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急,雲重如鉛。
仙山雲華殿外,靈氣奔騰不息,四方封禁已被加持三重,裡外鎮守皆由君忘生親自佈置。但這並沒有阻止一場出走計畫的悄然展開。
夏草披著一件薄衫,藏身在藥庫下方的靈泉隧道。他的指尖沾著微微的光,貼著石壁畫著一串奇異的符文。這是白霽雲傳給他的,能臨時屏蔽氣息五炷香,足以離開仙山邊界。
耳邊風聲交錯,靈泉潺潺,還有他急促的心跳——不安、決絕、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釋然。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困在那座華美如牢籠的仙山之中,活得像一株被供養的仙藥。誰知今日,他竟選擇逃亡。
為了自由,也許也是——為了那個總說他花心,卻從未對他轉過目光的大夫。
「你再不出來,我可真走了。」白霽雲的聲音忽地從出口傳來,夾著一點懶懶的笑意,「夏草君,怎麼連逃命都這麼磨蹭?」
他匆忙轉出洞口,便見那熟悉的人影站在林間,月光斜照在他身上,拎著一個破布囊,一身灰衣,沒有了往日華服,卻顯得格外灑脫。
夏草一怔:「你……真的決定跟我走?」
「不然你還想誰送你走?君忘生嗎?」白霽雲斜了他一眼,語氣仍是調笑,「他現在估計還在殿裡等你自己回頭。」
「你不是……仙山首席大夫嗎?怎麼……說走就走?」
「首席醫官再怎麼高貴,也比不上一頓鹹菜豆腐湯。」白霽雲聳肩,揮手指了指腰間,「醫館的資產我早託人捐了,藥材分給山下村民。我已無牽掛。」
夏草愣愣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感動還是荒唐。他低聲道:「你瘋了。」
「嗯,我瘋了。」白霽雲笑了,眼中卻是無比清醒,「從你進山的第一天起,我就開始瘋了。」
仙山封印後的一刻鐘,兩人躍入塵世。
離開雲華山後的路,並不平坦。
白霽雲原本有無數途徑可供逃走,但為了不留下任何仙氣波動,他選擇最原始的方式——步行。
從仙山步出,歷經連夜翻山越嶺,穿過雲州、過流沙、再進入邊疆的祁野小鎮,總共花了將近一月。
一路上,夏草不止一次懷疑白霽雲是不是搞錯了方向。這條路雖無靈脈氣息追蹤,卻也幾乎是穿越整個中原到邊疆的地獄遠行。
「你確定你以前是大夫,不是逃犯?」他曾氣喘吁吁地問。
白霽雲回頭,一臉輕鬆:「大夫也得懂怎麼從仙山逃命,否則怎麼救人?」
夏草白他一眼,卻還是咬牙跟上。
這一個月來,他們經歷了夜宿破廟、白天賣藥草維生、甚至為了躲過某支靈力巡衛隊伍而潛入過山野瘴林。白霽雲雖風流,卻出奇地可靠,時時護著他。夏草本來對他還存疑,後來發現此人雖嘴賤,卻從未有絲毫不尊重他之舉。
兩人關係,在這漫長旅途中,悄悄地,變得不一樣了。
落腳的祁野鎮,是一個靠近邊境的小鎮,氣候乾冷,常年風沙飛舞。這裡幾乎沒有修者蹤跡,正合夏草與白霽雲隱居之需。
兩人在鎮東角落,租下一間小院。小院斑駁破舊,卻有一間獨立藥房與一個偏房,剛好夠開一間簡陋的醫館。
白霽雲將藥櫃整理好,又手繪招牌,寫著:「草堂醫館——無錢可治,無病可聊。」
夏草第一眼看到那招牌,險些氣到掀桌。
「你認真?」
「怎麼不認真?這鎮上大夫醫術粗淺,貧病交加,你我合力,必可救人。」
「你是救人,我是草。」夏草冷冷道。
「你是草,那也是藥草,藥草也能救人。」白霽雲理直氣壯地回他。
他說得雲淡風輕,實則費盡心思。這小院原本是祁野前一位民間醫者遺留下來的,只因無人繼承、房舍毀壞、藥材發黴,才被棄用。
白霽雲耗費整整三天修補牆瓦、刷洗藥櫃,親自熬了十鍋湯藥試煎,還把夏草養來的那盆靈草也擺在櫃檯邊,立下規矩:見病人收診費,見貧人收感謝。
第三日開館,果然門可羅雀。畢竟大多數人對這位「自稱來自中州的俊俏醫師」並不信任,反而對那坐在藥房後頭、懶洋洋曬太陽的年輕人(夏草)興趣盎然。
「那位小哥看起來像仙人吶。」
「是他夫君吧?聽說好像是來逃婚的……」
夏草一口藥差點噴出來。
「這群人……」
白霽雲則抱著一杯熱茶在旁笑得樂不可支:「他們若知你真是仙山出來的草精,不知還會怎麼說。」
「你說這些……會不會太張揚了?」
「張揚又如何?你以為我把你從君忘生身邊搶出來,是為了讓你藏一輩子?」
白霽雲一字一句,語氣溫柔卻堅定。
「我是想讓你……活成你自己。」
夏草心頭一震。
這句話,竟比千言萬語都沉重。他不記得曾幾何時,有人真心實意對他說過這種話。
也許從死去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扮演、在順從、在被養成,直到今日,才真正開始——活著。
至此,他與白霽雲的逃亡生活,算是真正落地了。
白天行醫,夜裡煎藥,有時白霽雲甚至會親手為他煮些家常飯菜——當然口味時好時壞。兩人爭吵不斷,卻也越來越習慣彼此的氣息。
夏草曾問過他一句:「你真不後悔?」
白霽雲那時正端著藥碗,眼神清亮:「我曾經花心,是因為沒遇見值得定情的人。」
「那你現在遇到了?」
「我不只遇到了。」他低頭,在夏草額前一吻,「我還打算留一輩子。」
遠處風起,夕陽漸沉。
他們都未發現,某日夜裡,一道死氣沉沉的身影站在醫館對街的屋頂。
鬼王收回目光,對身側的道士說:「他們……竟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道士神情無波,只輕聲道:「天命,開始改寫了。」
**
自從「草堂醫館」在祁野鎮掛起招牌,白霽雲與夏草的生活便進入一種奇異的安穩。
每日天光乍現,白霽雲便早起熬藥、診脈,夏草則坐在藥房窗邊,曬太陽、看書,有時幫忙切藥、寫方。他的靈核雖仍偶有異動,但在這種樸實又規律的生活節奏下,仿佛也變得沉靜。
草堂醫館的聲譽,也漸漸傳開。
尤其白霽雲的「不問出身、不計錢財」之舉,引來許多本來無法就診的窮苦百姓。有時他診完脈,只收幾個土豆;有時甚至連藥都免費給出。夏草看在眼裡,氣歸氣,卻也在夜裡替他偷偷煮了壺參湯。
「你明明是草,怎麼煮得這麼會補?」
白霽雲一臉滿足地喝完,還不忘調笑他。
夏草翻了個白眼:「補的是你腦子缺的部分。」
白霽雲笑彎了眼,端著藥碗湊近他:「那得你天天補,才能好得快。」
「滾。」夏草紅了耳根,轉身進了內室。
但也就是在這樣的平凡生活中,一絲絲異常開始悄悄滋長。
最初,是靈核的不穩定。
有一日傍晚,夏草正在藥房整理藥材,忽覺心口一悶,整個人踉蹌跌坐在地。他額上冷汗直冒,胸腔深處隱隱作痛,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掙扎。
白霽雲連忙扶住他,按住他脈門,眉頭驟皺:「……靈核波動得太厲害了。你是不是昨晚又做夢?」
夏草緩了好一會才點頭,聲音發顫:「我夢見……山塌了,血流成河。我在其中,被無數人……拔斷根鬚,捏碎靈軀。他們都喊我——仙草、天草……他們說我是救贖,是藥,是……替罪羊。」
白霽雲沉默片刻,才道:「那不是夢,是你的過去。」
「過去?」夏草睜大眼。
「你的靈核不屬於凡品,也不是一般草木精魂。它來自天界的『神草之種』,是傳說中可解百毒、鎮壓輪迴的仙階靈根。若我沒猜錯,你本來……就是那仙草的轉世。」
「仙草……的轉世?」
這個訊息對夏草來說太突兀,但內心某個隱約的角落,卻在這刻應和起來。
他曾疑惑,為何自己死後會成為冬蟲夏草,而不是其他生靈;也曾疑惑,為何自己的靈核常與天地靈氣產生反應,甚至能影響他人脈象。
白霽雲緩緩道:「你若只是靈草成精,上仙與雲荒何須如此?連鬼王與道士那樣的存在,都會追你不放?」
「他們……」夏草眉頭緊蹙,「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他們想的,不是你這一世。」白霽雲目光沉定,「是你過去萬年積累的神識、藥力……和那一份,『天命』。」
夏草心頭發冷。
難道,他所逃離的仙山、所依賴的花心大夫、甚至現在這小小醫館……都只是命運棋局裡,給他安排的短暫喘息?
「如果真是這樣……我該怎麼辦?」他低聲問,眼神渙散。
白霽雲抬手,輕輕覆在他後頸。
「你只要記得,我在這裡。」
夏草猛地抬頭,對上那雙一如初見般輕佻、卻藏著無限堅定的眼眸。
「我不會讓你再被誰拔走、被誰帶走,也不許你自己跑。」
那一瞬,夏草的心脈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
但命運顯然不會就此罷手。
某日深夜,風雪突來。
小院外的門忽然被敲響,聲音沉悶緩慢,像是被積雪壓著。
夏草披衣起身,一推門,便見一個身穿灰裘的男子站在門外,神色平靜,卻透著一股森冷。
「請問此處,可是『草堂醫館』?」
白霽雲走出,語氣淡淡:「來看病?」
男子抬眼,那雙瞳仁,分明是——紅色的。
「不,我是來取命的。」
語落瞬間,天地靈氣驟變!
整座小院在剎那間被黑氣籠罩,牆瓦震動、藥櫃傾倒,夏草剛想拔腿,便覺靈核劇烈震盪,一股熟悉又可怕的壓力從天而降。
「是……鬼王!」
白霽雲臉色驟變,毫不猶豫拉起夏草轉身就逃。可院外空間早被封死,那男子緩步踏入,笑聲低沉,卻彷彿帶著千年孤魂之嘆:「夏草君……你可知道,我們等了你整整十世。」
「如今你總該,回來了吧。」
那瞬間,夏草腦中轟然,舊夢重現。
他看到一場場戰火、無數生靈圍繞著一片草地哭泣;他看到自己被剖開,靈核被掏出,碎成萬千靈光……
也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在萬年之前,曾站在他墳前,望著他消散的魂魄,說了句:
「若再有一世,我也要你,與我共生共亡。」
那不是白霽雲的聲音,也不是君忘生的。
是——那道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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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將近,白霽雲眉眼低垂,指尖悄然啟動封印。
夏草只聽他喃喃一句:「來得比我預想早得多……」
然後,藥櫃後方的牆壁轟然炸裂,露出一條逃生密道。
「走!」
夏草怔住:「那你——」
「我擋他,你走。」
白霽雲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無法抗拒的決絕。
夏草一腳踏入密道,回頭的那一眼,看見白霽雲抬起左手,指尖一抹幽藍火光點燃。
那是——「斷魂火」!
他瘋了!
那是連自己魂魄都能焚燒的禁術!
「白霽雲——!」夏草一聲大喊。
但火光已起,黑霧已撕裂。
他只能轉身奔逃,眼淚在黑暗中翻滾。
**
數日後,草堂醫館只剩殘牆斷瓦。
遠在祁野鎮外,某座無人山谷,一道靈草光芒悄然綻放。
夏草盤膝靜坐,眼神如雪,如霜——
「若你為我燃命,我便為你逆天。」
命運這局,他不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