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幽靜,朝霧未散,草葉帶露,鳥鳴和風。
夏草蹲在田埂邊,一臉嚴肅地盯著腳邊那棵捲葉病小白菜,手中一根木枝小心地撥開旁邊的草根,細聲咒罵:「你以為你偽裝得很好?我可是從幼苗就養到大的,看得出來你根系不正常,少跟我裝無辜!」
說完,他從腰間的藥籃中取出一撮青草末,灑在病株周圍,再用靈力一引,小白菜頓時抽搐了一下,然後——真的恢復了翠綠。
他滿意地拍了拍手,回身卻對上一道慣常出現的身影。
白霽雲站在田壟另一頭,手中提著一壺剛煮好的花茶,笑得一臉玩味:「原來我不是這座山裡最愛罵病人的那個。」
夏草沒好氣地起身:「我罵的是菜。」
「有差別嗎?你也是草,菜也是草,同根同源,不得歧視。」他走近兩步,將茶遞給夏草,「這是你喜歡的金蓮花香草,剛泡好的,還熱著。」
夏草接過,嘴角微微彎了彎,但還是道:「你這些天是不是太閒了?我清早出門種菜,你就跟著,我午睡煎藥你又跟著……你到底會不會醫人了?」
「醫人醫草一體通用。」白霽雲伸手在他額前撩開一縷髮絲,聲音溫柔得像輕風,「我現在醫的是你這株草,草養好了,我這破命也能撐久點。」
「你——」
夏草耳根微紅,想推開他的手,卻沒有用太大力氣。
說實話,自從離開祁野鎮後,他們便一路避世,終於在這座不為人知的山谷中落腳。這裡水土靈淨,鳥獸不擾,天地靈氣雖不如仙山濃厚,卻柔順宜人,正適合他這樣的靈草養傷、穩核。
而白霽雲也早就設下禁制與遮障法陣,外界氣機難以偵測,幾乎與世隔絕。
他們就這樣,過起了近乎隱居的生活。
草精與大夫,菜圃與藥爐,每日一湯兩藥三餐,外加無休止的嘴炮與忽冷忽熱的情愫。
夏草不止一次想過,這種日子再過一百年、一千年,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但也就在這樣的日常中,某些潛藏已久的話,終於被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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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雨初歇,山中清涼。
夏草剛熬完一鍋安神湯,端著碗坐在門邊啜著,白霽雲卻自藥房走出,身後披著還未解下的白袍,眼中帶著一種……不屬於平日的慎重。
他走到夏草面前,低聲問:「我可否坐下?」
夏草愣了愣,點頭。
白霽雲便坐在他身旁,與他肩並肩,距離不近不遠。
風穿過竹簾,夏草湯匙在碗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白霽雲才緩緩開口:「我曾遊遍三洲七海,凡是有靈氣、有草木的地方,我幾乎都走過。」
夏草轉頭看他,不說話。
「有人說我風流,有人說我薄情,其實……我一直在找一株草。」
「找草?」夏草皺眉。
白霽雲轉頭對上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沉到骨子裡的情意:「找那株能養我終老的草。」
夏草猛地一震。
耳畔像是炸開了什麼,連手中的湯匙都差點掉進碗裡。他愣愣看著白霽雲,良久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你……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白霽雲忽地湊近,「我這輩子所有的風流,都是為了找你這一株能讓我安生的草。」
「你——你——」
夏草整個人都紅了,腦子裡像是被哪根草繩打結。他氣急敗壞地道:「你到底是想養我,還是想讓我養你?」
白霽雲忍不住笑了:「最好是互養。你照看我的命根,我就照顧你的根鬚,一生一世互不拋棄。」
夏草氣得將碗重重放下,起身就要走。
「你再講這種話,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可我說的是實話。」
「……」
夏草腳步頓住。
他沒有回頭,肩膀微顫,似是在忍著什麼。
「我已經不是原來的夏草了。」
他低聲說,「我體內有什麼,連我都不知道。我……我不想你為了這個選擇我,也不想你因為命運跟我綁死。」
「如果我說,我早就知道呢?」
白霽雲站起身,走到他身後,語氣異常平靜:「從你第一次靈核震動,我便知道你與天地有緣。」
「可我白霽雲不是神,也不是仙,我只是一個……心甘情願在你身邊煎藥燒火的人。」
「命運怎麼安排,我不管。我只問你——」
「你願不願意,讓我繼續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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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夏草沒有回答。
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山林閃著夜露,風聲如笛,靈核緩慢律動,如同……心跳。
他不再是那個從人間死去、被高原風雪埋沒的小草了。
他是夏草君。
是那個被拯救、也正學著拯救他人的草。
而那個為了他捨棄過一切的大夫——
也許,他真的不只是「風流」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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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雲層壓頂,山谷內一片靜謐。
直到午夜,忽有一道細不可聞的「咔」聲,自地底深處傳來,如冰層開裂,傳遞著不協調的振動。
夏草在夢中驚醒,額頭冷汗淋漓。
他坐起身,丹田處靈核劇烈跳動,如被牽動,渾身靈氣躁動不已。他立刻盤膝運轉靈息,試圖安撫靈核波動,卻發現這次的異動,不是因為外力,而是來自——地脈深處。
「怎麼了?」
白霽雲推門而入,還穿著半睡不醒的衣袍,眉頭緊鎖。他剛站進門檻,便立刻察覺到空氣中的異變,眉心瞬間一沉。
「……地氣不穩。」他低聲道,走至夏草身旁,伸手覆在他背後的靈脈處,「不只是你體內的靈核,是整座山的靈脈在震動。」
夏草臉色發白,喘息未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鑽。」
白霽雲立刻喚來護山陣眼,祭出九枚靈針,化作一道道微光刺入四周山壁,穩定靈脈波動。
山體輕微震顫,地面細石滾落,一切卻在片刻後又恢復了平靜。
只是——那份「靜」,卻彷彿蘊藏著某種更大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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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霽雲封了整座藥谷,只留前山口一道通氣口,其餘靈陣、禁制、護符全部重修。
夏草難得安靜地配合,沒有抱怨,沒有提問。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靈地震動,而是某種封印鬆動的前兆。
他望著地上的一角裂紋,輕聲問:「這裡……以前封過什麼東西嗎?」
白霽雲手中符紙化光,聲音平穩:「這座谷本是千年前天外隕石撞擊後形成的靈穴,傳聞墜落之物非凡,引動四象天裂,有異靈封印其下……但未有記載說明是什麼。」
夏草望著那條細長的裂縫,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體內的靈核,自從搬到此地後,每隔七日便會發熱、振動,與此地靈氣產生某種詭異共鳴。
他並不害怕,但他開始懷疑:這座山,是他選擇的隱居之地,還是命運早就替他選好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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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山谷重歸平靜。
白霽雲每日埋首修陣,夜間卻總會回到屋內,為夏草熬藥、燉湯、熱水。
這夜,他照例端來一碗清補湯放在桌前,夏草接過,一邊吹氣一邊問:「你每天忙這麼多,是不是覺得我太費事了?」
「不。」白霽雲笑著坐在對面,「我只是覺得——你很難得,願意在我這一方天地安安靜靜地坐著,這樣,我就得讓這天地夠安穩,配得上你。」
夏草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
「……你這人,是不是每講一句話,都要撩死我一半的心肝?」
白霽雲無辜道:「我若真的想撩你,就不是這幾句話了。」
「你閉嘴!」
「那我親你?」
「你滾!」
白霽雲笑聲越發張狂,卻又帶著一點心虛地輕咳兩聲,緩和氣氛:「其實……有件事,我瞞了你許久。」
夏草抬頭,神色微正:「什麼事?」
白霽雲頓了頓,語氣少見地慎重:「我並非只是白家醫門的嫡子,也不只是個遊方大夫。」
夏草心中一震:「你是——」
「我姓白,名霽雲。」他目光清澈,「但我原本的名號,是太虛宮七玄子之一,昔日曾在神醫榜上排名第三,專為靈修修體、續命。」
「但十年前,我被逐出太虛宮,除名斷籍。」
夏草驚訝地瞪著他:「你……犯了什麼?」
白霽雲淡淡一笑:「我偷了宮中鎮命靈方,為了一個重傷垂死的妖靈續命,違背戒律,被貶為散修,逐出師門。」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那妖靈,就是你。」
「……!」
夏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自己曾說過,在轉化成冬蟲夏草之前,意識迷離,有一段模糊的時光裡,感覺有誰不眠不休地為他熬藥、輸靈、續命。當時他以為是幻覺,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幻覺,是白霽雲。
是那個為了救他,不惜犧牲一切的風流大夫。
「為什麼不早說?」
「你當時什麼都不記得,我又何必讓你記住這份虧欠?」他輕笑道,「況且我現在不是已經把你拐回來了嗎?」
夏草低頭,聲音有些沙啞:「你……瘋了嗎?值得嗎?」
白霽雲不語,只伸出手,輕輕蓋住他的。
「我早已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無後無名,這天下唯一還讓我掛心的——就是你。」
夏草胸口悶得發燙,靈核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
就像一株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長出來的」草,知道身邊這片土壤,是為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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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從不甘讓人安穩。
三日後,前山谷口忽然自動打開,靈針崩碎,符陣反噬,整個藥谷上空出現一道血紅色裂縫。
那一夜,夜空如火,霜氣倒流,一道熟悉的死氣與煞意從地底竄出。
夏草立於屋前,凝視那破開的天隙。
「他們……來了。」
白霽雲站在他身旁,握緊他的手。
「鬼王,與那個該死的道士。」
「……他們,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