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午後的百貨公司，人潮多到令人煩躁。

　崔實討厭這種地方。不是因為吵，而是因為太多毫無必要的情緒。情侶牽手、朋友大笑、孩子奔跑、店員過度熱情，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微妙的不耐。

　他站在自動門前，沒有立刻走進去。

　原因只有一個。

　站在他旁邊的男人——路宏遠。

　對方雙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整個人懶洋洋地晃著，像一隻剛吃飽、心情很好的大型犬。他看著百貨公司的門，忽然笑了一聲。

　「哇，週末耶，這人潮不錯。」

　崔實面無表情。

　「如果你只是想看人，那我回去了。」

　路宏遠轉頭，笑容燦爛得刺眼。

　「別啊，先生。」

　他輕輕拍了一下崔實的肩，動作自然得像老朋友。

　「你不是說平常很少逛百貨公司嗎？」

　崔實看著那隻手，沒有躲，但語氣冷淡。

　「那不代表我今天想逛。」

　路宏遠聳肩。

　「可是我想。」

　停頓一秒，他露出一個幾乎無辜的表情。

　「陪我一下？」

　崔實沉默了三秒。理智正在計算：拒絕——回家——安靜——效率最高。

　但他沒有走。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決定很奇怪。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一個小時。」

　路宏遠眼睛一亮。

　「成交！」

　他推開自動門。

　「走吧。」

　百貨公司裡面比外面更吵。

　香水味、咖啡味、甜點味混在一起，讓崔實的眉頭不自覺皺起。路宏遠卻像回到遊樂園。

　「欸你看，那家新開的咖啡店。」

　「那邊那個運動品牌衣服很好穿。」

　「樓上有一間蛋糕店我朋友超推。」

　他一邊走一邊說，語速快得像直播。

　崔實沒有回應，只是跟在旁邊。兩人的步伐其實很同步。

　過了幾分鐘，路宏遠忽然停下。

　「欸。」

　崔實看他。

　「什麼。」

　路宏遠指著前面。

　「你是不是不太會逛街？」

　崔實：「……」

　他冷冷看著對方。

　「這是一個技能嗎？」

　路宏遠笑出聲。

　「是啊。」

　「逛街也是一種運動。」

　他雙手比劃。

　「節奏、路線、耐力。」

　崔實懶得理他，直接往手扶梯走。路宏遠跟上，兩人上到二樓。

　精品區。

　光線柔和，音樂低沉。

　崔實忽然停住。

　不是因為店。

　而是因為——前方十公尺，一個熟悉的背影。

　纖細，肩線乾淨，站姿挺直，黑色襯衫。還有那個他曾經太熟悉的側臉輪廓。

　郭在欣。

　崔實的腳步停了，身體沒有動。

　路宏遠還在說話。

　「欸這家鞋子我覺得不錯——」

　他順著崔實的視線看過去。

　然後安靜了半秒。

　接著，嘴角慢慢勾起。

　「喔。」

　語氣意味深長。

　崔實已經知道事情不對。

　因為——郭在欣不是一個人。

　站在他旁邊的男人，身高一八二，短髮，笑得像個剛惹完麻煩的少年。

　車盛宴。

　那一瞬間，空氣安靜得過分。

　四個人，距離十公尺，誰都看見誰了。

　然後，車盛宴先笑了。

　那種過分燦爛的笑，像太陽。

　「哇。」

　他抬手揮了揮。

　「好巧啊！」

　路宏遠幾乎同時開口。

　「好巧呀！」

　語氣、節奏、笑容完全一樣。

　崔實：「……」

　他慢慢轉頭，看向旁邊的男人。

　「你排練過？」

　路宏遠一臉無辜。

　「什麼？」

　前方，車盛宴已經拉著郭在欣走過來。

　郭在欣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驚喜，更像某種無奈。

　「崔主管。」

　他點了一下頭。

　「真巧。」

　車盛宴補一句：「對呀對呀，超巧的。」

　路宏遠也點頭。

　「真的超巧。」

　兩人又對看一眼，笑。

　崔實閉上眼一秒，然後很平靜地說：

　「你們兩個。」

　「演技很差。」

　車盛宴愣了一下。

　「欸？」

　路宏遠也愣。

　「欸？」

　兩個人同時看對方。

　郭在欣扶額，小聲說：「我發誓。」

　「我是被拖來的。」

　崔實看他，眼神沒有責備，只有一點疲憊。

　「我知道。」

　因為這種事，百分之百是車盛宴會做的。

　果然，下一秒車盛宴已經笑嘻嘻開口：

　「既然這麼巧——」

　他看了看四個人，眼睛亮起來。

　「要不要一起逛？」

　崔實：「不要。」

　路宏遠：「好啊。」

　空氣停住。

　崔實慢慢轉頭，盯著路宏遠。

　「你——」

　路宏遠拍拍他肩膀，笑得像什麼都不知道。

　「人多比較好玩嘛。」

　車盛宴立刻附和：「對啊！」

　他指了指前方。

　「而且這邊有一家很好吃的甜點店！」

　郭在欣低聲說：

　「我真的不知道這個行程。」

　崔實看著三個人。

　沉默了一秒。

　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好。」

　所有人愣住。

　車盛宴眨眼。

　「欸？」

　崔實整理袖口，語氣冷靜。

　「既然這麼巧。」

　他看向路宏遠。

　「那就一起逛。」

　路宏遠笑意更深，車盛宴興奮，郭在欣沉默。

　四個人站在百貨公司中央。

　誰都知道——這場「巧合」，根本不是巧合。但沒有人拆穿。而真正的問題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

　百貨公司的甜點店人滿為患。

　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張靠窗的小圓桌。桌子不大，卻硬生生坐了四個男人，氣氛微妙。

　郭在欣安靜地喝著冰咖啡。他的位置在車盛宴旁邊，而對面——是崔實，以及路宏遠。桌面上擺著蛋糕、咖啡，還有一盤剛端上來的鬆餅。

　車盛宴完全沒有客氣。他叉起一塊鬆餅咬了一口。

　「嗯——」

　他誇張地閉上眼。

　「好吃。」

　郭在欣無奈。

　「你才剛吃完午餐。」

　車盛宴理直氣壯。

　「甜點是另一個胃。」

　崔實沒有參與對話。他只是看著桌子對面。路宏遠正低頭研究菜單，像是真的在挑東西，但崔實很清楚——這個人絕對不是隨便出現在這裡的。

　沉默幾秒後，崔實終於開口。

　「你們兩個，是不是排練過？」

　車盛宴抬頭。

　「什麼？」

　路宏遠也抬頭。

　「什麼？」

　兩個人同時說，同步到詭異。

　崔實看著他們，沒有表情。

　「『好巧』那段。」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車盛宴突然笑出聲。

　「哈哈哈！」

　他指著路宏遠。

　「你看吧，我就說會被發現！」

　路宏遠也笑了。

　「你剛剛語氣太假了。」

　郭在欣沉默地放下咖啡，看向崔實。

　「我真的不知道。」

　語氣很真誠。

　崔實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我知道。」

　因為如果郭在欣有參與，這個計畫不可能這麼粗糙。

　車盛宴還在笑。

　「哎呀，崔主管太敏銳了，本來想演久一點的。」

　路宏遠托著下巴。

　「失敗了。」

　崔實看著他。

　「所以？」

　語氣淡淡。

　「你們想幹嘛。」

　桌上的氣氛忽然變得很安靜。

　車盛宴和路宏遠對看了一眼，像是無聲交換了什麼。

　下一秒，車盛宴忽然站起來，拍了一下手。

　「好！」

　他笑得很燦爛。

　「既然被拆穿了，那我就直接說。」

　郭在欣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車盛宴轉身指向百貨公司中庭。巨大的玻璃天花板下能看到外面，而遠方，一座巨大的摩天輪正在慢慢轉動。

　車盛宴眼睛亮得像小孩。

　「要不要一起去搭摩天輪？」

　空氣瞬間凝固。

　郭在欣：「……」

　崔實：「不要。」

　兩個人幾乎同時回答。

　車盛宴完全沒有受打擊。

　「欸——為什麼？」

　崔實語氣冷淡。

　「沒有理由。」

　車盛宴立刻接話。

　「那就是可以。」

　崔實：「……」

　郭在欣扶額。

　「盛宴。」

　「嗯？」

　「不要把邏輯用成這樣。」

　這時路宏遠開口了。他看著遠方的摩天輪，語氣輕鬆。

　「我覺得不錯。」

　崔實轉頭。

　「你覺得？」

　路宏遠笑了。

　「摩天輪欸，很久沒搭了。」

　車盛宴立刻附和。

　「對啊！超浪漫的！」

　郭在欣：「……」

　崔實：「……」

　兩個理性派同時沉默。

　車盛宴忽然彎下腰，神秘兮兮地靠近桌子。

　「而且——那不是普通摩天輪。」

　崔實沒有興趣。

　「哦。」

　車盛宴笑得更壞。

　「那是一整個摩天輪園區，裡面有景觀飯店，還有觀景餐廳。」

　路宏遠眼睛一亮。

　「真的？」

　車盛宴用力點頭。

　「真的！晚上夜景超漂亮！」

　郭在欣終於開口。

　「你是不是早就查好了。」

　車盛宴眨了眨眼。

　「嘿嘿。」

　沉默三秒。

　崔實慢慢站起來。

　「我回去了。」

　他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但很穩。

　崔實低頭。

　是路宏遠。

　那雙眼睛沒有在笑。

　「陪我去吧。」

　崔實皺眉。

　「我沒有興趣。」

　路宏遠沒有鬆手，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別老是躲。」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慢了一拍。

　崔實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車盛宴和郭在欣都安靜了，因為那句話太直接。

　崔實看著路宏遠。

　「我沒有躲。」

　路宏遠淡淡笑了一下。

　「真的嗎？」

　他指向摩天輪。

　「只是坐個車廂而已，又不是結婚。」

　車盛宴噗地笑出聲。

　「對啊！」

　郭在欣瞪他。

　「你閉嘴。」

　車盛宴立刻閉嘴，但肩膀還在抖。

　桌邊再次安靜下來。

　崔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不是摩天輪的問題，也不是約會，而是——他不習慣被拖進別人的節奏。

　從小到大，他都站在邊界，看、分析，然後決定要不要走近。

　可是現在，有人直接抓著他說：

　不要躲。

　崔實深吸一口氣，慢慢把手抽回來，看著路宏遠。

　「只有一次。」

　路宏遠挑眉。

　「什麼？」

　「摩天輪。」

　崔實語氣平靜。

　「只搭一次。」

　車盛宴立刻跳起來。

　「好耶！！」

　他抓住郭在欣的肩膀。

　「前輩我們成功了！」

　郭在欣：「……」

　路宏遠笑了，很安靜的那種。他站起來拍了拍崔實的肩。

　「放心，不會讓你後悔。」

　崔實淡淡回了一句。

　「最好是。」

　四個人走出甜點店，往百貨公司出口走去。外面的天空開始變成橘色，摩天輪在遠方慢慢轉動，像一個巨大而安靜的預告。

　郭在欣忽然小聲說：「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車盛宴興奮回答：「放心啦！只是搭摩天輪而已！」

　路宏遠笑著補一句：「對啊，只是摩天輪。」

　崔實沒有說話。但他很清楚——這件事絕對不只是摩天輪。而是，一場早就設計好的旅程。

　**

　傍晚六點，城市的天空開始變成橘金色。

　四人走出百貨公司時，摩天輪已經亮起燈。巨大的圓形結構緩慢轉動，像一個發光的時鐘。

　車盛宴站在路邊，雙手叉腰。「好——」他興奮地說：「出發！」

　郭在欣看著他。

　「你為什麼這麼像要去遠足的小學生。」

　車盛宴理直氣壯。

　「因為這很好玩啊！」

　他已經在路邊攔車。

　崔實站在後面，雙手插在西裝外套口袋裡，臉上寫滿「後悔」。

　路宏遠站在他旁邊，輕聲笑了一下。

　「現在逃還來得及喔。」

　崔實瞥他一眼。

　「你以為我會？」

　路宏遠聳肩。

　「我不知道。」

　停頓一秒，他又補一句：

　「但你剛剛有想。」

　崔實沒有回答。

　因為確實有，只是沒有走。

　**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摩天輪園區入口。

　下車的一瞬間，郭在欣就知道事情不對。

　因為這地方太誇張了。

　巨大的拱門、玻璃建築、燈光沿著步道延伸。遠處的摩天輪比剛才看起來更巨大，而旁邊還有一棟高樓，外牆全是玻璃，上面寫著：「Sky Wheel Resort」。

　郭在欣慢慢轉頭，看向車盛宴。

　「這是什麼。」

　車盛宴一臉無辜。

　「摩天輪啊。」

　郭在欣指著那棟樓。

　「那是什麼。」

　車盛宴眨眼。

　「飯店。」

　沉默三秒。崔實冷冷開口：「你們不是說搭摩天輪。」

　車盛宴立刻說：「有啊！」他指向前方。「那就是摩天輪！」

　崔實的視線沒有移動。

　「那飯店呢。」

　這時候，路宏遠終於咳了一聲。

　「嗯。」

　「順便。」

　郭在欣：「……」

　他抬手按住額頭。

　「我就知道。」

　車盛宴已經拉著他往入口走。

　「來啦來啦！」

　「都到這裡了！」

　崔實站在原地沒有動。

　路宏遠停在他旁邊。

　「生氣了？」

　崔實語氣很平。

　「沒有。」

　「真的？」

　「只是想知道。」

　他看向前方那兩個人。

　「這是不是你們的計畫。」

　路宏遠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答案很明顯。

　崔實輕輕嘆了一口氣。

　「算了。」

　然後他往前走。

　路宏遠愣了一下，追上去。

　「欸，你就這樣接受了？」

　崔實淡淡回一句：「我已經答應搭摩天輪。」

　「那就搭。」

　**

　飯店大廳挑高三層，落地窗外就是摩天輪。夜色正在慢慢降臨。

　櫃台小姐微笑迎接。

　「歡迎光臨。」

　車盛宴立刻走過去。

　「我有預訂。」

　崔實的腳步停住，慢慢轉頭。

　「預訂？」

　郭在欣已經開始想離開地球。

　櫃台小姐查看電腦。

　「車先生對嗎？」

　「是！」

　車盛宴笑得很燦爛。

　「兩間情侶景觀套房。」

　空氣瞬間安靜。

　崔實看著他，語氣冷得像冰。

　「你們早就訂好了？」

　車盛宴立刻舉手。

　「剛好有空房！」

　崔實：「……」

　他轉頭看向路宏遠。

　路宏遠眼神飄走，看天花板、看地板、看摩天輪，就是不看他。

　郭在欣已經扶額。

　「我真的不知道。」

　車盛宴小聲說：「驚喜嘛。」

　崔實冷冷回：「這叫設局。」

　櫃台小姐保持專業微笑，但眼神明顯很八卦。

　最後，房卡還是交到了四個人手上。

　**

　電梯往上升。

　玻璃電梯外是整個摩天輪園區，燈光亮起，城市變成一片星海。

　車盛宴興奮地貼在玻璃上。

　「哇——好漂亮！」

　郭在欣站在後面，像一個被拖進遊樂園的哲學家。

　崔實靠在角落沉默。

　路宏遠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偶爾看他一眼。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

　走廊鋪著柔軟地毯。

　房門打開，是景觀套房。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摩天輪，近到彷彿伸手能碰到。

　車盛宴衝到窗邊。

　「前輩你看！」

　郭在欣走過去，不得不承認真的很漂亮。夜景像一片流動的光海。

　崔實站在窗前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路宏遠走過來，停在他旁邊。

　兩個人並肩站著。

　夜色安靜，摩天輪慢慢轉動。

　崔實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路宏遠看著夜景，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沒有要證明。」

　崔實冷笑。

　「真的？」

　路宏遠終於轉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

　停頓一秒。

　「你現在在我旁邊。」

　崔實愣了一下。

　遠處車盛宴還在大呼小叫，郭在欣無奈地回應。房間裡很熱鬧，但窗前這一角卻很安靜。

　崔實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外面的摩天輪。那個巨大圓形慢慢轉動。像時間。像選擇。也像——某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