今日晨會提神的重要道具。

 如今,原處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漬。

 崔實嘴角緊抿,眼底的冰藍黑光芒在冷光燈管下顯得格外銳利。業務主管退後半步,重新審視著整層隔板。

 右側,一罐標註著粗體字跡、體積巨大的高蛋白乳清飲品歪斜地躺著,瓶身甚至殘留著幾滴可疑的黑色液體。不需動用業務部的數據分析大腦,光憑對某些特定粗魯行為的了解,嫌疑人的名字便已呼之欲出。

 生活主權開始重疊的連帶效應,來得比預期更加迅速且不講道理。

 正式確立關係後的第三天,業務主管原本以為雙方能夠完美切分辦公室公務與私人生活。顯然,某個體型魁梧的健身教練完全沒有把「保持適當分寸」這項條款放在眼裡。

 崔實關上冰箱門,力道比平日重了三分。不鏽鋼門板撞擊橡膠邊條,發出沉悶的聲響。主管轉身走向辦公桌,拉開抽屜,取出一整捲未拆封的工業用亮黃色防水標籤紙,以及一支全新防水的黑色麥克筆。

 控制欲遭受挑戰時,建立更嚴格的制度是唯一解法。

 業務主管重新折返茶水間。扯下一張標籤,筆尖在光滑表面上發出沙沙聲,留下一排挺拔俐落的字跡:

 「業務部崔實主管專屬。非請勿動。違者依公司行政庶務管理條例處置。」

 字跡一筆一畫,角度幾乎完全一致。

 崔實將這張醒目的黃色貼紙狠狠拍在一瓶全新未開封的同款黑咖啡瓶身上。指腹用力撫平邊緣,確保沒有任何氣泡殘留。放置進冰箱時,特意將字面正對前方,如同在領地上插下一面神聖不可侵犯的警示旗幟。

 辦公室公共冰箱,唯一的秩序,就是標籤。

 沒有標籤,等於公共財;貼上名字,代表私人所有。

 規矩並不複雜。可惜,總有人學不會。

 這不單純是一瓶咖啡的歸屬問題。

 眼前的情況,是業務部主管與外部健康顧問在共同空間裡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崔實看著完美的黃色標籤,內心的焦躁稍微平息。退後一步,再度確認瓶身角度分毫不差,方才冷著臉轉身離開。

 上午九點整。

 晨會準時召開。

 第三會議室內長形桌前坐滿了各部門負責人,投影幕上滾動著商務拓展的關鍵指標與各項複雜圖表。崔實站在首位,手握黑色簡報筆,語調冷靜自持,邏輯精密得毫無破綻。

 偏偏對面的空位在此時被粗暴推開。

 路宏遠抱著一疊新修訂的體能檢測表大步走進來。高大健碩的身軀穿著印有公司商標的黑色棉質短袖,手臂肌肉隨著關門動作緊繃,散發著未經修飾的野性力量。隨著腳步移動,空氣中隱約飄散來一絲淡淡的古龍水味,混雜著清晨剛運動完的樟木香氣。

 四目相交。

 健身教練眼底閃過一絲玩味,視線在主管高高束起、扣得沒有一絲縫隙的襯衫領口停留了兩秒,隨後大大咧咧地入座。

 崔實眼皮微跳,強迫視線重回屏幕。

 「下半年度的客戶維護預算,將與行政部宣傳品更新進行連動。」主管刻意將聲音放得更加低沉冰冷,試圖用純粹的專業威壓將先前的私人干擾徹底隔絕。

 路宏遠單手撐著臉頰,另一隻手轉動著粗大的黑色簽字筆。目光大膽而專注,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挑逗,越過大半個會議桌,直勾勾地釘在業務主管身上。

 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崔實宣布散會、眾人陸續離席之際,路宏遠特意放慢了收拾文件的速度。

 「崔主管,」健身教練在會議室大門關上前跨出半步,高大身形巧妙地將主管擋在角落,嗓音帶著特有的渾厚低沉,「今天早上的咖啡,烘焙度似乎比上週的更深一點?」

 崔實抱著平板電腦,背脊挺直,眼底結起一層寒霜。

 「路顧問,未經允許擅自挪用同事私人財物,在業務部的評核標準裡屬於誠信瑕疵。」

 「同事?」路宏遠精緻的唇角勾起,笑容帶著一絲無賴,「昨晚在客廳沙發上,主管好像不是用這個詞稱呼我的。」

 「這裡是公司。」崔實往後退開,試圖拉開社交距離,耳羽卻因為對方過於靠近的體溫而隱隱發燙,「我已經在冰箱內重新建立標示。希望路先生能展現符合職稱的專業素養。」

 「收到,長官。」路宏遠眨眨眼,沒有繼續逼近,只是笑著退開。

 中午十二點十分。

 午休鐘聲響起,辦公區的氣氛逐漸放鬆。

 崔實處理完最後一份電子公文,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眉心。走出獨立辦公室,準備前往茶水間取用那瓶被黃色標籤嚴密保護的黑咖啡。

 踩著沉穩步伐推開磨砂玻璃門。

 茶水間內空無一人,咖啡機的運轉聲已經停止,剩下微弱的保溫餘熱。

 冰箱再度被拉開。

 崔實原本平靜的面容在看清內容物的瞬間徹底僵硬。

 那瓶貼著工業亮黃色防水標籤的黑咖啡依然完好地站在原處。

 只是,標籤上的字跡被極具侵略性的粗獷線條強行劃掉。

 原本「業務部崔實主管專屬」的字樣下方,被用黑色麥克筆歪歪斜斜地補上了幾行充滿挑釁意味的大字:

 「也是路宏遠的男朋友專屬。分你一半,或者我餵你喝。」

 字跡龍飛鳳舞,與崔實原本工整的筆劃完全不同。甚至在名字末端,還被惡作劇般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線條粗糙的小花豹圖案,旁邊圍繞著一顆歪扭的愛心。

 更過分的是,原本滿瓶的深色液體,此時正正好好減少了二分之一。

 主管的控制欲與長久以來建立的容忍度,在清晨的冷光燈下,迎來了雙方正式交往後的第一次正面撞擊。

 眼前呈現的景象,不是確認感情的甜蜜小動作。

 這是生活主權開始重疊後,野蠻生長的私人領域對嚴密秩序的瘋狂蠶食。

 崔實眼角輕輕抽動,死死盯著那個醜陋的小花豹圖案,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多年來在商務談判桌上無往不利的頂級業務經理人,第一次面對一瓶剩下二分之一的黑咖啡,產生了將其徹底砸碎的衝動。

 理智的高牆正在搖搖欲墜。

 不用猜測,整層樓只有一位成年人會做出此種幼稚行為。

 行政部新進職員車盛宴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空馬克杯,神情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敏銳。

 「主管,午安。」年輕後輩聳了聳肩,目光精準地落在冰箱隔層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喲,看來健康顧問今天中午的補充劑,換了新口味?」

 崔實啪地一聲關上冰箱,力道沉悶,震得周圍的玻璃杯發出微弱共鳴。

 「車盛宴,行政部今天下午的資產盤點報告,提早到一點交給我。」

 語氣冷得分毫不帶溫度。主管抱著公事包轉身離開,留下車盛宴在原地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低笑。

 辦公室冰箱戰爭的第一回合,在業務主管全面緊繃的防線中,正式拉開序幕。

 下午一點十五分。

 企劃部核心辦公區的空氣沉悶黏稠。

 崔實坐在獨立辦公室內,指尖扣著桌面,雙眼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季度預算。深灰色西裝外套已經被脫下,掛在椅背上,身上僅剩的雪白襯衫此時顯得有些緊繃。領口兩顆鈕扣被迫解開,露出線條凌厲的鎖骨,以及上方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紅痕。

 業務主管引以為傲的冷靜面具,在看見那張被強行修改的黃色標籤後,徹底碎成了粉末。

 生活主權重疊帶來的失控感,正順著呼吸道一路灼燒至肺部。

 身為企劃部乃至整個行政大樓最具權威的管理者,崔實習慣了命令被絕對執行。路宏遠卻如同一個不請自來的野蠻破壞者,用一種近乎無賴的強硬姿態,將粗魯的個人印記強行烙印在充滿秩序的私人領地裡。

 更教人難以忍受的是,內心深處竟然隱隱出現了一種任由對方跨越界線的放任。

 容忍度的底線,在某個健身教練面前一次次刷新。

 崔實猛地站起身,拉平襯衫下擺,再度邁開長腿朝茶水間走去。既然常規的管理條例無法約束對方,就必須採取更加具有壓迫感的手段。

 磨砂玻璃門被重重推開。

 茶水間內,路宏遠高大的身軀正斜靠在中島台旁。黑色運動短袖將胸肌輪廓繃得極緊,手裡正晃著那個只剩一半黑咖啡的玻璃瓶,英俊的臉龐上掛著一抹饜足而大膽的笑意。

 「微酸,帶點柑橘香,崔主管挑選東西的品味確實不錯。」健身教練嗓音低沉,帶著一絲未經修飾的沙啞。

 崔實反手將門關上。反鎖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將外頭辦公區的嘈雜完全隔離。

 「路宏遠,玩夠了沒有?」業務主管跨前一步,冰藍黑的雙眸蓄滿了上位者威嚴,語調冰冷得不帶一絲起伏。

 「生氣了?」路宏遠放下玻璃瓶,任由瓶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沉悶聲響。健身教練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逼視過來,魁梧的身軀威壓感十足,隨步履前進,將頭頂灑落的白熾燈光遮擋了大半。

 粗糙的大掌毫無預警地撐在崔實身後的冰箱門上。

 驚人的體溫排山倒海般襲來。

 「這裡是公司,不是你揮灑荷爾蒙的健身房。」崔實企圖往旁邊移動,卻被對方另一隻手臂牢牢困在狹窄的胸膛與冰冷的不鏽鋼門板之間。

 「公司歸公司,規矩歸規矩。」路宏遠微微低頭,鼻尖幾乎蹭上主管泛紅的耳羽,說話時帶出的熱氣瘋狂侵襲著脆弱的皮膚,「貼標籤這種小學生行為,可不符合主管的身份。想宣示主權,有更直接的辦法。」

 「放開。」崔實手指死死抵住對方堅硬的胸膛,掌心傳來的心跳沉穩有力,震得掌心微微發麻。

 「不放。」路宏遠大掌上移,粗糙的老繭精準地扣住主管精緻的下顎,強迫那雙冰冷傲慢的眼睛迎上自己的視線,「咖啡喝了你一半,男朋友的義務我也盡了一半。崔先生,控制欲太強可不是好習慣,偶爾接受一下混亂,不好嗎?」

 理智的高牆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崔實眼底的冷酷被燃燒的羞恥與慍怒取代。長久以來追求的克制、理性,在眼前的男人面前,顯得如此多餘而可笑。業務主管牙關緊咬,反手扣住對方寬厚的手腕,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第一次正面撞擊,沒有公務商談的退路,只有兩個強悍靈魂在共同生活空間裡的瘋狂蠶食。

 「路宏遠,你簡直不可理喻。」崔實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叫情趣,崔主管。」路宏遠低笑出聲,薄唇毫無預警地壓了下來。

 不同於昨晚包廂裡的酒精狂熱,清晨茶水間裡的親吻帶著一種清醒的侵略性。粗糙的舌尖強行頂開齒列,霸道地掠奪著屬於耶加雪菲的微酸苦澀。大掌順著襯衫下擺一路往上,粗魯地貼上主管緊繃的腰椎,將整具修長的身軀死死按向自己。

 背部撞擊在冰冷不鏽鋼冰箱門上,引發一陣細微的共振。

 冷與熱的強烈對比,激起一陣令人戰慄的麻木。

 崔實閉上眼睛,試圖推拒的手指不知何時揪緊了對方黑色的棉質衣料。每一次呼吸都被對方強行奪走,唇齒相依的黏稠聲響在安靜的茶水間裡顯得無比清晰。

 主權重疊的實質證明,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重組著業務主管三十年來建立的嚴密秩序。

 不知道過了多久。

 唇分之際,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無比粗重。

 崔實額頭抵著對方的肩膀,精緻的羽睫劇烈顫抖。原本一絲不苟的短髮有些凌亂,雪白襯衫在拉扯下徹底歪向一側,領口上方的深紅吮痕在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咖啡的帳,算清了?」路宏遠指腹溫柔地抹去主管唇角殘留的水漬,眼神滾燙而專注。

 「滾出去。」崔實推開對方,聲音沙啞,耳根紅得幾乎滴血。

 健身教練心滿意足地退後半步,順手拿起那瓶剩下二分之一的黑咖啡,吹了個口哨,轉身大步拉開門離去。

 茶水間重新歸於安靜。

 那一晚之後,茶水間的空氣安靜得反常。

 像是有什麼曾被強行改寫,即便悄悄復原,也留下了抹不掉的褶皺。

 崔實獨自站在冷光燈下,雙手撐著中島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轉頭看向冰箱,那張防水黃色標籤依然歪斜地貼在隔板邊緣。

 文字已經被徹底打亂,秩序也已經宣告失效。

 業務主管整理好凌亂的襯衫,重新扣上領口扣子。看著鏡子裡滿臉通紅、眼底帶著瀲灔光芒的自己,嘴角卻在不知不覺中,揚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無奈弧度。

 控制欲在這一場冰箱戰爭中一敗佇地。

 偏偏,容忍度的邊界,已經在瘋狂重組的生活軌道中,找到了全新且穩固的歸宿。

 隔日。

 茶水間安靜得只剩咖啡機運轉聲。

 崔實再度站在冰箱前,眉心微蹙。

 冰箱門打開。

 最上層整整齊齊。左側三瓶無糖氣泡水,右側兩盒高蛋白優格,中間放著一瓶全新補上的玻璃冷萃咖啡。

 瓶身貼著白色標籤,字跡俐落工整:「崔實」。

 黑色的筆跡挺拔,力道均勻。崔實滿意點頭。

 可惜,這種表面的平靜維持不了太久。

 上午十一點。

 崔實結束一場漫長的跨部門會議。再度回到茶水間時,拉開冰箱,冷萃咖啡又平白無故少了一半。

 崔實沉默,視線停留數秒。

 瓶身旁邊,赫然多出一張新標籤。原本只有工整的姓名,如今旁邊被用龍飛鳳舞的筆跡強行加上了幾個大字:

 「崔實&路宏遠」

 甚至在末端畫了一個極其刺眼的愛心。

 崔實眼角輕輕抽動。

 業務主管面無表情地撕下標籤,重新貼上一張全新、字跡更加冷硬的紙條:「崔實」。

 不到十分鐘,再度經過茶水間。

 標籤又變成了「崔實、路宏遠」。愛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笑臉。

 崔實閉起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內心翻湧的焦躁強行壓下。重新撕掉,貼上第三張:「私人飲品,請勿取用。」

 午休時間。

 企劃部組長郭在欣拿著便當走進茶水間,拉開冰箱門的瞬間,整個人愣在原地。

 「冰箱怎麼貼滿紙?」

 不鏽鋼隔板上密密麻麻地貼了一整排便利貼。

 「私人。」

 「禁止。」

 「勿動。」

 「未經同意不得飲用。」

 最中央的冷萃咖啡瓶身上,竟然層層疊疊地貼了四層便利貼,將原本的玻璃瓶身遮擋得嚴嚴實實。

 路宏遠正靠著流理台喝水,看見郭在欣走進來,笑得十分自然:「崔主管今天心情普通。」

 郭在欣低頭看看咖啡,又看看路宏遠:「普通?」

 路宏遠點頭:「如果很差,瓶子應該會直接鎖進保險箱。」

 郭在欣忍住笑意:「你又做什麼了?」

 路宏遠一臉無辜:「喝一口咖啡。」

 郭在欣眨眼:「只有一口?」

 路宏遠認真思考了一下:「兩口。第三口屬於試喝。」

 郭在欣無奈扶住額頭:「試喝自己男朋友的咖啡?」

 路宏遠回答得理直氣壯:「交往以後,生活需要融合。所以,冰箱開始融合。」

 話音剛落,茶水間門口傳來熟悉且規律的腳步聲。

 崔實走進來,視線第一時間落向冰箱,腳步隨之停住。

 瓶身再次出現新標籤:「共同財產」。

 崔實:「……」

 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郭在欣默默後退半步,端著便當盒決定降低存在感。

 路宏遠笑得十分坦蕩:「主管,咖啡很好喝。」

 崔實沒有回答。走向冰箱,伸手,冷酷地撕掉標籤,重新貼上一張:「禁止修改。」

 路宏遠動作極快,立刻拿起桌上的便利貼追加一句:「禁止禁止修改。」

 郭在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崔實慢慢轉頭,冰藍黑的雙眸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路教練,很閒?」

 「沒有,目前只有改標籤這項重要業務。」

 郭在欣差點被口水嗆到。

 崔實沉默。在業務部,主管的沉默通常代表危險。路宏遠十分了解這點,可惜了解歸了解,手上的動作仍舊沒停,又刷刷幾筆貼上一張:「共享冰箱,共享幸福。」

 崔實額角微微浮現青筋,拿起黑筆直接在上方覆蓋塗黑:「共享不存在。」

 路宏遠再次補一句:「感情存在。」

 崔實:「……」

 郭在欣默默拿出手機,將眼前這幕幼稚至極的畫面拍照存證。

 車盛宴剛好結束行政處務走進茶水間,看見冰箱的盛況,整個人愣住:「新品發表?」

 郭在欣把手機遞過去。車盛宴看完整排標籤,嘴角慢慢揚起,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直覺的敏銳:「原來如此。」

 郭在欣看向車盛宴:「看出什麼了?」

 車盛宴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崔實緊繃的背影上停留了許久。

 依照平日遇見類似情況的慣例,崔實早就會冷著臉把所有便利貼全部丟進垃圾桶,甚至直接沒收整盒便利貼。然而今天不同,業務主管每撕掉一張,又重新貼回一張,雖然臉色冰冷,卻沒有真正發火,更沒有要求行政部門重新公告公共冰箱規範。

 車盛宴壓低聲音解釋:「以前崔主管只保護自己的東西,現在,開始學著接受另外一個人闖進生活。嘴巴拒絕,行動倒很誠實。」

 郭在欣重新望向冰箱。崔實依舊冷著臉,手裡卻還拿著便利貼。路宏遠站在旁邊,一副心情極好的模樣。

 兩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成年人,此時圍著一瓶咖啡來回貼標籤,幼稚得令人發笑,卻又莫名顯得無比自然。

 郭在欣忽然理解了車盛宴的意思。真正改變的,不是一瓶咖啡的歸屬,而是刻板的生活裡,多了一個可以為了一瓶咖啡反覆較勁的人。

 下午三點。

 茶水間比平日更加熱鬧,不少路過的同事紛紛放慢腳步。

 原因只有一個,那部倒楣的公共冰箱。

 冰箱門外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遠遠望去,幾乎比公司的官方公告欄還要精彩。

 行政部新進的實習生停下腳步,滿臉疑惑地詢問身旁的人:「最近公司舉辦便利貼創意競賽嗎?」

 旁邊的資深員工努力忍笑:「不,是感情糾紛。放心,不影響工作效率。」

 冰箱門再度被拉開。

 崔實面無表情地拿出冷萃咖啡,瓶身的標籤已經換成了第五版:「崔實」。

 字跡依舊工整,旁邊卻多出一張新紙條:「已驗證品質」。

 不用思考,又有人動過了。

 崔實拿起黑色麥克筆,冷酷地在下方加註:「未經同意,不得試喝。」

 剛貼好,背後便響起熟悉的低沉笑聲。

 「主管。」

 崔實沒有回頭,語氣平淡:「試喝屬於品質管理?」

 路宏遠走近,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高大的身軀帶來一陣不容忽視的熱度:「交往以前,屬於自己;交往以後,共同生活。」

 崔實轉身,眼底的光芒銳利:「共同生活,不代表共同咖啡。」

 路宏遠忍不住低笑:「界線畫得真清楚。」

 崔實看著眼前男人大膽而專注的笑容,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黑筆,在標籤最下方新增了一句細則:「經本人同意例外。」

 路宏遠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代表可以申請?」

 崔實收起筆,神色嚴肅:「流程必須完整。」

 「口頭申請?」

 「書面申請。」

 「還要主管親自簽名?」

 「可以。」

 路宏遠笑得肩膀一陣發抖:「主管,效率真高。」

 話音剛落,郭在欣端著馬克杯再度走進茶水間。目光掃過冰箱上的便利貼大戰,再看看陷入僵持的兩人,感到一陣無奈:「還沒結束?」

 路宏遠一本正經地回答:「目前進入法規修訂階段。」

 郭在欣扶住額頭:「一瓶咖啡,需要上升到法規層面?」

 崔實平靜回答:「需要,預防再犯。」

 路宏遠立刻舉手:「反對。」

 「理由。」

 「流程過長,不符合經濟效益。」

 郭在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短短幾分鐘的言語交鋒,冰箱外再次多出了三張便利貼。

 車盛宴剛結束外勤,推門進入茶水間。第一眼看見滿滿的紙條,第二眼看見神色緊繃的崔實,第三眼看見老神在在的路宏遠。年輕後輩嘴角慢慢揚起:「還在抗戰?」

 路宏遠點頭:「革命尚未成功。」

 車盛宴靠近冰箱,仔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私人飲品」、「需本人同意」、「不得任意飲用」……一路看到最後,目光忽然停住。

 最底下多出了一張字跡明顯不同的新便利貼:

 「申請人:路宏遠。用途:想喝。」

 郭在欣直接笑出聲。

 崔實耳尖微微泛紅,拿起黑筆在上方重重一劃,冷聲道:「駁回。」

 「理由?」路宏遠問。

 崔實回答得毫不遲疑:「理由過於敷衍,不予核准。」

 茶水間短暫安靜了一瞬。

 車盛宴終於忍不住,笑意越來越深:「路哥,建議重新修訂申請內容。」

 路宏遠沒有反駁,只是立刻拿起筆,趴在中島台上重新書寫。

 數分鐘後,他將更新後的便利貼貼回原處,上頭寫著:「申請人:路宏遠。用途:想分享主管每天喜歡喝的口味。」

 郭在欣眨了眨眼。

 車盛宴臉上的玩世不恭也微微收斂,目光在紙條上停留了數秒。

 崔實安靜地閱讀著那行龍飛鳳舞的字跡,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撕掉,也沒有直接寫上駁回,而是像在確認一項需要審核的條件是否成立。

 茶水間內忽然變得十分安靜,只剩下不鏽鋼冰箱運轉的細微嗡嗡聲。

 數秒過後,崔實拿起黑色麥克筆,在申請內容的最下方,用極其俐落的筆劃寫下兩個字:「一次。」

 路宏遠愣了一下,抬頭望向業務主管,眼底的笑意慢慢浮現,帶著一絲得逞的喜悅,問道:「核准了?」

 崔實轉身拿起那瓶剩下不到一半的冷萃咖啡,語氣依舊平淡,缺乏起伏,只回了一句:「僅限一次,不得形成慣例。」

 路宏遠立刻站直身子,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遵命,長官。」

 郭在欣看著眼前的兩人,心中忽然泛起一種奇妙的感受。

 這場圍繞著冰箱展開的爭執,表面上沒有勝負,規矩依舊存在,界線依然清楚。只是,一向冰冷堅固的界線,此時此刻,開始為某個人留出了一個專屬的入口。

 車盛宴雙手抱胸靠在牆邊。這一次沒有開口打趣,也沒有故意添亂,只有淡淡的笑意停留在眼底。

 多年以來,崔實制定的所有規矩幾乎沒有例外。如今,例外出現了。

 這並非代表業務主管放棄了原則,只是在冰冷的原則之下,願意為了某個粗魯卻專注的男人,增加一條溫柔的備註。

 下午接近下班時間。

 落日餘暉透過辦公大樓的百葉窗,將走廊拉出長長的金色影子。

 崔實再次經過茶水間。

 公用冰箱門此時安安靜靜,那些花花綠綠、互相叫板的便利貼已經被全部清理乾淨,不鏽鋼面板重新恢復了冷冽的鏡面光澤。

 拉開冰箱門。

 冷萃咖啡依舊放置在最上層的原位,裡面的容量確實減少了一小口。

 而在原本的玻璃瓶旁邊,此時赫然多出了另一瓶全新、未拆封的同款式冷萃咖啡。

 瓶身上貼著一張乾淨的白色標籤,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補充」。

 沒有署名,更沒有幼稚的花豹圖案。不過,完全不需要猜測來源。

 崔實站在冰箱前,冷氣拂過面頰。業務主管安靜地端詳著那瓶新咖啡,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片刻過後。

 崔實從西裝口袋裡摸出那支隨身攜帶的黑色防水麥克筆。拔開筆帽,在瓶身白色標籤的角落,用最俐落的筆劃工整地補上了兩個字:

 「收到。」

 筆尖收尾處微微上揚。原本緊抿的唇角,在此時悄悄揚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門外。

 路宏遠剛好結束與行政部的公務交接經過走廊。隔著茶水間的半透明磨砂玻璃,清晰地看見了那個筆挺熟悉的背影。

 健身教練沒有選擇走進去打擾,只是站在原地,雙手插進口袋,安靜地望著。

 這場辦公室冰箱戰爭或許沒有真正結束。

 未來的日子裡,共同生活的空間中或許還會出現關於微波便當的擺放位置、高蛋白優格的食用權限、或者是鮮牛奶的標籤攻防。無數的小摩擦,還會在共同重組的軌道上反覆發生。

 可是,生活本來就是由這些微不足道、甚至顯得有些幼稚的小事共同組成。

 一個習慣堅持秩序,一個習慣強行分享。

 在彼此互不相讓的試探中,腳步卻在不知不覺中向著對方不斷靠近。

 冰箱依舊屬於大樓的公共空間,咖啡瓶身上也依舊寫著私人所有。只是,在彼此原本密不透風的心牆裡,全都已經默默為對方留出了一塊最核心的位置。

 專門放置那個打破所有規矩的、唯一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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