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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章 文武雅集.初試身手
【1924年,中國共產黨在上海、廣州、漢口等成立工會,罷工潮數起流血衝突,傷亡未明,廣東、湖南等地發生農民暴動。
6月,孫中山在廣州正式成立黃埔軍校,準備北伐。】
江南入夏,氣候炎熱。天武堂後山,萬木青翠,蟬聲密密匝匝。十八歲的李原中身姿挺拔,拳風過處,松葉抖落。他的拳法日益精熟,眼神中亦少了幾分少年意氣,多了幾分沉穩與警覺。
年來,南京局勢動盪如潮,時局更迭迅速。他雖埋首拳經拳理,心中卻早已不能無視風聲鶴唳的世界。天武堂內弟子來來去去,有人棄武從政,有人一夕音訊全無。李原中每日晨起打拳,夜深練形,似乎一心只繫在那看不見的武學彼岸。
這日清晨,李師山召集堂中弟子,神色莊重。
「南京金陵書院與國術界名家合辦一場『文武雅集』,旨 在交流武藝、弘揚國粹。我天武堂也受邀前往演武,兼以切磋。」李師山掃視眾人,挑選了數位年長師兄,眼神停在李原中與羅仲恕身上,吩咐道:「此次比武不為爭名,亦不為論高下,只為令諸位弟子知道,我江南尚有一線武魂,未曾泯滅。」
「此行不僅是比武,更是觀人觀心之機。你們要以心對敵,以道行拳,切記不可輕慢。」李師山嚴肅道。
羅仲恕微微頷首,神情自若;李原中則心中微震,對這場未知的交鋒升起一絲嚮往,也隱隱感到某種召喚。
數日後,一行人啟程赴金陵。
途中,沿途城鎮已然不若往昔太平,街上官兵盤查頻繁,處處張貼告示,或警告暴徒、或緝拿匪類。李原中心知局勢風急浪高,此行恐非單純文武之會。
*****
雅集之日,金陵書院人聲鼎沸,衣冠濟楚。文人提筆揮毫,武者舞槍弄劍,頗有一番中華復興之意象。天武堂作為武術名門,自引人矚目,觀者如潮。
文武雅集係由南京地方軍政機關與地方士紳合辦的春季盛事。主題雖為「文以載道,武以輔德」,實則各方勢力雲集,借此展示門第、結交人脈。
金陵書院的大講台被臨時搭建為比武臺,場邊懸掛「振興國粹、以武衛國」的紅布條,呼聲四起,猶如小型國術大會。
眾人抵達金陵南城之文廟廣場。高臺已設,帳幕森然。
自北地而來的武人穿袍帶刀,神情自負;本地士紳亦不示弱,各家武館皆派門徒前來,場面頗為壯觀。
天武堂隊伍行至會場,風拂袂起。李原中走在隊伍中段,目光沉靜,步履穩健。十八歲的他,身形初長,氣質已與昔年少年頗異。習武三載,拳風由剛猛漸趨沉穩。
「江南天武堂,李師山率弟子赴會!」
天武堂報到聲傳出,幾名記名官員一怔,隨即附耳細語,不多時便有人快步迎接,道:「原來是李師山李老先生!失敬失敬,請移步東側觀席,諸位弟子可登台參演,隨後安排比試。」
李原中環顧四周,只見場中數人已練拳登台,或形意,或八極,拳風剛烈、步伐穩沉。台下觀者中,不乏帶刀軍士與衣冠儒雅之輩,低語聲不斷。
只見那台上台下來者非凡,不乏江湖名宿與新銳之輩。一人,一柄青鋒劍步步貼身,僅十招便使對手無力招架,展現「寸尺藏鋒」的劍中極意。
台下眾人議論紛紛,年輕弟子們看得熱血沸騰,一老前輩則微笑頷首。
李原中在一旁觀戰。
「原中,你怎麼沒寫記錄?」一旁的孫三郎湊過來,小聲道:「我寫了一頁紙的心得,回去好交給師兄評語。你再發呆,連師兄最愛的烙餅你都吃不到了!」
李原中失笑搖頭,卻也拿出冊子記錄。他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在遠處一角,瞧見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身著淡青長衫的女子,手持折扇,立於人潮邊緣,清雅脫俗,正是那顧雪霜。
她似未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側耳聆聽一位老者解說武學精義,時而點頭,神色專注。陽光灑落她側臉,微微露出一絲淡淡的倦意,也許是時局紛亂,這樣一場「武會」對她而言,已是難得的清明片刻。
原中心頭微動,想起去年那場音樂會,還有那街口風波,當她跌倒在地、微皺眉頭的模樣,那是一個不會武的少女,如今卻能隱入風雲之間。他不禁想走近一探,卻被師兄羅仲恕自側面攔下,低聲說道:
「此地人多耳雜,不宜輕動。她如今,不再只是書香閨秀而已。」
李原中怔住,心頭泛起未明的惘然:「六師兄,你認識她?」
就在此時,臺上又響起比武鐘聲,一位年輕僧人跳上台,神色清冷,雙掌合十:「南嶽常寂寺弟子,慧諦,願與諸方切磋。」
只見他出掌無聲,落點卻正中對手脈門;步法看似緩慢,卻總能先敵一步封招制肘,觀者莫不稱奇:「這是哪門佛門內功?」
台下議論如潮,卻無人知曉——這慧諦將於未來風雲變幻中,成為另一路江湖名宿。
一位川西武人,號「鐵臂關」,身材魁梧如牛,擅長峨嵋金剛臂,出招猛烈,兩度將對手撞飛台下;卻在第三場遇上一位年近五旬的崑山武生,以形意混元掌連化三勢,巧借其力反制,一掌拍中鐵臂關右肋,教人驚呼!
李原中首戰迎上一位來自北地的壯漢,自號「張嶽風」,拳法剛猛似山崩雷動。原中初戰尚感拘束,幾度被逼至台邊,但在沉肩發力、轉身反打之間,終以「崩拳開路、擒手封喉」將對手摔於場外,博得滿堂喝彩。
然掌聲方歇,卻有一人自人群中緩步而出。
那人身著灰袍,面容沉靜,年紀不大,雙眼卻如深潭無波。行至場中,拱手道:「長沙陳家太極傳人,陳定之,願領教天武高徒之藝。」
李原中聞言一驚:「陳家」二字如雷貫耳,莫非是陳家溝太極?」
李原中雙目微斂,心中暗自警惕。對方年約二十餘,身形看似平凡,然立姿沉穩,呼吸綿長,不似泛泛之輩。
兩人行過禮,拳式一展,場上氣氛驟然轉靜,猶如江面無風。陳定之第一式交手,即如太極推手般,柔中藏剛。李原中一掌推出,對方卸力回繞,似攬雀尾而收其勢,再以肘封架,斜指膝前。
數招之後,李原中心生佩服,這陳門拳路,與他所習之剛猛路數大異,其人不追力勝,而取順勢借勢,於無聲處藏機先。天武堂歷來以力道見長,今日卻似打在棉上,難見章法。
眼見漸落下風,李原中變招為快,展出天武堂秘傳「山勢拳」中之「伏虎出山」,以強擊強,力壓對方立足之勢。兩掌相交,陳定之被逼退了一步,一式「倒卷肱」把李原中硬是震得踉蹌幾乎倒地。
陳定之旋即輕聲道:「妙!原來李兄拳中,尚藏山意。」
台下喝彩聲起,李師山微笑頷首,不語。
最終二人平分秋色,各退半步,抱拳作別。主司人員宣布:「此戰不判勝負,雙方皆展其道,各有所長。」
李原中下台時,手心微濕,心卻異常清明。他從未想過,拳術之外,竟還能如此「借力打力,順勢而生」,那種以柔化剛、如水繞石的氣韻,如清風入肺,使他心頭大開。
回想在天武堂時亦偶練寥寥幾式不完整的太極拳法,師父李師山常言:「拳不在快,在乎先機;力不在猛,在乎內化。」
陳定之拱手微笑道:「君拳雖剛,已見太極之心。願日後江湖再見。」
這一戰,雖未分勝負,卻讓李原中深感太極拳之玄妙與己身尚存不足。李原中低頭作揖,額間細汗未乾。
場上叫嘩喝喊聲不斷。
天武門眾師兄弟亦輪番比試。陽光逐漸傾斜,雅集漸入尾聲。
天武堂一行人收整器械,準備離去。顧雪霜在人群中短暫出現,眼波一掃與原中對視一瞬,旋即轉身隱入書院後廊。
李原中想要開口喚她,卻終究未發一語。
他只是低頭,收緊了拳頭,目送她消失在人海之中。
*****
當夜,金陵書院為外地來客準備了簡陋客舍,天武堂師徒安排在偏院一隅。庭中月華清澈,蟬聲斷續,唯有風穿過竹窗,帶來絲絲秋涼。
李原中席地打坐,眼前浮現今日一幕幕:那劍氣凌厲的崑山武生,那僧人似水無痕的步伐,還有那一掌差點將他震倒的陳家太極,那一掌無聲無勢,卻像擊在他心中最堅硬的地方。
「你今日的拳,過剛易折。」 身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是羅仲恕。
原中睜開眼,站起身來,未語先笑:「師兄,我知你會來。今日輸得不冤。那位使太極者的勁路,我竟全無法解。」
羅仲恕也不推辭,與他並肩坐下:「你出拳太急,步伐求先,不知守。天武堂雖強於剛猛,卻須藏鋒守中。」
李原中點頭,忽問:「師兄,你可知那人所用,是哪門太極?」
「陳家溝。」羅仲恕淡然道:「我曾在北方見過陳家後人演拳,剛柔並濟,開合如雷,其內功更與我等所學大異。」
「你說…陳家太極,可勝我天武堂所傳?」
羅仲恕不語,片刻後方道:「勝敗是表,心法是裡。你若只在乎誰勝誰負,恐永遠停在拳招之下。」
李原中聞言默然,低頭望向自己掌心,掌紋交錯,如一張未解的謎。
忽而,他輕聲問:「師兄,你最近常與江南那些左派往來,可曾認識那顧雪霜?」
羅仲恕卻沒立即答,眼神微斂,語氣轉為低沉:「她姓顧,名雪霜。是顧校長的女兒。」
「顧校長……?」李原中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金陵女校的校長,亦是本地文教界的名士。」羅仲恕頓了頓:「只是現在……他的家,早已不是當年的書香門第了。」
「那顧雪霜呢?」李原中更多了分疑問。
羅仲恕微點頭,語氣如水:「她如今志趣漸明,與過往不同了。」
原中凝視羅仲恕,聲音略沉:「不同,是何意?」
羅仲恕望著夜空:「世間立場,不分對錯。只是,你我在的地方不同而已。」
沉默片刻,李原中突然苦笑:「你總說立場,但我們習武之人,難道也要為立場出拳?拳是拳,政是政。」
羅仲恕卻轉頭望他,目光銳利如劍:「原中,你還太天真。你可知,今日文武雅集背後的贊助者是誰?你可知,書院裡那演講會,已有幾人被暗中記名?」
原中怔住。羅仲恕語氣低沉,卻帶著警醒:「我們活在亂世,不是江湖兒女的年頭。武,是刀,是血,是道。你若不選邊,便是等著被時局淘汰。」
這番話,在月光下如同一劍刺入心房。
李原中許久無言,只在夜風中起身行禮,淡淡回應:「那我寧願被淘汰,也不願成為手中無心的劍。」
說罷,轉身回房,背影堅定。
羅仲恕靜坐原處,望著滿庭月色,眼底有一道難以察覺的波動。他喃喃自語:「你終究……還是會走到那條路上。」
而此時,在金陵書院的東廂書齋,一場名為「五四之後,青年之責」的私密青石路上正悄然進行。顧雪霜坐在最後一排,雙手交疊膝上,靜聽台上女講者的聲音:「我們要讓世界聽見人民的聲音,青年不能只是記住孔孟,我們更該為未來發聲。」
講者聲音柔中帶堅,語氣激昂。
顧雪霜的眼眸微亮,燈下她緊握的拳頭,在無聲中宣示著一個少女內心的悸動與掙扎。
*****
次日,文廟後園設席論劍,表面為「文人雅集」,實則是軍政高層與地方勢力借文會為幌,觀武論勢。台上對拳者尚未結束,園中茶香已散,弦聲悠揚,裙袂隨風飄起。
見這裡有場講會,李原中便進去聽了半場也就出來。走至一園中石階,忽聞絲竹間一聲輕咳,轉首一望,一群青年才俊圍繞一抹素衣倩影而坐,女子神色從容淡定,眼神中卻藏著堅毅。
李原中怔住,那女子可不是顧雪霜嗎?
忽然,石階旁一青年向顧雪霜低語幾句,她微微蹙眉,彷彿聽見什麼不悅之事,接著神色淡然,起身離席,朝偏廊走去。
園中空無一人,顧雪霜一人撐傘走在青石路上,昨晚講座上講者的每一句話仍在她耳邊回響:「青年要為人民開聲,不該再沈默。」
她走得緩慢,腦海中卻紛亂如潮。這段時日,她出入於各種進步社團,也開始閱讀許多譯自俄語、德語的思潮文本,從那些激進辭章裡,她彷彿看見另一種未來…一種可以打破腐朽、不再任命運宰割的未來。
然而,她從未忘記,那日在茶樓裡,為自己挺身而出的李原中。
兩次見面雖然都是匆忙來不及多談,看得出來他是那樣固執,卻又正直的人。
走至路口,她忽見前方亭下立著一人,勁健略瘦的身影、束著武者常服。是他,李原中。
他未撐傘,衣上沾了細雨,像在靜聽著雨聲。雪霜怔住,心中忽然湧起一陣無法名狀的悸動。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語聲微顫。
李原中看見她的那一瞬,眼神微動,道:「聽聞這一帶今日有講會,我只是來聽聽。」
「你也是來聽的?」她微蹙眉。
「我……」他欲言又止。
「昨天看過你打拳,原來你是個練武的。」她看著李原中。
「我學拳,是為了護家自立。」李原中道。
「那你覺得演講會怎樣?」雪霜問。
「我聽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感覺,亂的不是天下,是人心。」
雪霜聞言沉默,過了片刻才輕聲問道:「那你心裡怎麼想?」
「我只想讓家人平安、百姓無苦。」他目光坦然:「但若這拳,將來要為了某種主義而濫殺,那我寧願棄之不用。」
雪霜眼神一震,忽然低下頭,聲音微啞:「有時我也會想…我們追求的那個未來,會不會……也會走錯?」
李原中心頭微震,問:「顧姑娘對當今政局……頗有看法?」
顧雪霜看他一眼,道:「我不懂政事,但我知民間苦。我父親本為教書匠,卻因多次拒絕軍方干涉校務,如今幾成階下囚。我有時想,讀書何用?學文何為?」
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寒劍刺入靜夜。
李原中沉默半晌,道:「若有一日,文人能與武人同心,或可改變些什麼。」
顧雪霜抬頭,目光相對:「你願做那個改變的人嗎?」
他愣了片刻,微一抱拳,認真地說:「我願試一試。」
這一瞬,兩人的目光交會,彷彿風中的火光,微弱卻堅定。
原中望著她微濕的側臉,想伸手替她拂雨,又強行壓下,只道:「不管如何,妳別讓自己受傷。」
雪霜笑了一聲:「你總是這樣。說得一副事不關己,卻又救過我……」
氣氛倏然靜了。
原中低聲道:「那天……我真的怕妳受欺負了。」
兩人對望半晌,風聲輕拂,雨打梧桐。
「李大哥。」她輕聲道。
「嗯?」原中低聲道。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走的路與你不同,甚至……成了敵人,你會怎麼辦?」
他眉頭一蹙,未語。
雪霜淡淡一笑:「你別答我。這種問題沒人答得出。只是……我想提前告訴你,若真有那一天——我不是變了,而是世界變了。」
說罷,她輕輕轉身,消失在朦朧雨霧中。
李原中佇立原地,胸中似有千言萬語,卻一語不能成聲。
而遠處,羅仲恕隱身暗影之中,手中捏著小本子,默默記下:「顧雪霜與李原中,有進一步接觸。」
他望向月下那對身影,眼底一絲異樣掠過,隨即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