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再度恢復寂靜,雪雲繚繞,眾人各自退去,只剩下夏草一人蹣跚於主殿中央。靈核被雲荒封條暫穩,但他愈發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世界從未那麼單純。
他沿著雪地,踉蹌回到草觀。白霽雲默默跟隨,輕聲呵護:「你……還好嗎?」
夏草淡淡點頭,卻沒再開口。身體雖站穩,心中卻波濤洶湧。
就在此時,他瞥見一抹人影在池邊轉動——是君忘生,神態恍惚,口中喃喃自語,彷彿對著空氣講話。
他探近,卻聽到:「……他終於醒了……我的草……你終於回來。」
語氣忽緩,忽猛,轉而低笑道:「我的義子,我的畫作,我的命……都回來了。」
這語氣,竟與雲荒說話時的淺笑如出一轍。
夏草如落冰窟,目光驚惶。
「師尊?」
君忘生回身,表情瞬間清冷如鏡:「夜深人靜,睡得吵醒你了?」
夏草心中猛地震動。他忽然明白——那一絲似曾相識的笑意,不是幻覺。
君忘生與雲荒,是同一人二重人格。
他不再是養育者與權力者,而是——一個在溫柔外衣下囤積野心與秘密的存在。
夏草猛吸一口冷氣,腳下一軟,跌坐在靈泉之旁。白霽雲連忙扶住他,卻被他默默推開。
「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他聲音顫抖,卻壓抑著不留痕跡。
君忘生神色一凜,卻壓抑住一抹悲傷與驚恐。
「你知得太多了。」
片刻 silence,雲海間,只有雪滴落枝頭的聲音。
君忘生平穩聲線:「莫懷疑我對你的……」
他頓住,眼底猶有千萬未竟話語。
夏草艱難睜眼,忽然望見君忘生眼中,那一瞬的慌亂,竟與他在主殿中見雲荒緩緩笑語時相似得驚人。
他心中劇痛。
「你養我……是為了什麼?」聲音微弱如草穗斷裂。
君忘生抬手撫過他的髮,他的指尖意外溫暖,卻彷彿隔著一層未曾言說的命契。
「若我不如此,誰會救你?你那不屬於此世的靈魂,沒有我,根本無法立足。」
夏草回想過去的片段——君忘生總在他危急之時出現;雲荒從未真正現身,卻在他靈核暴走時架起護盾;君忘生總忍讓白霽雲無限靠近,而雲荒出現時,君忘生氣若涌泉。
所有線索匯聚,他吐出一個名字:「你……雙重人格……人格分裂?」語畢,心如寒冰。
君忘生苦笑,眼中猶帶憐惜:「你…不可說這些。這是我的魔障與代價。」
「為什麼?」夏草盯著他,「就為了養我?為了掌控我命運?」
君忘生突然淚眼含笑:「他們說你是命種,但我始終不同意被命數束縛——」
他淚涌,卻含笑如暖春,「我想讓你,成為——我選擇的人,而不是命運選中的工具。」
夏草淚崩。
那一刻,他理解了君忘生的病態情深,也看見了雲荒沉穩冷峻的控制欲。
他們形同兩柄刀,既彼此對立,又無法分離。
情與命交織成網,將夏草圈在中央。
這場戲,從始至今,從來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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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草蜷縮在靈泉邊,指尖碰著水面,內心一片迷亂。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只覺得心口燙得像要裂開。
君忘生站在他身後,影子投下,剛好將他罩住。他的氣息一如往常那般溫和,但如今再聽,只覺得字字如針。
「夏草……」
夏草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靈核異常?」
君忘生沉默片刻,終於回道:「是。」
「那你一直沒有說,是為了什麼?」
「因為你一旦知情,就再也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他語氣微顫,像是藏著不願揭開的真相。
夏草想起他甫來仙山時的一切──君忘生給他住最好的雲榻、用仙泉養他的靈體、甚至不惜違反天規也要替他鑄造靈骨。他那時還以為是自己命好,現在想來,根本就是……「圈養」。
「我不是你養的藥引,也不是你收藏的神魂碎片。」
君忘生沒有否認,也沒有爭辯,只是靜靜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即將離巢的孩子,眼底萬般情緒湧動卻一語不發。
而就在這沉默中,一道白影迅速自殿門掠來,帶著淡淡藥香與藏不住的煩躁氣息。
是白霽雲。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見君忘生站在靈泉邊,立刻擋在夏草前方,警惕地看著他:「你對他做了什麼?」
夏草還未出聲,君忘生已經淡淡笑了,「我不過說了些實話。」
「你說的話從來不全是實話!」白霽雲語帶刺,「他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不能一直——」
「你以為你就不是嗎?」君忘生終於抬頭,聲音不大,卻冷如玄冰。「你以為你日日照顧、事事體貼,就可以騙過自己不過是在圖謀他?」
白霽雲一怔,隨即怒笑:「我對他如何,與你何干?我是人,不是神,我承認我心動,我承認我想留住他。但至少,我不騙他,不控制他!」
夏草的心猛地一顫。
原來,不只是君忘生,他早已被白霽雲那過分體貼的照料影響,只是從沒敢承認——他對這位風流大夫,也早已有了感情。
「我……不是誰的東西。」他緩緩起身,語氣堅定,「你們誰都不能替我決定。」
君忘生緩步前行,衣袂拂過泉邊的霧氣,目光仍如初見般柔和:「我不是要你做我的東西,我只是……想你活著。活得比所有靈種、藥種、神魂都久。」
「代價是什麼?我的自由?我的情感?我的人生?」夏草後退一步。
君忘生眼神晃動了一瞬,彷彿真的動搖了。
這時,一道陰風自仙山之外悄然逼近,天地忽然生出異動。白霽雲驟然轉頭:「……鬼氣?」
夏草心頭一跳。
就在此時,殿外空氣突然凝滯,兩道身影,一左一右破空而來。
左者白衣,神情清冷,面色如死灰,一柄破傘橫於身後,是那死氣沉沉的道士。
右者紅衣如血,笑容邪異,眼底幽藍鬼火跳動,正是那詭譎莫測的鬼王。
「夏草——」他們幾乎同時開口。
白霽雲怒斥:「你們不是被封禁了百年?」
鬼王笑得妖異:「你以為那點封印就困得住我?」
道士卻緩緩開口:「我們不想爭,也不想搶,只想帶他走。他不屬於這裡,更不該被困在這場……虛假的修仙之中。」
夏草渾身一震。靈核竟在這一瞬自發共鳴,猶如呼應這兩人靈魂深處的某種記憶。他的心口猛地一熱,呼吸不穩。
鬼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突然收斂了所有的輕浮與戲謔,低聲道:「你還記得我們嗎?」
「記得什麼……」夏草捂著胸口,靈核灼熱得像是要裂開。
道士不再言語,只是看著他,目光深沉如萬古冰湖。
白霽雲緊張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能跟他們走。」
君忘生沉聲喝道:「你們再靠近一步,我立刻喚雲荒!」
「你就是雲荒。」道士淡淡一語,卻如雷震耳。
君忘生身形一僵。
夏草猛然抬頭:「你們……早就知道?」
鬼王笑道:「知道你靈核異常,也知道他不是什麼仙尊,而是千年前那個為了重構天命而將自己撕裂成兩個魂體的瘋子。」
道士道:「而你,正是他所等待千年的——最後一塊魂魄。」
——轟!
夏草腦中如天雷炸裂。
他緩緩後退,不再看任何人。
白霽雲欲言又止,只能強硬地拉住他:「你不用理會他們的話,我們回去,我替你穩住靈核,你可以……」
「夠了。」
夏草冷冷甩開手,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
曾經溫柔的師尊,冷靜克制卻暗藏佔有的上仙;風流善感卻自私壓抑的大夫;還有那看似對他有所圖謀,卻一次次喚醒他記憶的道士與鬼王。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已是這場千年棋局中的最後一枚落子。
「我,不再逃避。」
他望向夜空,月光傾瀉在他身上,霎那之間,他的靈核——亮了。
金光自他胸口迸發,萬草齊鳴,天地為之震顫。
五人之間,真正的修羅場,即將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