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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中原》第一部 武道之初 第一章 武影初照.南京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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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武影初照.南京風起
 槍聲在南京南郊的曠野裡回盪,遠處煙霧裡隱約看到閃動的旗幟。
 那是個動盪的年代,歷經磨難的中華大地,剛從數十年屈辱中脫胎換骨過來,馬上又陷入了軍閥混戰的局面,外國列強對中國的不平等條約仍持續著。日本控制了東北、山東的礦產、鐵路和經濟資源。頻繁的政權更迭使得民眾對政府缺乏信任,對未來感到迷茫。
 啊!那一葉淒苦的秋海棠,不知何時才能迎來太平之日?
 南京城,社會氛圍籠罩著不安和緊張,連風都帶著鐵銹味。
 五四運動距今已經近四年,一場場的學生愛國運動、思想解放運動仍在進行著、影響著,它還在持續在發酵中,時常出現社會不滿和抗議行動。
 1923年,江南暮春,雨霽雲開。南京城南,群山起伏,林木滴翠。城外十里許,有一座樸素古樸的武館,匾額上書「天武堂」三字,筆力雄渾,為故人遺墨。此地遠離喧囂,只聞山鳥啁啾、木葉簌簌,卻藏著江南一段不為人知的武道傳承。
 堂主李師山已年近六旬,鬢髮半白,一手南拳路數打遍鄉間無敵手。門下弟子約莫三十餘人,既有本地少年,也有外地來投師者,皆以習武報國為志。
 李原中係離南京城南不遠的農村子弟,祖先留了些田畝傳到了他父親這代,所剩已經不多,但也稱得上個小地主,家境算不上富裕,正好年少的李原中好武不喜耕作,他父母乾脆就在他十五歲時送他到了天武堂這兒學武,反正離家鄉不遠,經常也能探望,轉眼就過了兩年。
 李原中立於堂前,眼神澄澈,那精實微瘦的身形,一身粗布灰衫雖不合身,卻洗得潔淨。回想兩年前剛入門時拜師的情景……他手捧拜帖,雙膝跪地,叩首如儀。堂內掌門李師山,凝望李原中的眉眼良久,問:「為何學武?」
 李原中答:「保身、護人,也為爭口氣。」
 李師山微微頷首,道:「可記住,武不為逞,為行道;拳不為殺,為立身。起來吧。」
 在天武堂凡入門者皆須通過初試。初試當日,大師兄錢照文、二師兄張士宏、三師兄陸長風等眾師兄弟前來觀之。羅仲恕排行第六,乃掌門李師山親傳弟子,比李原中年長二歲,身形瘦高,目光深沉,為人沉默寡言。比武場上,原中與幾名同齡弟子交手,出拳尚青澀,然腳步穩健、目光不懼,引得堂中眾人注目。
 李師山道:「他身上看得出求拳之欲。」
 試過兩日,原中正式納為外門弟子,由羅仲恕兼帶教習。
 李原中初入門時,吃了不少苦。天武堂嚴格,拳腳刀劍樣樣皆練,晨五鼓起、暮三更息。最初幾月,他大腿幾乎天天酸麻,腳板磨破仍不敢怠惰。幸好堂中師兄羅仲恕,身法俐落,說話不多卻常在一旁指點。
 羅仲恕行事沉穩,拳法一絲不苟,在弟子中頗得師父信任。兩人雖性格不同,一動一靜,但於拳場上卻頗有默契。 一次對練後,羅仲恕對他說:「你拳快,心卻浮了。拳不止是打人,更是鎮心。」這句話,李原中記了下來,日後受用無窮。
 李原中曾在夜裡獨坐廂房,月光如水灑在窗上。他望著師門贈書《武道心解》,翻到其中一頁:「以心行拳,拳出如詩;以身養道,道隨心轉。」他不解,卻也隱隱心動,知自己走上一條與從前不同的路。
*****
「喝! 」李原中回過神來, 一式「開山五勢」,樁穩如松,拳如虎奔。
 李師山在一旁看著,心想:「這孩子,心裡有問,拳裡有骨,這是好的。」
 兩年來掌門李師山雖少言,卻對李原中另眼相看,常親自糾正他手勢。
 傍晚,天武堂演武場。
 習武的少年們早已散去,僅餘李原中一人,仍於場中獨練樁步。日影斜斜映在磚地上,他身形穩健如松,氣息綿長,舉手投足間不見絲毫躁氣,已不似初入堂時的稚嫩。
 李師山負手站在廊下,靜靜觀望。風捲起老堂主的衣袂,亦捲起他鬢邊些許白髮。他神色淡然,語聲低沉:「原中,這一式『定步開合』,你練得太直,當藏中帶鋒,剛中有柔。」
 李原中立時收勢,轉身拱手:「師父,原中領會。」
 李師山微點其肩:「你天性剛正,但武藝講究陰陽流轉,切莫一味逞強。記住,真正的武道,不止在拳腳間,更在心中。」
 李原中垂首,眸中卻悄悄閃過一絲困惑與不安。他近來常感,天地之間似有一股更大的波動,遠非拳理所能理喻。
 隔日清晨,天武堂例行課後,羅仲恕一如往常,在廊下等他。兩人結伴行至館後小院,這是他們慣常比手談藝的去處。
「你最近多練了太極基本樁,」羅仲恕望著他的步法,語氣似是無意:「難得你也開始關心內家拳。」
 李原中笑了笑:「我想看看是否真能以柔克剛。」
「可世間多的是以暴制人之術。」羅仲恕輕聲一語,轉身道:「你覺得,拳是為了守,還是為了奪?」
 李原中凝視地面,許久才道:「拳,是為了護人。」
 羅仲恕淡然一笑:「我倒覺得,人若不先奪得氣勢,便連自身都護不住。」
 那一刻,兩人之間隱隱現出一道難言的分歧,卻誰也未說破。
*****
 某日下午,李原中回到內堂,李師山正在廳中與幾位鄉紳閒談。案上擺著一份剛從上海帶來的報紙,《民聲日報》,頭條斗大數字寫著:「孫中山先生宣示:聯俄、容共、扶助工農、平均地權,為救國之道!」
 李原中不識大政,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一位鄉紳搖頭:「為何與赤黨結盟?俄人陰狠,共黨好亂民心,這一步,怕要招禍。」
 另一人低聲說:「未必是壞事。如今軍閥橫行,國不成國,孫先生若能借力重振共和,也是無奈之舉。」
 李原中站在廊下,靜靜聽著。
 他不懂政治,但他記得街上的學生喊:「土地歸農民!工人有權罷工!」
 這跟李師山平日講的「守禮、守身、守中道」不太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中繭起的手掌,忽然覺得,這雙手若只是用來比武爭勝,那將來呢?將來又能做什麼?
 想著想著,便獨自步行至月眉湖畔散心。
 湖面如鏡,水色碧透。柳枝垂垂,新芽吐翠,微風一拂,整條湖岸彷彿也跟著搖曳起來。岸邊遊人不多,或行或坐,皆被這一湖春色收了語氣。
 李原中慢步於湖心石橋之上,望見湖水中倒映著一列亭台樓閣,鴛鴦輕浮於波間,時有水鳥劃過天際,留下兩道清鳴。他不禁駐足,深吸一口氣,只覺心肺舒暢,舊日的種種煩憂似也被這湖風吹淡了幾分。
 橋盡處,有一小亭,內懸牌匾寫「月眉多情」,筆勢舒朗。他立於亭下,遠眺西岸,見繁花點點,如霞似錦。數名女學生著青裙白衫,結伴而行,笑語聲聲,猶似畫中人。
 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話:「若世上有安穩所在,當在煙水江南。」此刻煙水皆備,卻不知安穩能否久留。
 湖邊一叢早櫻盛開,花瓣隨風而落,落於他的肩、他的手。李原中抬起掌心,靜靜望著那一枚淡粉花瓣。那模樣脆弱得像是不能承風的願望,卻又落得這般安然,叫人不由地輕輕將它握緊。
 良久,他收回目光,低頭緩行,身影隱沒在垂柳與水波之間。這一天,無人交手,無人說話,卻是他記憶裡最靜好的一日。
*****
 初夏時節,南京忽有騷亂傳聞。街口有學生遊行,口號震天。羅仲恕有幾日未回堂中練習,李原中隱約察覺他似與外頭某些人接觸。一日他赴城中購書,正巧遇上一場突如其來的暴動,人群激動地推倒路邊警崗,喊著「打倒軍閥!反對賣國!」不少青年面蒙紅巾,手持傳單。
 這日夫子廟附近的一家茶樓裡,熙熙攘攘,滿是青年學生和過路商客。樓下是茶案與點心,樓上卻被一群青年借來,張掛著白布橫幅,上書「義賣助貧童」四個字。桌上擺著幾本小冊子、詩集與手工書籤,都是學生自印自作,用來籌錢供附近失學的孩童上夜學。
 李原中原本只是陪師兄辦事路過,聽見樓上吵雜,隨意踏上木梯,便見一群學生正忙得不可開交。
 最顯眼的是一位身著藍布長衫的少女,眉目清秀卻神色堅毅。她正將一疊冊子遞給一名猶豫的中年人,聲音清亮:「這不是小說,也不是鼓吹之詞,而是我們親眼看見、親手寫下的現狀。買一本,就能讓一個失學的孩子多半個月學費。」
 中年人冷笑,把冊子往桌上一丟:「小姑娘,國事艱難,哪輪得到你們這些人指手畫腳?再說,這玩意兒若是沾了左翼的氣味,傳出去,可是要坐牢的。」
 四周一陣竊笑。幾個茶客起鬨:「對啊,女子當守閨房,莫學人賣弄!」
 女子神色一凜,唇角抿緊,卻沒有退縮,反而直直望著那人:「若人人都只懂躲在閨房,誰來替這些孩子讀書識字?國事的艱難,不正因為百姓不識字、不知理,才任人擺布嗎?」
一句話,樓上霎時安靜下來。
 李原中站在人群後,心口微微一震。他自幼習武,對「國事」談不上多理解,可這女子眼裡那股倔強,卻像極了師父常說的「不屈之氣」。
 那名中年人臉色漲紅,正要破口大罵,卻一把將冊子撕成兩半。幾名學生急得上前攔阻,場面一時混亂。
 就在此刻,李原中不由自主跨出一步,伸手按住那人的手腕,聲音沉穩卻帶著鋒芒:「先生,買不買是您的自由,但何必毀人心血?」
 中年人一愣,掙了掙手,卻發現對方手勁如鐵,動彈不得。周圍茶客看熱鬧的人群「嘩」地一聲,全湊了過來。
 女子怔了一下,望向這突然插手的勁健少年。只見他衣著樸素,劍眉星目,目光堅毅。
 李原中放開手,將那撕裂的冊子拾起,小心地放回桌案上,轉頭望著四周:「這些孩子讀不讀得起書,或許跟你們無關。但若有一日,他們能識字能寫字,不再受人欺壓,豈不是天下之幸?」
 話一出口,樓上樓下不少人低聲議論,有人點頭,也有人冷笑。
 女子微微一怔,眼裡掠過一抹意外的光。她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少年,聲音放柔:「謝謝你。」
 李原中略一拱手:「只是舉手之勞。」
 中年人臉色掛不住,冷哼一聲拂袖而去。茶樓的氣氛漸漸緩和,幾個學生重新振作,繼續兜售小冊子。竟然還真有幾個被剛才話語打動的茶客,掏錢買了幾本。
 女子整理桌案,抬眼見李原中仍站在一旁,便主動開口:「我姓顧,名雪霜。」
 李原中一愣,下意識回道:「李原中。」
 二人對望片刻,卻都沒有再多言。只是在人潮紛亂中,那一瞬的相識,像被風雪刻進了心底。
 樓外夕陽斜照,茶樓裡人聲鼎沸。誰也不知,這一場看似尋常的義賣,竟是兩人命運交錯的開始。
 李原中尚不知,眼前這名少女是南京女子師範的學生,出身書香之家,心中懷著改變世界的夢。
 這年夏天,南京街頭暗潮湧動。天武堂外的世界早已變色,而堂中少年,尚不知命運正悄然牽引他走向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
 某日清晨,李原中接到父親來信。信紙簡短,只道:「你母親夜間咳疾稍重,近日略感氣虛,若得閒,望你歸家一趟。」
 他請示李師山後,天明即騎著山腳老農的驢車緩緩出發,捧著包裹,一路未停。
 南京郊外,村路兩側稻田已黃,暮色正從西邊的山影慢慢壓下來。泥土氣混著晚風傳來的雞鳴狗吠,讓他從心頭生出一股微澀又溫暖的感覺。
 回家時,父親站在泥路盡頭正迎著他。他父李德芳,在鄉間素有聲望,性情敦厚,家中有數畝良田,由佃農輪作;既不富貴,也不算寒微,在農忙季節大兒子、二兒子還得要親自下田工作。母親劉氏體弱,卻溫柔慈祥。
 李家宅院為兩進瓦房,並不氣派,卻打掃得乾淨樸實。剛踏進門檻,便聽見屋內母親的聲音:「是原中回來啦?快進來,臉都曬黑了些!」
 李原中笑著應聲,步進堂屋,見母親正起身,蒼白的臉上堆滿笑意。
「娘,我回來了。」
 母親拉著他上下打量,眼角微濕:「天武堂沒虧待你吧?瘦了些……是不是練得太苦?」
「不苦,挺好。」他語氣輕柔,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疼惜。
 廚房裡飄來飯菜香,老父正提著瓦壺出來,笑道:「原中啊,你這回回來得好,晚上你二哥打了幾尾魚,還有你娘曬的豆乾……」
 說話間,兩位哥哥也先後進門,一身田泥未除,大哥李原武聲音粗重:「你可回來啦,這天熱得要命,田裡曬得人都焦了。」他拍了拍李原中的背,語氣雖直率,卻滿是兄長的關懷。
 二哥李原成倒是話少,只遞來一碗井水涼茶,微笑點頭:「多練拳,少逞強。」
 最末走出來的,是還未及笄的妹妹李小棠,穿著打了補丁的青布裙子,眼睛靈動地望著他:「三哥,你這次帶回來什麼故事?是飛檐走壁的還是以氣御敵?」
 李原中笑著揉揉她的頭髮:「哪有那種事?我只學些樁步拳架,最多把你背去趕集。」
 一家人笑作一團,院子裡燈火漸明,小孩追逐叫鬧,雞飛狗跳中夾雜飯菜香與夜蟲聲。世道雖變,李家小宅中仍存著一點溫熱。
 飯後,李原中與父親坐在廊下納涼。
「三兒啊…」父親慢慢啜茶,語氣低沉,「你大哥、二哥在田裡苦熬,你娘這些年也撐著。你能進武館,讀些書識些理,是咱們家的希望。日後世道若亂,起碼你有些本事…護得住自己。」
 李原中默默點頭,手指緊握茶盞:「我不會辜負你們的。」
 他望著滿天星光,忽想起李師山說過的話:「拳在心中,心若不正,拳也無義。」
 而他此刻的心中,除了拳,還有家。還有一個正在悄然逼近的亂世。
 李德芳勸他:「這幾年局勢難料,軍閥南來北往,讀書不成,習武也要看清方向。你年紀還輕,莫讓人牽著鼻子走。」原中只默默點頭。
 父親背手踱步,語重心長道:「人啊,要立得住,要撐得起。但現在這世道…我擔心的是,刀劍能護身,卻未必護得住這個家。」原中眼中微微發紅,終究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我會記住的。」
 李德芳點著旱煙,悠悠道:「如今世道亂,讀書人也不讀書,學生上街遊行,連我們鄉裡都有人扯什麼『均田』、『打倒豪紳』…你在城裡,可要離這些亂事遠些。」
 李原中默默點頭,心中卻微微一動。他想起六師哥曾提過的話、夜裡的對談。
 父親又說:「你雖學武,但切記,真正的安身立命,是守本分,不掙名、不爭利。若改天不學拳了,回來打理幾畝地也是個路子的。」
 李原中垂首:「爹,我記下了。」
 夜深燈靜,他在兒時舊榻上輾轉難眠。窗外蟬聲不斷,月光照進窗紙,映出他略為瘦削的輪廓。
 他看著那月,忽然想問自己:若真有一日,那些打倒地主、號召改天換地的事,走到了自家門前,他會怎麼辦?
 只覺得,這天地似將起風,而那風,已隱隱吹到了門前。
 二日後清晨,他向父母辭行,臨別前母親塞給他一個香囊,繡著一朵素梅。說是驅寒,也驅劫難。他將之繫在腰間,不曾取下。
*****
 返抵天武堂數日,南京城裡又有異動。城北傳出有學生集會遭軍警鎮壓,街頭人聲沸騰,紙張滿地,寫著「打倒軍閥」、「還我教育自由」等標語。
 李原中難得進城購書,恰巧路過鼓樓西巷時,聽見前方傳來騷動。
 街口聚集百餘人,有青年高喊:「我們不要再受軍閥魚肉,我們要真正的人民政府!」一旁,有人悄悄遞給圍觀群眾印刷單張,字跡激烈。原中正要轉身離去,忽見一陣混亂中,一名穿深青短袍的女子在人群裡,手肘似乎擦破,神色微慌。
 他衝上前去,女子似是有些驚訝,抬眼一看,與他四目相對。那雙眼澄澈如泉,卻帶一抹隱隱之憂。她聲音微顫地說:「……快走,這裡不安全。」
 未及多言,後方已有警笛響起,人潮四散。李原中欲再攙她逃離,卻見一位瘦削男子將她匆匆帶走。原中只來得及看到女子轉身時微微點頭,嘴角淺笑,彷彿說了聲:「保重。」
 那已是第二次再見到她,那張臉、那雙眼、那一笑,在心頭縈繞。
 夜裡,他回到武館,腦中翻來覆去是那街頭混亂與那女子模樣。他心中起疑,這場街頭之亂似是有某種組織在其中,那顧雪霜又是何人?一念至此,他走向天武堂後廳,推門見羅仲恕仍在燈下練字,墨香沉沉。
「六師兄,你……對這城裡最近的騷亂,有什麼看法?」原中試探道。
 羅仲恕筆鋒不停,淡淡說道:「亂世之中,總有些人不願沉默。只是…有些聲音,來自理想;有些…」
 兩人相視,燈影搖曳。
 那場動亂過後已過半月,南京城依舊不甚太平。兵警巡邏愈加頻繁,市集與學府也漸有暗潮浮動。
 李原中自街頭那顧雪霜只是在混亂中對他點了一下頭,便被人帶走之後,終究不知她的來歷。
*****
 這日午後,來了位訪客,是城東「震乙堂」的嫡傳弟子蕭啟明,年約十八、九,肩寬腿長,眼神銳利還帶著幾分盛氣。他聽聞天武堂頗有名聲,特來「探拳」,即是比武交手。李師山打量了對方一下,頷首命個頭略小於對方的李原中出陣。
 蕭啟明看了下李原中,眼中閃過一絲輕視:「你就是李師父的徒兒?我看你年歲還比我小,要是傷了手腳可別怪我。」
 李原中雙拳一抱,站入場中,氣勢沉穩。
 兩人一交手,蕭啟明便猛攻連擊,動作迅捷似風,拳勁颼颼。但李原中不驚不慌,起落有度,連三次卸招後,以一記「震山步」逼退對方。 場外弟子驚呼!
 蕭啟明強撐不下,抱拳退下,算是服了。
 李師山望著李原中,眼神微微一柔,似乎知道了李原中的缺失。轉頭示意場邊那身形頎長、神情穩重的羅仲恕。
 「原中。」李師山說道:「你六師哥早你兩年入門,如今拳理已通,不妨切磋一番。」
 羅仲恕穿灰布練衣,儀容文氣中帶一分冷峻。他拱手笑道:「原中,師哥來陪你走一趟。」
 李原中忙還禮:「六師哥指點。」
 兩人站定,抱拳起式。
 羅仲恕出手老練,步伐靈活中帶沉勁,攻勢連綿;李原中雖年少,八極架穩、勁道扎實,短打反擊間倒有些霸氣。
 數回合之內,拳風生響,步履逼近。
 羅仲恕忽使一招「燕子穿林」,身形一滑,一掌斜封李原中肩口,動作迅疾…。
 李原中吃了一驚,強行扭腰卸力,跌退了兩步。場邊幾名師兄弟低聲驚呼。
 羅仲恕雙掌一收,退開半步:「原中,八極之法剛猛無儔,但內圈需留餘地,不可全賭其衝。」
 李原中抱拳,臉上略帶羞色:「謝六師哥。」
 李師山點頭:「仲恕向來沉穩,你要學他的『氣藏於中,勢發於後』,莫一味逞快。」
 「原中記下了,師父。」李原中應道。
 天武堂內院,夜色漸漸籠罩著青瓦飛檐,蟲聲唧唧。
 練功房外的竹廊下,一盞燈籠搖曳微光,照見兩道身影並肩而坐。
 李原中臉上未散的興奮與不甘:「六師哥,你那招『燕子穿林』太妙了,快又不見招。我回頭想練個十遍八遍也沒那節奏。」
 見羅仲恕面色凝然,知道他又在想去年父親那事兒,就頓了下來。
 羅仲恕的父親是上海港口碼頭工人,半年前在一次罷工活動中,被北洋軍人鎮壓時在暴亂中不幸喪生。也過了半年了,仍然常見他不能釋懷。
 羅仲恕手裡捧著茶盞,輕啜一口:「招式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心一躁,身就慢半拍。」
 李原中:「可我就是急。」
 「打拳如用劍,力要發在最要緊之處,不該處便收著。」羅仲恕語氣溫和,卻句句有力。
 李原中沉默一會兒,忽然低聲問:「師兄,你練拳時…心裡會想什麼?」
 羅仲恕微微一愣,轉頭望向夜空,沉吟片刻:「我想過一件事。」
 「什麼?」李原中問。
 「如果有一天,這身拳不是用來保身護家,而是…要你站上場,去打那些你認識的朋友,你會怎麼選?」
 李原中:「什麼意思?」
 「好比某天你得站出來,對手不是強盜,而是你好朋友。拳還打不打?你心還穩不穩?」
 李原中沉默半晌,才低聲說:「我不知道。但我想…只要我站的是對的那一邊,就打。」
 羅仲恕轉過頭,仔細地看了他一眼:「那誰是對的那一邊呢?」
 李原中皺眉,眼神堅定卻帶迷惑:「就是…護民的人,不欺的人,講理的人。就算我不懂天下事,也知道是非。」
 羅仲恕輕笑:「你說得簡單,可天下事有時沒這麼分明。有時你打的,是對的,也可能傷了對的;你信的,是理想,也可能變成刀口。」
 李原中聽得似懂非懂,卻已種下種子。他抬起頭,看著那位溫文沉靜的六師哥,忽覺他眼神裡有些深處,是自己從未走近過的世界。
 回頭一想,近日六師哥常外出,似有與外面的不明人士接觸,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夜風微涼,燈火搖曳。那一夜,第一次夢見自己站在一座戰火中的城市裡,滿地是倒下的身影,而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救誰,也不知敵人在哪裡。
*****
 九月這日下午,秋風微起,他途經鼓樓書肆街,忽見街角張貼一張紅邊佈告:「女子師範學堂秋季音樂會,歡迎市民自由入場」。
 他本欲匆匆走過,但「胡琴演奏」四字令他腳步一頓。
 那是一種熟悉的聲音,父親在田間勞作之餘,時常拉胡琴自娛。幼年的李原中常趴在門前,聽著那絲絲慢音從院後飄出,隨風繞過稻香與雞鳴,在他心裡留下最早的溫柔記憶。他總覺得,那聲音像是父親拉出來給自己聽的。
 再見這四字,他不自覺地想聽一聽胡琴在堂堂學府女子之手,會拉出什麼樣的曲?
 他隨人流而入,站於臨時搭建的觀眾席最末方。院中舞台簡陋,擺著數張木椅,一位位身著素雅長裙的女學生輪番登場,彈琴奏箏,儘管技藝參差,氣氛卻自有一股清雅。
當「胡琴獨奏」被輕輕宣告時,他本想如旁人般安靜聽曲,卻在下一刻怔住。
 那日所遇的顧雪霜,正是此刻立於舞台之上之人。未著旗袍,不著粉黛,只一身月白長裙,坐於琴前,抱琴低眉。她未曾望向台下,似全然沉入琴弦之中。
 琴聲初起,似霧非霧,彷彿江南初霽的水氣,溫潤而又帶些傷感。旋即,那旋律化作一道細流,在群山之中奔騰、折返,時疾時徐,時而如訴如泣。
 李原中從未聽過這樣的胡琴。
 那不是父親的鄉野之音,也不是酒樓中的嬉笑胡撫,那是帶著靜靜悲憫與孤傲堅韌的樂章——如同那夜風中頑強不倒的她,如同她抬頭看他時,那一瞬間的清澈雙眸。
 他的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那不是拳,不是掌,而是弓弦與心弦交擊的餘震。他分不清此刻所感是欽佩、是傾慕,還是某種從未經歷的情緒,只覺眼前一切都安靜了,只有她在拉琴,只有琴聲在回蕩。
 一曲《半山聴雨》,高處絃音如瀝,低處卻若風入松。李原中聽得出神。
 曲完,眾紛鼓掌,夾雜著叫「好!」聲,李原中正想著家鄉父親閒時亦常奏此曲,通常應會接著奏《秋荷詞》,未想她已演罷,一時忘了鼓掌。
 演奏結束,她起身鞠躬,未看觀眾一眼,便隨幕後老師離去。李原中擠過人群,試圖追上,卻被一隊維持秩序的警衛攔住。他站在人群後方,遠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舍長廊。
 那晚,他輾轉反側,琴音縈繞腦際,不去自來。夢中,他又見她坐於琴前,四周無人,只有一池秋水,映著她的倒影與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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