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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章 心劍對峙
　數日後，顧雪霜收到一封無署名的短箋，只寥寥兩行：「你若還願為他好，便勸他退讓。若不勸，他將成我黨未來之障。」
她無須猜，便知這是誰寄來的。
　翌夜，她來到後山竹林，李原中正獨坐石階上，身披單衣，氣息繚繞於林風之中。月色如水，他像是靜坐在一片無聲的江河上。
她緩步走近，無聲坐下。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開口：
「原中……你累嗎？」
　李原中沒有回頭，只道：「累。人心太難掌，拳不及理。可也只能撐著。」
她看著他背影，沉默半晌：「你……為什麼不放下？」
李原中一怔，轉頭望向她，目光清冽：「你是說，放下這堂門？這些人？還是我自己立過的信？」
她低下頭，聲音近乎哀求：「這不是你的錯。你守著的是師父遺命，是道德，是武人的潔癖。但這時代已經變了……你不進，他們就會推你；你不低頭，他們就會砍你……你捨不得他們，可他們捨得你嗎？」
李原中站起，背手望月，語聲低卻堅定：「我若放下，便再沒人敢說，武是為守義而生。到那時，拳只為殺，道只為名，那與山匪何異？」
顧雪霜輕聲道：「可你會死。也可能連這堂，都保不住。」
李原中轉身，第一次正視她，語氣如石落深潭：「雪霜，妳來，是替誰說這些話？」
顧雪霜一震。她強作鎮定，低聲道：「我只是……想救你。」
「那麼，妳救我，是要我成為你們的人，還是放棄做我自己？」
她望著他，終於壓不住心底的悲憤：「你永遠都只想當你自己！可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是注定要死的！」
李原中目光一凝，語氣忽然冷如劍鋒，激動道：「那麼妳又是誰？顧雪霜，是你要救中國，還是你要讓中國救你？」
這一句話，將她內心深處壓抑的裂痕刺得鮮血直流。
她猛地站起，眼中含淚卻無語，轉身欲去。
「雪霜！」他喚住她。
她沒回頭，只停下腳步。
李原中語聲低沉：「我曾以為，妳是那琴聲中的女子，是風裡也能安靜的人。可如今妳讓我明白，妳比我更累。」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沙啞，「所以我們兩個，注定走不到一起…」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入林中，一手仍捂者嘴，風搖竹葉，伴著啜泣聲和淚水…
當夜過後，顧雪霜離開天武堂，未留只字片語。
羅仲恕立於城東舊署高樓，望著遠方，淡淡道：「果然……妳仍舊是那個最適合做引線的人。」
聯絡人問：「她不會反水？」
「她不必反水。她會動搖他。」 羅仲恕眼中微微泛出一絲冷光，低語如霧：「李原中，等你再出手的那一日，這江南，就再無你容身之處了。」
*****
南京南城，三元巷盡頭，一座廢棄的戲樓內，燈火昏黃。
戲台上無人演戲，唯一的觀眾，是坐在首排席位上的羅仲恕。他面前的圓桌旁，坐著五人，皆是江南一帶小型武館館主，有的已年過半百，有的才初登掌位，神色不一，氣息不定。
羅仲恕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聲音低沉：「你們這些年，在江湖間討口飯吃，知道最難的是什麼？」
無人回答。
他輕聲道：「不是拳頭不夠硬，而是沒有人幫你們撐腰。」
一人壓不住性子：「你說的撐腰，是北洋政府？還是你們共……」
話音未落，旁人已拉住他，臉色微變。
羅仲恕不怒，仍然平聲說：「我說的是將來。你們在南京城中都有根，都有困難。有人被警察敲詐，有人被稅署勒索，有人想開分館卻處處受限——這些事，我都知曉。」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我要的，只是一件小事。比藝會當日，你們各自帶數人入場，演一場戲。」
「什麼戲？」
「假比藝，真起事。」羅仲恕將手指輕叩桌面，「有人會在現場挑釁，你們只需‘被激怒’，帶人動手……然後，讓混亂擴大。」
　另一人猶豫：「這……若被官府查實……」
「你們什麼都不用承認。」羅仲恕微笑，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卷推至桌面：「這是我替你們準備的密報副本，指控天武堂與警察廳勾結，藏匿學生黨人。你們只需『不小心』遺落一份在現場——其餘我自會安排。」
五人沉默，目光在彼此之間來回躊躇。
羅仲恕不再說話，只起身，背對戲台，淡淡道：「你們要的，不是江湖，是活路。我給你們的，不是仗義，是生意。」
走出戲樓時，他身後傳來一人顫聲低語：「……我們照辦。」
他停步不回，眼神沉靜如井水。
*****
　南京武館聯盟於玄武門內召開「南區比藝會」，名為聯誼，實為策亂。
多間中小武館實已為共產地下組織滲透，受命於日內共同起事，鼓動「武人反軍閥」、混淆視聽、製造軍政混亂，實則為轉移警方注意力，掩護北方來人進駐。
而首批被設計嫁禍者，正是天武堂。
一封匿名密報送達警務廳，署名「內線消息」，指稱：
「天武堂掌門李原中，實與北洋軍警沆瀣，意圖勾結地方政要組建私人武裝，並秘藏學生黨人顧雪霜……證據可查，其人將於比藝會當日與多館代表密商舉事。」
羅仲恕立於密室，手捏此信，語氣平淡：「一火起，無人再問誰點的。」
聯絡人低聲道：「李原中若當日現身，即可擒之；若不現身……？」
「那就逼他出手。讓他自己選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天武堂內，風聲漸急。齊元嶽拿著一張來自老友的密函，臉色鐵青：「我聽一個熟人說，比藝會現場多了軍警埋伏，看來有人要動我們了。」
錢照文拍桌：「這是欲加之罪！」
李原中站於堂中，靜靜看著眾人，良久，道：「我去。」
齊元嶽驚道：「你去？這是要你去送命！」
李原中神色如常：「若我不去，他們會說天武堂膽怯；若我去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只要我還活著，這堂門，就還在。」
錢照文咬牙：「那我與你同去！」
「不。」李原中語氣堅定，「你們得留下，萬一我不歸，這堂，得有人撐著。」
比藝會當日，玄武門內堂門大開，數十武館齊聚，場中煙茶繚繞，氣氛詭異。
李原中孤身入場，衣袍未解，眼神清冽如寒江之水。他掃視四周，見數名武館掌門神色躊躇，又見角落裡數名便衣軍警眼中殺機閃動，心中已明。
「誰，要問我話？」李原中高聲道。
無人應。他邁步上台，聲音如鐘：「李原中，天武堂弟子。今日來此，不為比藝，只為一句話——誰要毀我天武堂者，請站出來！」
全場驚愕。無人敢動。
忽一人拍案起身：「你身為武人，私藏學生黨人，勾結軍警，圖謀不軌，可敢受我等監察？」
此人正是羅仲恕所策，某江北武館之主，實為地下黨外圍人物。
李原中望向他，語聲如斷冰：「我救一人，與汝何干？我問的是——你們，可敢與我比一拳？」他踏前一步，拳勢一擺。
場中忽地爆響——角落三人拔棍衝上，竟是事先藏伏之殺手！
李原中一聲怒喝，拳勢如龍，接三招，震二人，奪一棍，反手直擊，當場打翻三人！ 眾人驚駭，場內大亂。
而李原中仍立於原處，鮮血自拳縫滴下，目如死水：
「今日此事，我記下了。你們要戰，我奉陪；你們要害我名，便試試你們的手，是不是比我快。」
他轉身離場，背影孤絕如山——從此再無回頭。
數日後，天武堂被南京警務廳正式列為「重點關注民間武組織」，羅仲恕掌握對其進一步監控權限。
而顧雪霜自玄武會後，再無人見她現身。
李原中夜坐堂中，書案上玄鐵佩印斜斜放著，他望著它，低聲自語：「我守住了這堂門……卻失了她。」
風起，燈搖。一切，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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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