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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章 初入義社.情義試煉
李原中每日依舊在天武堂練拳教徒,內心卻愈發不安。
街頭巷尾關於清黨風潮的流言甚囂塵上,街上多了持槍巡查的軍警,也多了無故失蹤的學生與工人。天武堂門口,有時還能看到陌生男子佇立許久才離去。
這日黃昏,天色微霾,李原中剛收拳未久,弟子們陸續離開,一名陌生中年男子走進了武館院中。
他穿著深灰長衫,步伐不快,卻穩如山石。走近時雙手抱拳:「李師弟,可願隨我喝一盞茶?」
那人笑了笑:「江南義社·徐懷青,昔日與李師山一別多年,今奉命前來請人。」
李原中回敬一禮。
對方目光深沉,不急不躁:「我聽說過你。你劍拳雙修,亦剛亦柔,是個有骨氣也有自省之人。我們社中正在籌備一場對抗赤潮的行動,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江山已亂,信仰易折。若是武者還執著於拳上輸贏,只怕會連腳下的地也守不住了。」
「我是個練拳的,願為國效力,但不願被當刀使。」李原中說得平淡,眼神卻未移開。
徐懷青將手中包袱放下,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封信。
「這是李師山早年留下的一份手稿,他說——若有一日時局將亂,武館弟子中若有可堪大任者,可交與之。」
李原中眼神一震,取出手稿,一看字跡,正是師父生前筆力雄渾的字:「拳為護道,劍為止戈。若亂世臨頭,勿負初心。」
他心中震動難以言喻。
徐懷青補上一句:「三日後,玄武湖畔柳堤茶館,有人等你。」
話落,他抱拳告辭,步履平穩地走出武館。
李原中站在堂前,久久未語。他望著天武堂屋簷下垂落的黃葉,彷彿聽見遠處飄來江水聲與槍聲混雜的回響。
一旁,孫三郎提著掃帚慢吞吞地走近,笑問:「原中師兄,那人是誰啊?怎麼一副老江湖的樣子?」
李原中收起劍與手稿,低聲道:「一個提醒我,武不止為爭勝負的人。」
孫三郎撓撓頭:「啊?我只想贏過隔壁賣茶蛋那老頭……你們這些人,話都說得這麼玄。」
李原中輕笑一聲,卻隱隱感到,一條更險峻的路已悄然在腳下展開。
李師山靈前焚香三日後,李原中收拾簡行,將短劍與手抄筆記妥藏胸中,並將師父遺像掛於堂內角牆。天武堂雖無當家,卻仍每日晨鐘不輟,原中獨自守著。
是夜,李原中來到約定地點,月色微弱,李原中見來者身著灰衫,面容乾瘦,手提燈籠,語聲低微:「義社有請李原中,隨我一行。」
李原中目光如電,心中波瀾未明,但仍頷首:「請。」
來者不再多語,轉身引路。兩人穿過荒徑,走入一處無名山庵。
李原中行過密室,一片開闊空間映入眼簾。數人正靜候其中,燈下皆衣著素樸,但神情嚴肅。
一人走出,年近四旬,氣度從容:「李原中,我是江南義社『風字部』參事沈越棠。先賢李師山曾為我等重友之士,故此將你引薦。我等觀你歷次行動尚稱沉穩,故設此試,欲驗其志。」
李原中抱拳行禮:「原中不知前賢師命已涉其中,若冒昧得入,還望明示。」
沈越棠微笑:「你已通過試驗,接下來要做的,非拳腳,而是信念。」
他一指旁側木案,上列文冊,分門別類,有「情報」、「交通」、「武訓」、「策應」等簽條。
「我等分支遍佈南方數省,與中央黨部往來密切,然國難當前,特務滲透嚴重。你若願投身,需從基層開始,從基礎任務做起。」
李原中目光停留於「武訓」簽條,沉聲道:「我雖未習文謀,但願守一方之拳,育一批堅骨之人。」
沈越棠頷首,從案上取出一枚青銅小章:「此為『義社內部記』,上有山河陰刻,乃聯絡憑證。你若遇事,可持之見我。」
「記住,江南義社不為一黨,而為中華立命。吾人之志,非為鬥爭,而為救國。」
話語落下,地窖燈火微亮,彷彿一炷香在黑夜中燃起微光。
李原中將青銅章納入袖中,拱手一揖:「原中記住了。」
*****
「顧雪霜同志,麻煩你留下來一下。」
會議剛結束,人潮正準備散去時,一位中等身材、戴圓框眼鏡的男子走到顧雪霜身旁,語氣禮貌卻無回旋餘地。
她心頭微緊,面色如常地點頭:「好。」
樓上小會議室的門關上,只餘她與三人。
主位上,一位年近不惑、面容瘦削的男子雙手交疊於桌前,自報名號:「我是特別審查組負責人陳澤,這兩位是紀律處與宣傳科代表。」
雪霜輕聲道:「請問找我何事?」
陳澤翻開一本文件,語氣平和:「有人檢舉你在最近幾次群眾動員會議中,言辭過於保守,未能堅定傳達黨的指導精神……此外,也有同志反映你與階級敵對份子關係曖昧。」
雪霜一愣:「我哪裡不堅定了?我只是希望在動員過程中更注意方式……至於『階級敵對份子』,可否明示是誰?」
另一人冷冷接口:「譬如那位武術界的李原中。你與他在比武大會後曾見面,有書信往來,且據查……他與江南義社有接觸紀錄。」
雪霜心中一震,卻強自按住情緒:「他是我的朋友。我與他僅有個人情誼,無關政治。」
「在當前形勢下,一切個人關係都需經得起政治考驗。」陳 澤語氣不變:「我們會再調查,也請你暫時停止外部活動,靜候調查結果。」
顧雪霜起身,臉上仍帶著微笑:「我明白。」
走出會議室,走廊上光影交錯,她忽覺寒意透骨。她快步走向樓梯口,卻聽見背後傳來低聲呼喚:「雪霜!」
回頭,是她的舊友——劉杏蓮。雪霜眼神一凜:「是妳?」
劉杏蓮低下頭:「不是我寫的檢舉……但我提醒你,現在不是講情面的時候。他們已經定性你是可疑分子,你若再不避嫌,恐怕……」她欲言又止:「你得斷了和武術界那群人的來往。」
顧雪霜靜默不語。問:「若我不斷呢?」
「那他們會替你斷。」劉杏蓮道。
顧雪霜望著她,像望著一面從熟悉變得陌生的鏡子。
「謝謝你提醒。」她語氣冷淡,轉身下樓。
她知道,自己已走入風暴眼。曾經堅信的同志,如今也可能是盯梢者;昔日共同並肩的夥伴,如今卻成為審查者。
她在昏黃光影中站立良久,暗忖:「當理想不再包容人心,我是否仍要相信它?」
而此時,遠處的李原中剛收起江南義社交接給他的任務文件,步出密門,望見天色已暮。
*****
夜色沉沉,南京舊報社樓後,一輛舊汽車停靠。
羅仲恕身著筆挺長衫,從車上緩步下來。他眼神沉靜,嘴角微有冷意:「這麼晚還不走?」他語氣淡然。
雪霜沒回頭,只道:「今晨剛收到一批名單,要趕在明日轉送出去。」
羅仲恕走近幾步,望著她削瘦的側影:「你,最近過得不太好。」
雪霜筆尖一頓,終於抬頭:「若你是來審訊的,我不想再重複一次我的說辭。」
羅仲恕輕聲笑道:「我是來提醒你。」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紙條:「這是明日一場清查行動的地點與名單……不該讓妳看到。但現在,請妳選擇——是繼續留在這條船上,還是……跳下去,保全自己。」
顧雪霜面無表情,輕聲問道:「你……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羅仲恕了嗎?」
羅仲恕凝視著她,久久不語,終低聲道:「我們都不是了。」
他轉身離去,步履平靜無聲,彷彿剛才什麼也沒說過。
雪霜手指顫抖,低聲道:「我不要選,我只想守住曾經相信的東西……可它還在嗎?」
*****
話說顧雪霜一番折騰,原中經義社試煉,已經時過三個月餘。
南京學生集會遭禁、報刊遭查,巡警頻現街口,連書肆也不再敢張貼時論剪報。
天武堂後院練武場仍如往常般響起拳風之聲,但李原中心頭的雲霧,卻自晨起便未曾散去。
他剛指導完一批初級弟子回房,忽見廚房後門一道身影如風竄入,是孫三郎——滿頭大汗,喘如牛,眼裡卻帶著前所未見的驚色。
「原中哥,不好了……顧小姐……那個、那位……被抓了!」
李原中一愣,腳步未動,語氣卻已冷下來:「說清楚,何時何地,誰抓的?」
孫三郎擦了把汗,壓低聲音:「今早在鼓樓講演時,被市警當場拿下,說她是『煽動學生罷課、擾亂治安』,要押去警務廳審訊。可有耳報風傳——她明日就會被移送北平軍法處,說她牽涉更深……」
李原中心頭一震,額上一道青筋微起。他轉身步入屋內,片刻後拿出一卷布包,眼神凌厲如刃。
孫三郎低聲問:「你要出手嗎?」
李原中不語。窗外風過,吹動紙燈籠沙沙作響。他坐下,緩緩展開那卷布包,露出一方地圖與幾份南京警局內部文書。那是他近月來秘密掌握的資料,一為應對軍警牽連,二為防左派滲透,卻沒想到今日會因一女子而要用上。
他望著桌案,忽見那塊「武以載道」的玄鐵腰符靜靜躺在案邊,映出黃昏餘光。
他記起那夜她在臺上演奏胡琴時,眉目清冷如月,曲聲如水穿石。
她不是個容易倒下的人。
但這一次,她若真被移送北平,極可能從此不再有還手機會。
孫三郎看他沉默太久,小聲問:「原哥,你不管也行。按你新立的堂規,不涉政、不為黨人……你有理由不動的。」
李原中忽地開口,聲音低卻穩:「我不救黨人,我也不救學生。我救一個人,曾因她的琴聲知道這世上還有柔與義的人。」
*****
夜,城南微雨,燈影疏疏。李原中將再度踏入風險之境,去救一個女子——不是因為她是誰,而是因為,她不該就這樣被淹沒。
他站起身,將佩印繫上腰帶,披起外袍。
「堂規由我定,自不該為我破。但若堂規不能容人心,我寧破一次,為她擋這一劫。」
孫三郎咧嘴一笑:「那我今晚要多燒幾壺水了,說不定明早你得帶個傷回來。」
李原中笑了笑:「我若真帶傷回來,怕你還得多煮一鍋粥給她吃。」
他推門而出,身影融入黃昏中如一縷風。
夜已深,南京警務廳副署內仍燈火未歇。
因近日學生運動頻繁,廳內看守較平日嚴密許多。巡警兩班輪值,門前駐有三人,內設木閘,押室之外有內堂軍警坐鎮。
但無人注意到,靠近西牆的竹籬間,早已潛伏著一條黑影。
李原中著夜行衣,趁著天色未明,靜如貓伏。他自幼翻牆越脊如行平地,且熟悉各類院落構造。日前他已讓孫三郎混入後勤,繪出牢房結構與值勤分佈,今夜之行,雖危,卻非無備而來。
他趁一隊換班空隙,掠入偏院,身法輕快如燕。巡邏兵一轉身,只覺耳邊風動,卻見無人。他已閃入黑暗回廊,藏於兩根柱影之間。
顧雪霜被單獨關押於東廳木牢,雙手綁於椅側,臉上並無傷痕,只眉宇稍顯疲憊。她雖失自由,神情卻仍自持,眼神清明,彷彿坐在書桌前等待教師提問。
「咔。」一聲細響,鐵門開縫。她本欲警覺,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牢中。
李原中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語,嘴角卻微微一挑:「南京的雨夜,妳似乎特別容易惹麻煩。」
顧雪霜望著他,沉靜片刻,竟輕聲笑了:「你怎麼會來?」
「有人告訴我,這座城市會失去一位拉琴的女子。」他解下繩索,顧雪霜低頭配合,卻忽問道:「你不是說武館…你們…不是說不涉政嗎?」
李原中手上微頓,低聲道:「我救的,不是黨人,是人。」
話音剛落,門外突聞響聲。
「有人闖入——快封東廳!」
李原中眉頭一緊,將顧雪霜護至身後,拉開門扉。兩名軍警已從廊外趕至,其中一人正是那日曾監押顧雪霜的黑衣隊長,出身北地,拳腳極狠,曾從黑幫中轉職警署。
見李原中一身武裝,沉聲道:「你是哪裡來的?」
「我是來救人的。」李原中不退,語氣冷然。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錯了。這世道,本就沒什麼地方,真是該誰來的。」
對方怒喝,提棍來攻。
李原中腳下一錯,掌勢如箭,「雲分月影」一式震出,逼得對方倒退三步。另一人上前揮棍,李原中側身避過,反手扣住對方手腕,猛然一震,「破腕擒拿」施出,喀啦一聲,棍落人倒。
顧雪霜在後驚訝望著這位既熟又陌生的青年——他不只是練武的,他的出手與判斷,都像是早已歷過風雨的人。
「走!」 李原中拉住她,飛身躍出側窗,落地無聲,繞過耳房,直往牆後逃離。外頭已有呼喝聲響起,但二人早已消失於暮霧細雨之中。
回到天武堂時,天色已微亮。孫三郎在門口等得發睏,見兩人回來,卻不說話,只煮好粥,擱下便走,還順手抹了把眼角的水氣。
顧雪霜坐於榻上,雙手捧著熱粥,久久未語。
李原中站在窗邊,看著東方天際露出一線曙光。
她忽然開口:「原中…你是少見的人。」
李原中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我不是少見,我只是還沒學會裝作沒看見。」
她輕聲:「那你豈不累…」
原中點點頭,不再多語,心裡頭激動漸漸才平復。
從此之後,顧雪霜在李原中的心中,不再只是那位在胡琴中沉靜如月的女子。
她是,他願意冒天下之危,違自己之戒,去救的人。
*****
顧雪霜被安置於天武堂西廂小院,原是供遠道武友小住之所,雅靜幽僻,旁有小竹林,臨池生蓮。
她初來之日,未出院門,只靜靜坐於窗前讀書,或偶倚窗發呆,像是心思仍繫於外頭的風雨。天武堂弟子往來練拳,偶見她倩影,有人低聲私語,有人側目以對。
她知自己於此,如異客。
這裡的規矩分明,氣質沉穩,講的是拳理與門風,不問時勢、不談政局。她與他們不同。她曾在南京女師唸書,曾投身演講與聯署,也曾與同志夜談未來的中國。而這裡的人,談的是「五行對拆」與「六合心勁」,談的是「守中不躁」與「寸斷破勢」。
她卻不自覺地喜歡這種靜。因為她見過太多喧囂之後的崩壞,見過激情之後的背叛。天武堂的靜,是一種沉穩的存在感,令她心中生出一絲陌生卻嚮往的安全。
堂中對她的存在並非沒有波瀾。
最先開口質疑的,是一名年約二十多歲的弟子,他在一次晚課後向錢照文低聲提問:「大師兄,她是學生運動的頭目之一,這事傳出去,天武堂難免受牽。李師弟此舉,是否……太近情理而遠原則?」
錢照文沉吟許久,只道:「近情者,亦可為理。你不必勸他,他自有分寸。」
而四師兄齊元嶽倒是罕見地未發聲,只在月夜時與李原中對練三十招,拳風疾如雷雨。對練結束後,他擦汗而笑:「她若真有心,倒也可守我們這座山門。」
李原中沒答,只拱手:「我不強留人。但只要她在堂中一日,便是我所護之人。」
顧雪霜對此不曾開口。她心知自己引來爭議,卻並不愧疚。只是有一夜,兩人不期然在練功場邊相遇。
她穿著素衣,立於廊下,望著場中弟子習拳的身影。李原中從後方走來,見她神情出神,低聲問:「可曾後悔?」
「後悔什麼?」
「若當日不去鼓樓演講,今日便不會入獄,也不必藏身此處。」
她搖頭,望著遠處那群一招一式的少年,輕聲道:「人若不為所信之事付出,活著也不過是借宿。」
李原中沉默良久,道:「但若你所信之事,會讓人因妳死,甚至不知為誰而死呢?」
顧雪霜回望他,眼中忽生冷意:「你是在說你以前的師兄?還是在說我?」
李原中低聲道:「我在說我自己。也說妳。」
兩人對望,無言良久。風起,竹林搖響,彷彿胡琴弓弦在她掌中輕輕顫動,那場未演之曲,始終未能奏起。
她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話:「你是懂我的。但你也不會真正站在我這邊。」
是夜,李原中獨自坐於廊下,燈火未滅。
他知她說得對。他的心是向著她的,但他的腳卻注定走不進她的方向。
※感謝支持,本試讀版將於2025年12月15日停止連載。《霜雪中原》完整版已登上 Readmoo讀墨電子書,可免費閱讀第一部,完整收藏版請移步此連結: https://readmoo.com/book/210428119000101
[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