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初歇,仙山外的天象忽變。
那一日,本是靜如常日。
夏草醒來時,白霽雲正替他煎藥,一如往常。香氣裊裊,白衣醫者在霧氣中宛若畫中人,微笑溫潤,笑問:「今日要吃甜的還是鹹的?」
夏草眯眼靠在榻上,還未開口,一股莫名心悸襲來。
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喚動,他胸口靈核微微一熱,陣陣波動像潮水般漸起漸涌。
他握住胸口,聲音低沉:「……有東西來了。」
白霽雲眼神一變。
幾乎同時,整座仙山上空,驟然起了異象。
黑雲壓頂,血月橫空。
轟——!
結界巨響,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直闖而入。緊隨其後,一道白衣飄然的道影也破空而來,落於山門前。
那兩人,一黑一白,恰是數日前在夏草靈識中出現過的兩道虛影——
鬼王與道士。
真身,來了。
守山弟子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一股無形氣場震飛數丈,口吐鮮血。
黑衣人手負身後,懶洋洋望著山門道:「不愧是他住的地方,結界都比別人厚三層。」
白衣道士面色如死水,目光一掃,冷冷開口:「他在裡面。我能感應到。」
仙山震動,萬靈驚擾。
君忘生第一時間出現,衣袂飄然,聲音不含情緒地落下:「閻夜,嵇無言,爾等擅闖仙山,意欲何為?」
鬼王閻夜歪頭笑道:「老朋友,許久不見,就這麼冷淡?」
白衣道士嵇無言站得筆直,語氣卻毫不客氣:「我們來取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君忘生眸色微寒:「你們說的是——我徒弟?」
白霽雲也瞬間出現,站在夏草身前,指尖微動,靈針已浮空三枚,目露殺機:「你們敢動他半根毛,我讓你們連靈魂都找不回來。」
鬼王大笑:「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
夏草慢慢走出屋子,目光緊鎖在那兩人身上。
這不是夢境,不是幻覺,是真的——他曾在靈識中見過這兩人,他們的氣息與記憶裡的虛影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出現在我體內?」
嵇無言拱手行禮,聲音沉靜如古井:「吾名嵇無言,乃道族遺脈。千年前你曾立誓與我守萬道法則,你已失憶,無妨,我願護你至今生。」
閻夜則一步踏前,嘴角勾笑:「而我——是你千年情人,鬼族之王。來找你,是為了延續我們未完的命運。」
夏草一陣頭皮發麻:「……你們神經病嗎?」
閻夜眉眼一挑,語氣溫柔得讓人背脊發寒:「也許是。但我神經病,只對你一人發作。」
「住口。」君忘生終於沉聲,「夏草不是你們的。他是我仙門弟子,早有靈籍在冊,敢擅闖天域,當以逆天論罪。」
嵇無言平靜地道:「若他只是一草精,我自然無意搶奪。但他體內藏的是『天魂草』靈核,乃三界命輪轉點,若再封存下去,遲早走火入魔。」
閻夜一笑:「與其讓他被你們這群虛偽的仙人當成仙藥一樣煉著,不如交給我們共享——哦,是『共同守護』才對。」
夏草聽到那句「共享」,青筋直跳,怒道:「誰要和你們共享?我自己都還沒想好要不要談戀愛!」
白霽雲眼角跳了跳,冷聲道:「你們的『守護』,是共用情人?」
閻夜毫不避諱地攤手:「我們是同一個靈魂的一體兩面,自然共用。」
「你怎麼不說自己有精神病!」夏草氣得拍案,靈核再度震動,竟不自覺流出一道墨綠色靈息,直衝天際!
君忘生瞳孔一縮。
「他靈核被喚醒了……!」白霽雲低聲。
而就在此刻,君忘生忽然抬手,一掌震開兩人,法訣連連,虛空瞬間出現九重靈陣!
嗡——!
金色光網從天而降,將閻夜與嵇無言死死罩住。
「君忘生!」閻夜怒吼,「你敢?!我們三人曾經立誓——你不能囚我!」
君忘生眼底冷意洶湧,聲如寒鐵:「那是千年前的誓,此刻你們侵犯我徒、亂我門山、妄圖奪命——」
「我不只敢,還要剝你法力,打入幽地百年!」
語落,一道如山而下的符印從九霄而降,砸落於二人頭頂!
轟——!
天地震動。
閻夜與嵇無言被強行鎮壓,法力如潮水般被抽離,靈骨寸斷,氣息霎時跌落至微弱至極,跌倒在地,幾乎無力起身。
夏草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胸口劇烈起伏。
不是因為他心軟——
而是因為那一瞬,他看見閻夜抬頭看他時,眼中閃過的那一抹哀傷。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啊。」
而道士嵇無言,則垂著頭,任符印鎮壓,口中默念的,卻是某個封印咒語——
「封魂鎖歸,魂歸本體,待天輪轉……」
「等你記起那一日,我們再相見。」
夏草渾身一震,那靈核中的力量,又一次震動起來——
**
兩人被靈印重壓在地,靈骨寸裂,氣息衰弱如枯燈殘火,空氣中的壓迫感卻未曾消退。
夏草胸口靈核如狂亂驟響,一呼一吸間,體內綠光洶湧而出,掀起如潮靈息。
「你們到底……是誰?」他的聲音顫抖而帶著憤怒,「我不是誰的靈魂轉世,我是夏草!台灣戲劇系、專攻身體劇場、死在醫院而不是命運裡的——夏!草!」
天地震盪。
他的吼聲像是擊中了某個天道節點,靈核內的力量驟然洶湧,一聲如獸般的低吼從他體內傳出。
「……糟了。」白霽雲目光一沉,「他體內的靈核被強刺激,引發反噬!」
君忘生眉心微動,一記定神符貼上夏草額頭,欲封其靈識暴走,卻驚覺——
封不住。
夏草的靈核,已然不再是靈級草藥那樣的層次,而是——
「天級命種。」一道低沉嗓音從虛空而來。
一身墨金袍的男子自空而降,未落地,金紋法靴便已在空氣中掀起氣浪。他相貌模糊難辨,唯有那雙幽金雙瞳,宛若萬物洞見。
「你終於來了。」君忘生轉身,看向來者,聲音中帶著極淡的壓力。
「你該早叫我來的。」那人淡淡一笑。
夏草一眼看過去,靈魂深處竟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他從未見過這人,卻覺得對方像是曾在他夢裡千百次出現過,或是在他心底的某處,早早留下了印記。
「這人是誰?」他低聲問白霽雲。
白霽雲皺眉:「……這位是『玄域主』之一,名諱不可言,世人皆尊稱其為『雲荒大人』。」
「他是——你的義父。」君忘生接道。
夏草錯愕:「我哪時有多一個爹了?」
「從你被收為徒的那日起,他便擅自上了宗族名冊,為你登記了義脈親契。」君忘生冷道,「你如今是他名義上的『義子』。仙籍更改,由不得你我反駁。」
「……那我可以報警嗎?」夏草震驚無語,「這是詐騙吧?!」
雲荒大人笑了笑,那笑容令人莫名寒意直冒。
「你是天命靈核的寄宿者,你的存在牽動六界氣機。登錄為我族血脈,只是為了方便護你周全,沒人敢輕舉妄動。」他說著,手指輕彈,一道銀芒從他掌心飛出,打在夏草胸口靈核處。
轟!
夏草悶哼一聲,靈核再次震顫,體內彷彿有千萬條蟲草纏繞亂舞,那銀芒卻如同針線,瞬間將洶湧的能量緊緊縫合!
「這……是什麼?」他勉強站穩,額上冷汗直冒。
雲荒微笑:「我賜你『天脈封條』,可穩靈核一時,助你凝魂,不致再走火入魔。」
君忘生冷眼旁觀,並未阻止,反而像早已預料一切。
白霽雲沉聲問:「你來,僅是為此?」
雲荒眼神掃向地上的兩人——嵇無言與閻夜,露出一絲冷淡的譏諷。
「當然不止。」
他走至兩人面前,微微彎腰,似在打量兩件破爛貨品。
「區區一魂二面,也敢妄圖搶奪命種靈核?」
閻夜撐著斷骨站起,滿臉血污卻笑得桀驁:「你算什麼?霸著他仙籍、搶著他命數,就有資格當他『親人』了?」
「你根本不愛他,」嵇無言聲音淡淡,「你們只是想利用他。」
那一瞬,夏草明明靈核已被穩住,卻覺得心臟猛然刺痛。
「我不是誰的命種,我不屬於誰!」他朝三人怒吼,聲音顫抖。
君忘生仍不動聲色,只將手中靈符一翻,淡然道:「既然他情緒波動未平,便交由『雲荒』處理,我不插手。」
白霽雲低頭,眸光暗了幾分。
雲荒點頭:「很好。」
他轉頭看向夏草,微笑:「你現在很亂,不知道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謊。但沒關係,我會讓你明白——你生為誰,死為誰,由我定。」
話音一落,他抬手,再次施法。
這次,是針對——嵇無言與閻夜。
只見他五指一扣,虛空中出現一枚鎖魂之印,寒芒萬丈,直貫入兩人體內深魂處。
「你們膽敢覬覦他,法力削至一成還不夠。」雲荒聲音如天威,「我命你們——入無間地獄,百年不得踏入凡間!」
「不——!」
嵇無言與閻夜幾乎同時發出怒吼,但雲荒法力之強,根本容不得反抗。天光驟然黑下,虛空裂開一道紅黑縫隙,如地獄之口,將兩人無聲吞沒。
四周恢復平靜,只剩一地法陣殘痕與血印。
夏草緩緩跪坐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內心亂成一團。
他看到的不是勝利,而是一場不對等的審判。
那兩人有罪嗎?也許有。
但這些自稱是「保護他」的上仙與大佬,真的就是正義嗎?
他不清楚了。
雲荒走近,伸出手。
「走吧,我的孩子。」
夏草看著那隻手,許久,終於輕輕問了一句:「你……真的只是為了保護我?」
雲荒微笑如春風,語氣低柔:「我為你封靈、改命、搶回三界氣機。你若不是我義子,我又怎會如此?」
「……那我若是拒絕呢?」
「那我便不是你義父,」雲荒轉瞬冷笑,手指一攏,靈息封喉,「而是主宰你命魂的『界主』。」
——這一刻,夏草終於明白:他從來不曾被選擇,只是被安排。
而那場安排的起點,不是今日,不是初見,而是——
從他死去的那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