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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按摩,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第二部 你不是他,但你讓我想起他|第六章:比較的瞬間
摩天輪的艙門在身後緩慢關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喀噠」,像某種無法撤回的選擇被確認。

 空間比想像中更狹小。

 兩側是弧形透明玻璃,外頭的城市燈光鋪展開來,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視線盡頭,讓人產生一種被包圍的錯覺;腳下的高度逐漸拉開,地面的人流、車輛、聲音,都被迅速壓縮成幾乎不存在的背景,只剩下視覺的遙遠與空氣的靜。

 崔實坐下時,動作一如既往地精準而克制,他的背脊貼著座椅,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得像在開一場會議,而不是被關進一個透明的懸空盒子裡。

 對面,路宏遠已經坐好,整個人卻完全是另一種狀態。他靠得很隨意,一隻手搭在旁邊的扶手上,肩膀微微下沉,膝蓋往前伸,幾乎沒有刻意控制距離,像是對這個空間的「狹小」毫不在意,甚至隱約帶著一點——享受。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公尺。只要其中一個人稍微往前,膝蓋就會碰上。這種距離,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摩天輪開始轉動。一開始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視野邊緣那一點點緩慢滑動提醒著——它在往上。

 崔實沒有看對面的人。他的視線落在外頭。

 燈光鋪陳成片,像被人刻意排列過的情緒樣本:熱鬧的街區亮得刺眼,安靜的住宅區則柔和得近乎模糊,遠方高樓的玻璃反射著另一層光影,層層疊疊,沒有真正的中心。

 這種畫面,他習慣從高處看,所有事情都會變得簡單,包括人、包括關係、包括那些本來應該複雜的東西,他需要這種距離,也一直依賴這種距離。

 「你是不是一直在比?」聲音很輕,卻直接切進來ㄝ沒有鋪陳,也沒有轉折,像有人突然在一場安靜的會議裡,問了一個所有人都刻意避開的問題。

 崔實沒有回頭,他的表情沒有變:「沒有。」回答乾脆,沒有多餘的語氣。

 路宏遠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幾乎沒有音量,卻帶著一種不急著拆穿的意味,「真的?」崔實這才轉頭,視線落在對方臉上,兩人對上眼,距離太近了,近到連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無法忽略。

 「你很喜歡問這種問題?」崔實語氣平平。

 路宏遠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因為你很會避開。」

 崔實眉心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我沒有避。」

 路宏遠看著他,語氣依然輕,「那你現在在看哪裡?」問題落下的同時,路宏遠的下巴微微往前一點,視線沒有壓迫,卻準確地鎖在他身上。

 崔實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太明顯,他剛剛在看外面,不是因為風景,而是因為——那裡沒有對話。

 摩天輪上升到一定高度,整個城市的聲音已經被隔絕,艙內只剩下極細微的機械聲與彼此的呼吸,沉默開始變質從「自然的安靜」,變成「需要被處理的空白」。

 崔實收回視線,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外面,而是直接看向對面的人,像是在做一個選擇。

 路宏遠沒有躲,他甚至沒有特別維持什麼表情,只是那樣看著他,眼神乾淨,沒有試探,也沒有防備,這種狀態,很麻煩,因為無法預測,也無法分類。

 「你剛剛那句話,」崔實開口,聲音低了一點,「是什麼意思。」

 「哪一句?」路宏遠反問。

 「一直在比。」崔實說得很直接。

 路宏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反問:「你覺得我在說誰?」

 崔實沒有猶豫,「你認為我在把你跟誰比較?」空氣停住了一秒,這種對話,不需要名字,答案早就存在。

 路宏遠的表情沒有變:「你知道。」語氣很輕,但沒有退讓。

 摩天輪繼續往上,玻璃外的景色變得更遠,光點更密,像整座城市被壓縮成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

 崔實靠回椅背,他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又放開動作很小,但確實存在。

 他沒有再否認,而是換了一種說法:「你不像他。」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先停了一下,這不是他平常會說的話,太直接,也太沒有防備。

 路宏遠沒有插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笑的時候不像。」崔實說。

 崔實微微皺眉,像是在精準描述某個差異,「講話的節奏也不一樣。」他微微皺眉,像是在精準描述某個差異「你不會先觀察,再決定要不要靠近。」他抬眼。

 「你是直接靠過來。」

 路宏遠笑了一下,「不好嗎?」

 崔實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這個問題,不能用對錯回答,他想了一秒,「我不習慣。」

 「不習慣,跟不喜歡,是兩回事。」路宏遠語氣依然輕鬆。崔實沒有反駁,因為這句話——正確,這讓他更不舒服。

 摩天輪接近高點,速度似乎變得更慢,甚至產生一種停滯的錯覺。空間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呼吸的頻率,視線的停留,甚至彼此之間那一點點微妙的距離。

 崔實看著對面的人,這一次,他沒有移開,也沒有逃,只是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但有些時候。」

 路宏遠沒有動,「什麼時候?」

 崔實的視線沒有離開,但語氣變得不那麼穩,「某些角度。」他停了一下,「某些動作。」再停一下,像是思考,或者是猶豫,「還有——」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有些瞬間,會重疊,不是因為相似,而是因為記憶,那種刺,不是來自對方,是來自自己。

 摩天輪在最高點短暫停住,整個世界像被按下暫停鍵,沒有風聲,沒有對話,只有兩個人坐在一個透明的空間裡,無處可逃。

 路宏遠這次沒有笑,他看著崔實,眼神第一次變得比較深,「那你現在呢?」

 問題落下,崔實微微皺眉,「什麼?」

 「現在在看我,還是在看別人?」這句話,比剛才更直接也更危險,因為它逼人給出一個「此刻」的答案,而不是模糊的過去。

 崔實沒有馬上回應,他看著對方的臉,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ㄝ也像是在把腦中那些不該重疊的影像,一點一點拆開,然後,他說:「現在沒有。」

 路宏遠的眼神動了一下,「沒有什麼?」

 崔實的聲音很平,「沒有在看別人。」這句話落下的時候,空氣變得不一樣,不是變輕,而是——變清楚。

 摩天輪開始下降,高度慢慢拉回現實,遠方另一個車廂隱約可見人影,不用細看也知道是誰,但這一次,崔實沒有轉頭。他的視線沒有被拉走,仍然停在眼前,像是在做一件他不擅長,但正在嘗試的事。

 路宏遠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笑,而是帶著一點收斂的,「這樣就夠了。」他說,語氣不強,卻很篤定,崔實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這就已經是答案。

 車廂接近地面時,機械聲變得清晰,外界的聲音逐漸回來,人聲、音樂、腳步,全都重新填滿空間,像是提醒——剛剛那段,是暫時被抽離的區域。

 路宏遠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笑,而是帶著一點收斂的,「這樣就夠了。」語氣不強,卻很篤定。崔實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這就已經是答案。

 門即將打開,現實會接手一切,就在這個時候,路宏遠忽然開口`:「我不急。」

 崔實看向他,「什麼意思。」

 路宏遠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肩膀,動作自然得像剛結束一場普通的運動,「你要比多久都可以。」他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反正最後,你會分清楚。」

 門打開門即將打開,光線湧進來門即將打開,聲音回來門即將打開,世界恢復正常。

 路宏遠先走出去門即將打開,沒有停門即將打開,也沒有回頭。

 崔實坐在原地一秒,然後起身,門即將打開,走出去門即將打開,腳步依然穩門即將打開,表情依然冷靜門即將打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某個他一直維持得很好的距離,已經開始失效了。

 **

 房門關上後,空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外頭的喧鬧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只剩下室內微弱的水聲與空調運轉的低鳴。大片落地窗映著遠方的燈火,模糊又遙遠,像一層被拉開的背景,提醒人這裡其實仍在城市之中,但又刻意與之保持距離。

 郭在欣被車盛宴拉去另一側的房間後,整層樓似乎只剩下兩個人。

 這種分開,太刻意,也太安靜。

 崔實站在原地幾秒,沒有立刻移動。他的視線掃過整個房間,最後停在那扇半開的玻璃門上——裡面是露天式的溫泉區,暖色燈光從裡頭透出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柔軟氣氛。

 空氣裡隱約有一點酒香,不濃,但存在,像某種暗示。

 「這邊。」路宏遠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平常那種不設防的自然。

 崔實沒有回應,但他還是走過去。

 **

 推開玻璃門,熱氣迎面而來。水面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紅色,像是被調和過的顏色,不真實,卻很容易讓人放鬆警戒。池邊擺著兩個玻璃杯,裡面裝著半杯紅酒,旁邊還有未開封的瓶子,標籤整齊地朝外。

 一切都準備好了,不是臨時起意。

 崔實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路宏遠已經換好衣服,穿著簡單的浴袍,袖口隨意捲起,露出手腕與前臂。他蹲在池邊,用手試了一下水溫,動作熟練得像是來過很多次,「溫度剛好。」他說,語氣平常,像真的只是來泡湯。

 崔實沒有動`:「你很會安排。」他淡淡開口。

 路宏遠抬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不是我一個人安排的。」這句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崔實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整齊地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依舊俐落,像是在處理某種程序,而不是進入一個帶有情緒意味的空間,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換好,走進水裡。

 **

 水溫確實剛好,熱度從腳踝一路往上,慢慢包覆整個身體,讓原本繃緊的肌肉一點一點鬆開。這種放鬆是強制的,不需要同意,也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崔實靠在池邊,手臂搭在邊緣,頭微微仰著,他閉上眼一瞬,又睜開;對面,路宏遠已經下水,坐在另一側,距離不遠不近,大概兩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刻意,不壓迫也不疏遠,剛好讓人意識到彼此的存在。水面偶爾泛起細微的波紋,光影在兩人之間晃動,讓畫面變得有點不真實。

 沉默維持了一段時間,沒有誰急著開口直到路宏遠拿起旁邊的酒杯,輕輕晃了一下,「要嗎?」他問。

 崔實看了一眼:「不用。」

 路宏遠沒有勉強,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去,「你很少讓自己放鬆。」他忽然說,不是問題,是陳述。

 崔實沒有否認:「沒有必要。」

 「是嗎?」路宏遠笑了一下,「我覺得你現在滿需要的。」

 崔實看他,眼神不帶情緒,「你覺得很多。」

 「對啊。」路宏遠很自然地承認,「不然怎麼會一直找你。」

 這句話太直,沒有修飾,沒有轉彎,像石頭直接丟進水裡,沒有預警,水面出現一圈細小的波紋。

 崔實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對方,這種話,他不習慣,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他向來擅長處理模糊的訊號、隱晦的暗示,但對於這種毫不遮掩的直白——反而失去判斷的節點。

 「你這樣說話,」他終於開口,「不怕讓人誤會?」

 路宏遠歪頭,「誤會什麼?」崔實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太多,也太明顯ㄝ路宏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但這次的笑沒有平常那種輕鬆,而是多了一點認真,「還是說,你已經在誤會了?」

 空氣停住。

 這句話,比剛剛更危險,崔實的眉頭微微收緊,「你想說什麼?」

 路宏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進水裡,指尖劃過水面,像是在思考。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如果你只是在找一個不像他的人。」

 停頓,他抬眼,看著崔實。

 「那我現在就可以走。」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空間變得很安靜,不是剛才那種自然的安靜,而是——被切開的那種。崔實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很輕,但確實存在:「我沒有把你當替代品。」

 他開口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語氣也比預期更急,這種反應,他自己先愣住,因為這不像他,他很少為任何事情辯解,更不會這麼快否認。

 路宏遠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問了一句:「那你為什麼每次失神?」聲音不重,甚至很平,但問題本身,沒有退路。

 崔實的動作停住,他張了張口,沒有聲音。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不能說,因為答案太明確,也太難看。

 水面安靜下來,連剛剛的波紋都消失了,只剩下兩個人,一個問了問題,一個無法回答,時間像被拉長。

 崔實的視線移開,這次,不是為了整理,而是——避開。

 他看向遠方的燈光,那些光點模糊成一片,看不出形狀,像他此刻的狀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

 「你知道嗎,」路宏遠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你不是在找不像的人。」崔實沒有回頭。

 「你是在確認。」

 這句話,像針,很準。

 「確認什麼?」崔實問,語氣已經恢復平穩,但那種平穩,是刻意維持的。

 路宏遠看著他,「確認你還會不會輸。」

 空氣一瞬間變得沉。

 這句話沒有提高音量「你知道嗎,」路宏遠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你不是在找不像的人。」崔實沒有回頭。「你是在確認。」

 這句話像針,很準。

 「確認什麼?」崔實問,語氣已經恢復平穩,但那種平穩是刻意維持的。

 路宏遠看著他, 「確認你還會不會輸。」 空氣一瞬間變得沉。 這句話沒有提高音量,卻直接落在最核心的位置。

 崔實的手指,在水下慢慢收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路宏遠沒有再逼,他只是看著他。

 過了很久,崔實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像是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壓抑後,才慢慢擠出來的:「我不喜歡那種感覺。」路宏遠沒有插話。

 崔實繼續說:「不是輸。」他停了一下,「是——還沒開始,就已經知道結果。」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自己都安靜了。因為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說出來ㄝ沒有修飾,沒有轉彎,只是陳述。

 路宏遠的眼神變了,那種輕鬆的部分收起來了一點,「所以你不進去。」他說,不是疑問,是結論。

 崔實沒有反駁。因為那就是事實,他一直站在外面,觀察、分析,然後在最安全的距離停下,這樣就不會輸,也不會開始。

 水面微微晃動,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變,但某種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路宏遠往前一點,沒有太靠近,只是縮短了一點距離,「那你現在呢?」他問,「現在還想站在外面嗎?」

 崔實抬眼,這一次,他沒有避開。兩人的視線對上,沒有誰退,也沒有誰讓。過了很久,崔實才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不知道。」

 這不是逃避,而是第一次,沒有給自己答案。

 路宏遠看著他,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平常的開朗,而是帶著一點理解,「沒關係。」他說,「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他停了一下,語氣很穩,「但前提是——你要看著我想。」

 這句話落下,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水面緩慢晃動,還有兩個人之間,那段正在被重新定義的距離。

 **

 溫泉區的門被推開時,熱氣還黏在皮膚上沒有完全散去。

 崔實換回衣服,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但仍然整齊俐落,袖口、領口、扣子,全都在可控範圍內,他像是在把剛才那段失去控制的對話,一點一點收回到原本的秩序裡。

 走出房間時,走廊很安靜。

 地毯吸收了腳步聲,燈光柔和得幾乎沒有影子,空氣乾淨,沒有多餘的氣味,像是刻意設計出來讓人不會停留太久的空間。

 他沒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

 腳步停了一下,視線掃過走廊盡頭,然後,他聽到聲音。

 「欸,主管。」語氣熟得過頭。

 崔實轉頭。

 車盛宴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瓶運動飲料,頭髮還有點濕,像是剛沖完水,整個人帶著一種剛從熱氣裡走出來的鬆散感。

 他看到崔實,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帶挑釁,也沒有平常那種刻意的張揚,比較接近——自然。

 「你一個人喔?」

 問題很普通。

 普通到幾乎沒有防備。

 崔實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地回:「不然?」

 車盛宴聳肩,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種回答,「我以為你會直接回房間。」

 「我正要回去。」

 語氣沒有停留的意思,句子也結束得很乾淨,像是已經準備好離開。

 但車盛宴沒有讓這段對話就這樣結束。

 「聊一下?」他說。

 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提議,像是在既定流程中多加一個不影響大局的步驟。

 崔實停住了。

 他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立即答應,只是看著對方,像是在評估這個「聊一下」的必要性與風險。

 車盛宴笑了笑,往旁邊移了一點,讓出牆邊的位置,動作隨意得像這只是件小事。

 「放心,我不會說什麼奇怪的。」他晃了晃手裡的瓶子,「就當補水。」

 這句話有點無聊,甚至有點刻意降低對話的重量,但也正因如此,它讓整個場面沒有壓力,像是刻意把事情拉回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

 崔實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他站在車盛宴旁邊,背靠著牆,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段剛好的距離——不至於親近,也不構成對峙,更像是暫時停在同一個節點上的兩條線,沒有交會,卻並行。

 走廊依舊安靜。

 時間被拉長。

 然後,車盛宴先開口。

 「你不討厭他。」

 沒有鋪陳,沒有轉折,直接切入核心。

 崔實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回答同樣乾脆:「我也不討厭你。」

 語氣冷,但這一次沒有攻擊性。

 只是單純的回應。

 車盛宴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哇,這算誇獎嗎?」

 「不是。」

 「好吧,那至少不是扣分。」

 這段對話很輕,但氣氛卻意外地沒有緊繃,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交談都來得鬆弛。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沒有敵意,也沒有誰試圖壓過誰,只是單純地站在同一個空間裡,交換幾句話。

 車盛宴低頭轉了轉瓶蓋,又開口:「那就有機會啊。」

 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崔實皺了一下眉,「什麼機會?」

 車盛宴轉頭看他,眼神乾淨得不像是在試探,「你跟他啊。」

 這句話如果換個人說,可能會讓人不適,但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沒有那種刻意探問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個觀察之後的結論。

 崔實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前方,那面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牆,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整理這句話應該被放進哪一個分類裡。

 「你想太多了。」他最後說,語氣恢復冷靜。

 車盛宴沒有反駁,只是笑了一下,「是嗎?」

 他靠回牆上,頭微微仰著,「可是你剛剛那樣子,很少見欸。」

 崔實側頭,「什麼樣子?」

 車盛宴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有點……亂。」

 這個字一出來,崔實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停頓。

 「你平常很整齊,」車盛宴補充,「什麼都在你掌握裡的那種,但剛剛不是。」

 他抬手比了一個框,「那個框,好像被打開了一點。」

 崔實沒有說話, 因為這句話太準, 準到不需要反駁。

 車盛宴看著他,語氣慢慢收了一點,「而且你沒有躲。」

 這句話,比前一句更直接。

 崔實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看對方,也沒有否認。

 車盛宴笑了笑,「這就很難得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不該繼續,最後還是開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這個詞落下來的瞬間,空氣變得稍微沉了一點。

 崔實轉頭看他,「你很了解我?」

 語氣不冷,但帶著距離。

 車盛宴搖頭,很乾脆,「沒有。」

 他笑了一下,「但我看得出來,因為我以前也是那種人。」

 崔實沒有接話,但他的視線沒有移開。

 車盛宴繼續說:「站在旁邊,看別人怎麼做,然後覺得自己比較安全。」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牆,「但其實也比較無聊。」

 語氣沒有指責,反而帶著一點自嘲。

 走廊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他忽然站直,「欸,說真的。」

 他看著崔實,「你真的不討厭他?」

 問題回到原點,但語氣已經不一樣。

 沒有試探,只是確認。

 崔實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討厭。」

 這一次沒有附加條件。

 是一個完整的肯定句。

 車盛宴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就好。」

 他笑了,「因為他也不討厭你。」

 崔實微微皺眉,「這不重要。」

 「很重要啊,」車盛宴立刻接,「不然他幹嘛一直找你。」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微認真了一點,「宏遠哥不是那種會亂靠近人的人。」

 這句話讓崔實的視線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車盛宴繼續:「你覺得他很隨便對吧?其實沒有,他只是看起來很隨便。」

 他抬頭想了一下,又看回來,「他其實很會選人。」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空氣微微變了。

 因為這個說法,與崔實剛才在摩天輪與溫泉裡的感覺——重疊了。

 那不是隨意。

 是選擇。

 而這個選擇,現在正落在他身上。

 車盛宴看著他的反應,笑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而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最準確的語言。

 最後說出來的那句話,很輕,卻很準。

 「宏遠哥不是來搶人的。」

 崔實的視線微微收緊。

 「他是來站著等的。」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走廊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

 「等」這個字,很簡單。

 卻讓人無法忽略。

 對崔實來說,那是一個陌生的概念。

 他習慣的是計算、判斷、選擇,是在所有可能性中找出最穩定的路徑,而不是停在原地,讓時間去決定結果,更不是讓別人為他停下來。

 所以他才會亂。

 才會失神。

 才會在剛才那段對話裡,第一次失去節奏。

 車盛宴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該停了。

 過了幾秒,他伸了個懶腰,「好啦,我講完了,你自己想。」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欸。」

 崔實看他。

 車盛宴眨了一下眼,「不要每次都輸在還沒開始。」

 這句話說完,他就真的走了。

 沒有停,也沒有等回應。

 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

 崔實一個人站在原地。

 沒有動。

 他的視線落在前方某個點,但其實沒有在看任何東西,腦中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楚,一句一句,把剛才的對話重新排列。

 「你不討厭他。」

 「那就有機會。」

 「他是來站著等的。」

 還有最後那句——不要每次都輸在還沒開始。

 他站了很久,久到時間本身變得沒有意義。

 然後,他動了。

 腳步很慢,不是因為猶豫,而像是在確認方向。

 他沒有往自己的房間走。

 而是停在另一扇門前。

 門板深色,沒有標記,看起來與其他房門沒有差別,但他很清楚裡面是誰。

 他站在那裡,手抬起來,停住,又放下,再抬起來。這種反覆,在他身上很少出現,因為他一向不做沒有把握的選擇。

 但這一次,他沒有把握。他還是做了,指節輕輕敲在門上。

 「叩。」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空間裡清楚得無法忽略。

 他沒有立刻收手,也沒有轉身離開, 只是站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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