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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一章 清共之劍
　時至寒冬，冷風冽冽。
　李原中站在演武堂中，他一身青袍，腰繫天武堂佩印。堂後弟子自舊街口回來，傳來訊息——北伐軍已過江西，軍報日新，江左震動。
　他沒有驚喜，也沒有憂懼。只是默默將一封書信封好，信中是他寫給顧雪霜，卻從未寄出的話：
「雪霜，
　我不知妳如今在何處，只願妳仍在人間。妳曾說我不會低頭，也不肯妥協。是，如今我連信也不敢寄了，怕妳看見這些字，會更覺我沒變。
　但我仍然想告訴妳，我沒有悔。只是想問妳一聲，妳可曾後悔？」
　當夜，堂中傳來密報：共黨策動下的「江南十館」將於三月初發動聯動罷教、罷課、罷館計畫，借「武人自治」之名鼓動南京青年群起，實為奪取民間武學資源，控制輿論武力渠道。
　天武堂再度被列入「配合清剿」名單，北洋警務廳要求李原中交出館內所有學籍名單、開館教習記錄及重要弟子戶籍資料。
錢照文拍案怒罵：「這是要我們把人頭送上去！」
齊元嶽搖頭：「他們是要我們自己斷根。」
李原中緩緩起身，沉聲道：「從今日起，堂中弟子無需再報入籍，凡登堂者，止於武，不涉政。你們都記好了——從今天起，天武堂，不受任何一方牽引。」
眾人沉默，孫三郎低聲問：「那……官府若問？」
李原中語聲低冷：「說李原中閉館避事。若要問拳，來找我便是。」
三日後，一隊警務人員攜令入堂，強行搜查天武堂倉房，並試圖帶走兩名「疑涉政治青年」。
李原中獨自站出，攔於堂門前。
他未出拳，也未開口，只從腰間緩緩取下玄鐵佩印，擺在堂門下，語聲平靜：「這是我們的信物。你們若要拿，就拿——但須從我身上踏過去。」
「武以載道…」為首的警官看見佩印的字樣，似有顧忌，向李原中緩緩抱拳：「打攪了…」
那日，官兵終退。堂中無人被帶走。
然而這一日，也成了天武堂正式與當局「撕裂關係」的起點。
夜幕降臨，南京南區一處舊宅內，羅仲恕正在一幅地圖上插針。
他的身後，數名共產黨地下幹員列坐左右。
「李原中未肯交人，我們要如何處置？」
羅仲恕垂眼，低聲道：「他仍是個武人，武人是講義氣的，我們不講義氣，所以我們才會贏。」
他伸出手指，劃過地圖上的數個紅點：「南昌、武漢、南京——這些地方的武館，我們已逐步控制。李原中不過是最後的雜音。」
他語氣緩慢而冷酷：「要讓他安靜，得用他的方式——讓他知道，他的拳，只不過是一段過時的呼吸聲。」
　是的，「亂世之初，未有兵戎，先有斷信之人。天下未亂，心先亂；理尚存，血已涼。」
　他不知，這一步，走出的不是戰場，而是深淵。
*****
　南京，1927年春。
　【國民革命軍自1926年7月發起北伐後，迅速擊潰了湖南、湖北、江西等地的軍閥勢力，取得連串勝利，即將收復南京。】
　南京城內的百姓對國民革命軍抱著期待和希望，但也充斥著恐慌和不安的氣氛。
城內春寒料峭，江水東逝不息。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時節裡，一股風暴已悄然掀動。街巷間張貼的宣傳畫從過去的「工農聯合」變成了「肅清赤禍」，原本掌控學生與工人組織的左翼陣營，逐漸由幕後被推向風口浪尖。
而李原中，也正被捲入這重重迷霧。
某日黃昏，天武堂後門，一名年輕弟子急匆匆地來報：「李師兄，袁師兄在前堂與人爭執，對方是洪門武館的……看來是為義社之事！」
李原中聞言皺眉，快步趕往。
前堂之中，氣氛劍拔弩張。洪門幾人身穿灰布練衣，腰束布巾，目露不善。為首一人約三十出頭，身材壯碩，臉上橫一道刀疤，自報名號：「吳義堂，南門洪拳執事。」
「這天武堂，近日與江南義社走得太近，莫不是想將我們這些傳統武館一腳踢開？」
李原中踏前一步，語氣沉著：「吳兄多慮了。我天武堂自開山以來，從不依附政派，更未曾排擠同道。」
吳義堂執事冷笑：「那你怎麼解釋，昨夜我洪門武館的登記簿被查？還有數名弟子被指參與左傾活動，被捕後一問三不答，只咬你們的人？」
李原中臉色一凜。他雖知義社近期已在部署清查左翼滲透勢力，但未料會牽連洪門這類武術門戶。
一旁的天武堂弟子忍不住怒道：「洪門若是清白，怕什麼審問？」
吳義堂執事暴喝：「你們這些學拳的孩子，懂什麼江湖規矩！你們天武堂如今給國府做事，改了姓，當了官拳！」
話音剛落，雙方弟子幾乎一觸即發。
李原中深吸一口氣，跨步上前，雙手抱拳：「今日此地，不論江湖、朝堂。我若是行得正、站得穩，自不怕你來試試我這雙拳。」
他不動怒，也不退避，只是目光如鐵。
吳義堂執事與他對視良久，終於哼了一聲：「好，天武堂的風骨，我記住了。咱們後會有期。」
*****
天武堂門外巷子頭，一位身穿麻布長衫、頭戴草帽的陌生人走進了天武堂。步履穩健，神色內斂。他在前堂一隅坐下，未開口，僅靜靜端起一碗熱茶。
　孫三郎恰好提著茶壺路過，眼見來者神態不同尋常，倒也未多問，笑嘻嘻地替他添茶：「大爺可是哪裡高人？天武堂可不教茶藝，只有拳腳招呼。」
　那人淡淡一笑，取出一枚雕花銅錢，悄然放入茶碗底，聲音低沉：「聽說你們這兒，拳快耳靈，特來一問。」
　孫三郎一怔，低頭望那銅錢一眼，心中一震。這種款式的銅錢早年江南義社曾作為通聯信物，外圈有細紋、內孔橫貫一痕，非民間流通之物。
　他裝作不解，卻將茶壺放下，轉身說道：「這位客人請稍坐，我去請館主。」
　然腳步未至後堂，他便折身走向東廊，來到李原中的練功處門外，低聲道：「李師兄，前堂來了一位…應是江南義社的人。」
　李原中聞言，目光微凝，緩緩起身。當他走進前堂時，那人已起身，將銅錢藏回袖中，只說了句：「江湖路遠，惟願同道者心向正義。」
　說罷，他拱手而退，背影隱入巷尾，不留痕跡。
　孫三郎望著那背影，撇撇嘴：「這些人說話一個比一個神神道道，也不知到底是想找誰……」
　李原中沉思片刻，拾起桌上茶盞細看，見盞底有幾個以茶水筆劃成的字跡：「今・夜・青衣樓。」
　而站在一旁的孫三郎，似懂非懂地看著這場無聲的交鋒。他將這場面悄記心底，從此對這個世界多了幾分警惕，也多了幾分興味。
　傍晚時分，李原中照常於天武堂教授拳腳，神情雖如常，眼底卻藏著不安。他一邊講解「定步摔法」，一邊斜眼望向門外天色：如墨的暮靄將城南籠罩，風裡透著一絲難言的壓迫。
　直到打烊，他獨自換裝，穿過城南小巷，沿著秦淮河南岸直入西華巷。
　青衣樓原是一間舊茶館，如今悄然改作義社的聯絡處。樓內燈光昏黃，三兩人影錯落而坐，皆不語。
　周先生坐於上首，手持宣紙不斷記錄，抬眼見他進門，只道：「來了，坐吧。」
　李原中拱手：「周先生。」
「天武堂近日與洪門之爭，我們已有耳聞，這不過是清理邊緣勢力的前奏。」周先生放下筆，淡淡道：「我們需要你明日參與一次行動。」
「地點？」李原中問。
「五福巷，青風社書局——那裡據報是左翼學生的秘密據點，亦是地下資料流通之地。你不必親自動手，只需帶人封門，配合軍警搜查。」
　李原中眉頭微蹙：「他們……是手無寸鐵的讀書人。」
「也是煽動罷工與暴動的要角。」周回望他，語氣沉著，「如今局勢已明——共黨背後是蘇俄，國民政府為存亡而戰，容不得你我置身事外。」
　李原中低頭不語。
　周先生聲音稍緩：「你是天武堂弟子，更是江南義社的成員。若你不出手，出手的就是那些從未學過分寸的軍警與特務……你懂的。」
　李原中沉默片刻，終於點頭：「我會去。」
　同樣的夜晚，城北一間女校教員宿舍中，顧雪霜正躺在床上，翻看一本舊版《新青年》。窗外風聲不止，夾著細細雨聲。
　忽然，窗沿傳來一聲細響。
　她警覺起身，拉開窗簾，一枚石子從紙包裹中滾落，是舊識林絳——曾經一同辦過學運的朋友。
　紙條上只寫了八字：「雪霜，今晚，逃吧。」
　她心頭一震，立刻推開後窗，披衣下樓。樓下巷口，林絳身影閃出，拉著她匆匆走入幽暗巷弄。
「他們明天會動手，書局與你家都在名單上。」林絳急聲說。
「誰給你消息的？」
「……有人良心未泯，但他不能說，只能讓我來。」
　顧雪霜停下腳步，微喘：「是羅仲恕嗎？」
　林絳不語，只是看她，眼神難以否認。
「我明白了。」她抬眼望著夜空，神情寂然。
「你要去哪？」林絳問。
「我會留下。」她答得堅定，「若我走了，誰替那些無聲的人說話？」
　翌日清晨，五福巷靜得異常。
　一隊穿黑布短褂的青年壓陣而來，李原中走在最前。他的眼神冷靜，手中未攜武器，步伐卻穩如磐石。
　當他帶隊抵達青風社時，門已關。
「封鎖此地，所有人不得出入，待軍警到場後清查。」他冷聲吩咐。
　一名學生模樣的青年衝出來，大聲喊道：「我們只是讀書人！你們沒有權利！」
　李原中望著他，眼神幽深，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一日之後，南京城將有一場無聲的寒流。
　遠處街角，一名黑衣人靜靜觀察，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低聲自語：「你的心，還能守多久？」
　那人正是羅仲恕。而另一側巷口，顧雪霜披著黑紗站在風中，看著書局被封的那一刻，雙眼無聲泛紅。她知道，這一切正在失控，而她與他們之間，也許，再無回頭路。
　夜深風寒，五福巷漸歸寂靜。封鎖的書局外，軍警已接手盤查，數名學生被帶走，幾箱紙本與傳單被封為證物。街角的燈籠微搖，照見雨後泥地上的一行深深腳印。
　李原中站在巷尾，靜靜望著這一切，背影挺拔，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他的手掌不自覺地微微握緊，指節泛白。身旁一名江南義社的青年低聲道：「李兄，此行順利。」
　他點點頭，未答。 腦中卻浮現方才那名青年怒喊的聲音：「我們只是讀書人！」
　也浮現顧雪霜初識時所說的話：「讀書若無志向，不如練拳；練拳若無是非，也不如讀書。」這兩句話，竟在心頭交織難解。
　李原中緩緩抬頭，望向夜空。烏雲低壓，星月不見。他忽覺得胸中悶得難受，像是練拳多年來累積的真氣在一夕間堵塞了脈門。他深吸一口氣，依然無法釋懷。
「江南義社是為國而存，我願效力。」他在心中對自己低語。
　但另一個聲音卻在回響：「若是非錯亂，若忠義失衡，那拳腳之道……還能守住什麼？」
　他轉身離開，步入夜雨。背影如墨，斜風裡，天武堂的方向依稀可見。
　而在他看不見的街角，顧雪霜立於暗影中，長髮濕潤貼在面頰，目光靜靜落在他的背影上。
　她輕聲呢喃：「原中，我也走在一條路上，只是不知這條路……通向何處。」
　風聲中，她的腳步逐漸遠去，一條走向江湖深處，一條潛入紅潮之中。

※感謝支持，本試讀版將於2025年12月15日停止連載。《霜雪中原》完整版已登上 Readmoo讀墨電子書，可免費閱讀第一部，完整收藏版請移步此連結: https://readmoo.com/book/210428119000101
[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