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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中原》第一部 第七章 雪霜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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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七章 雪霜初醒
 這天,顧雪霜坐在南京高師附屬中學的一間舊講堂裡,身旁環繞著幾位激進的學生領袖。他們壓低聲音討論下一次遊行的時間與路線,有人提及要衝擊某間資本家資助的報館,有人則主張組織罷課串聯。
「我們不能再只是喊口號了,國民黨右派已經開始針對我們清算!」一名名叫韓復初的學生激動道。
 顧雪霜卻微蹙眉心,語氣冷靜:「你們要組織行動可以,但凡涉及破壞與傷害,請勿借我的名義。」
「顧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韓復初冷笑:「你難道還想守著什麼君子之道不成?我們是在革命,不是讀書講義理的時候!」
 另一名學生插話:「雪霜同志的顧慮也不是沒道理。最近警察廳行動頻繁,據說北洋那邊還有內線滲入了我們這邊……」
「怕什麼?」韓復初一拍桌:「怕了就不是革命者了!說到底,有些人就是不夠忠誠!」
 話音甫落,四周陷入一陣尷尬的沉寂。顧雪霜望著那些激昂的臉龐,只覺得一種莫名的孤冷悄然湧上心頭。她想起父親在書齋裡常說的一句話:「左道不能離理,熱血當有節。」可如今,這份節度似乎已與她所在的組織漸行漸遠。
 講堂外,一道身影靜靜立在窗後,是羅仲恕。
 他身著便裝,臉上神色冷峻,雙手負於背後。自從進入北洋警備司令部情報課之後,他已非昔日那個一心練拳的師兄。
 夜晚回到辦公處時,將一封信箋疊好,交給駐南京軍事特別偵查組。
 信件送出那一刻,他沉默許久。窗外月色如雪,映在他冷峻的眼底。
 幾日後,顧雪霜在一次宣傳活動後,被無預警拘留。審訊中,她堅決否認與任何「國民黨右派或江南義社」有所聯繫,亦未吐露其他成員姓名。刑責雖重,卻奇蹟般地在三日後獲釋。
 回到住處的夜裡,一位舊識偷偷探訪她,是那名曾在講堂中發聲的男學生。
 他語氣低沉:「你這次能活著出來,是因為有人幫你壓下命令。可你得知道,他們已經不信你了。接下來……你得小心,雪霜。」
 她輕聲問:「是誰?」
「我不知道,或者說,我不敢猜。但你要明白,有時候,活下來的代價,是更深的孤獨。」
 顧雪霜沉默良久,低頭望向枕邊那本夾著父親詩稿的舊書。翻開書頁,筆跡娟秀,一行舊詩映入眼簾:「夢裡春風過江南,醒來山雨打寒窗。」
 她心中一震。那一夜,她不再做夢。
*****
 1926年仲夏,南京城潮氣蒸騰,會所裡瀰漫著一股潮溼與悶熱。
 顧雪霜坐在長桌一側,雙手交握,目光直視對面那位留著平頭、身形瘦削的青年。他名喚劉志澤,是這個學運支部近來被視為「最堅定的馬克思主義信仰者」。
「……我們不是來談感情的,也不是來懷念舊時代的文士風骨,顧同志。」劉志澤的語氣雖不高,卻每一字都像用刀刻出來,「現在是階級鬥爭的時代,是無產階級專政要取代資產階級的一切……妳怎能還在討論所謂『溫和改良』、『文化傳承』?」
「我只是覺得……」顧雪霜平靜地說,眼神裡透著一絲疲憊:「革命不能只是破壞,也得有一點保留——哪怕只是一點人情,哪怕只是一份對個體的尊重。」
「這不是尊重,是懦弱。」劉志澤忽然提高聲音。
 旁邊坐著的幾名青年聞聲抬起頭,場子陷入一陣令人難堪的靜默。
「顧同志,我尊重妳家族過去對改革的堅決精神。但這並不
代表你可以質疑組織的方向,更不能混淆敵我立場。」他補上一句,聲音壓得低沉:「妳父親是教育界出身,曾為黨募捐,這我們知道。但也因此,黨對妳給了極大信任——請妳別辜負了。」
「那你可曾想過…一個人的信仰,怎能不容納他對親情與舊師的追憶,那會變成什麼樣子?」她的聲音輕,但堅定。
「變成動搖。變成妳身邊人的危機。」
 這句話一落,顧雪霜心頭一震。
 她轉頭看向窗外,彷彿天武堂的門樓在她腦海裡閃現,又消失在空氣濕白之中。李原中,他的凝視……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像是正被一層看不見的霧慢慢包圍,而眼前這些同袍,聲音愈來愈遠,愈來愈模糊。
「若革命的路上,不能有一絲自省與哀憫,那麼革命本身…是否也會迷失?」她低聲說完這句話,便起身告辭。
 那一刻,她感覺屋裡的空氣像鉛一般沉重,壓得她難以呼吸。
 身後,有人竊語。
「她變了。果真還是資產階級小姐。」
「再這樣下去,可能要報上級。」
「她跟那個天武堂的……有過瓜葛吧?」
 顧雪霜未曾回頭,只是將手中的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步出那扇破舊木門。雨絲打濕她的髮與衣,她卻一步不停,仿佛只想逃離這一切聲音。
 她心中知道,這一場爭執,不過是開始。
 屋外風聲颼颼,夜色壓得低沉。顧雪霜坐在舊書室一角,手中茶碗已冷,神情疲憊卻依舊鎮定。她身旁一位年輕女子低聲道:「上頭有人傳話……說妳近來與某些武館中人來往頻繁。」
 雪霜眉頭輕蹙,未語。
 那女子環顧左右,壓低聲音道:「還說……那些人背景不清,有些甚至是軍方或舊派地方勢力出身。組織很敏感,妳又是特例釋放回來,這樣……難免引人猜測。」
「我來往的,不過是昔日舊識,有些人甚至只是為了避亂。」 雪霜語調平靜,指間微微收緊,「若連問個安、借個書,都被看作叛心,那我還能信誰?」
 女子沉默片刻,輕聲道:「有人說……上次的會議妳沒有表態,還曾質疑斗爭路線。這些事,一條條都會被記下。」
「那便記著吧。」雪霜低頭喝了一口冷茶,語聲苦澀:「若一個人只能說組織要她說的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女子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低:「我不是來責妳的……只是,妳要小心。這幾天有人查閱了妳的調查檔案……我怕,他們要動手了。」
 顧雪霜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瞬的冷光:「我早就知道,這條路走到這裡,不是生就是死。若真要來,那就讓他們來罷。」
 女子一怔,隨即伸手握住她手臂:「若有一絲退路,就走吧。不要硬撐。」
 她不語,只將眼神望向窗外,夜色深重,如墨如沉。
*****
 天色漸沉,北洋警備司令部的燈火尚未熄滅。
 羅仲恕坐在一間臨窗的辦公室內,身上軍裝筆挺,桌上是一疊從校園與工人聚會中蒐來的情報資料。窗外傳來警備隊換崗的號令聲,他卻神情沉靜如常,右手穩穩提筆,在一頁情報備忘上寫下一行字:「顧雪霜,左翼學生,近期立場浮動,與疑似江南義社背景之青年李原中多有接觸。」
 他筆鋒一頓,略作思索,又補上一句:「尚無實證,但已引關注,請上級酌斟處理。」
 旁側一名姓許的同僚低聲問道:「這位顧小姐,是不是你早前提過那個——與你書社相熟之人?」
 羅仲恕淡淡地說:「曾共事一段時間,見解有異,未再聯繫。」
 許姓軍官咂舌笑了笑:「你這手法真冷,人都還沒定罪,就先送進風眼中。」
「情報工作非談情說理。」羅仲恕語氣平淡:「她若真無異志,自可平安渡過。若心懷旁念,早晚會暴露。」
 他說罷,蓋上印章,封好信封,親手投進司令部專屬的加密情報箱中。
 夜風入窗,捲起桌角的一頁舊報紙,上頭赫然是一行醒目的標題:「革命青年,何去何從?」
 他輕輕按下紙張,目光微凝,低聲自語:「妳的路,走到這一步,已無回頭。」
*****
 南京石鼓路某處舊宅深院,竹影婆娑,一間會議小室中坐著數人,氣氛沉沉。牆上一張褪色的「勞農團結」標語幾近剝落,唯餘「團結」二字尚見清晰。
 顧雪霜坐在長凳一側,身著灰布長衫,神色雖冷靜,眼底卻透著隱隱不安。正對面,一名戴眼鏡的青年幹部將筆放下,語氣平平地開口:「顧同志,我們近日接獲上級通報,對你近來的交遊與言論,有些疑慮。」
 她沒有立刻作聲,只輕輕點頭:「請說。」
「你近來頻繁與江南義社之人有來往,特別是李原中,此人早前曾參與過本黨清查中的武館衝突,背景可疑。你對此,怎麼解釋?」
 顧雪霜蹙眉,語氣不急不徐:「李原中是我早年的舊識。自去年別後,只於一次演講場中短暫碰面。其人忠義,從未見他與反動派共謀。」
 旁側另一人冷笑道:「忠義?如今的世道,忠義只是階級利益的遮羞布。黨要我們分辨敵友,不是靠舊情。」
「那你要我怎麼做?否定一切曾經的來往?甚至否定自己?」她語聲微冷,望著眼前兩人,眼中浮起一抹從容與傷感交織的光。
「你若無異心,自當接受組織的調查與觀察期。期間不得參加任何宣傳活動,也不得擅自接觸外界人員。」
「觀察期……多久?」
「視表現而定。有人提議半年,也有人認為,永遠。」
 這句話落下時,屋中沉默如夜。
 一旁的楊姓女幹部站起身,緩步靠近雪霜,低聲提醒道:「有人在查你。不只是黨內,北洋那邊也有動靜。妳這半年……小心。」
 顧雪霜心中忽生出一股無以名狀的冷意,彷彿世界已無處可立,曾經的信仰、同志、道路,一夕之間都成了懷疑的證據。
 她靜靜起身,對三人拱手低聲說道:「我接受觀察。但若有朝一日證明我心無他念,我希望你們今日的話,記得收回。」
 語罷,她轉身離去,長衫尾擺劃過門檻,在雨中無聲蕩開。
 翌日清晨,天未破曉,顧雪霜便起身,梳髮整衣。她一筆一劃,在那本她藏於枕下多時的筆記本上寫下數行字,她寫道:「我曾信仰群眾,也曾相信理想能使人超越私情私慾。但此刻我才知,人若不能在懷疑中尋求光明,理想終究會變為利器,指向我們自己。」
 寫罷,她闔上筆記本,藏於腰間內襟,披上外衣,悄悄離開倉庫。
 晨霧氤氳。她走過一排排灰瓦民宅,繞過公社辦事處,最終來到城南文學社舊址前的小巷。那裡,是她與早年同志們常聚之地,後來因風聲緊而被封閉。
 她敲了三下門,然後靜候。
 門內無聲良久,才開出一道縫隙,一位頭髮微白、穿著布袍的中年人現身。那是周姓先生,昔日曾為她的文學啟蒙教師,後因持中立思想而被革去一切職位,隱居於此。
「顧姑娘……」周先生望著她,一如多年未見,仍是那般憂思滿眼。
「老師。」她聲音低緩,輕輕一揖。
 周先生微嘆:「你來,是為了避難?」
 她點點頭,不再多言。周先生默然側身,將她迎入宅中。
 火爐邊,炭火微熾。顧雪霜靜坐良久,才說:「有人說,我與義社有聯繫,亦說我懷疑組織。」
「妳懷疑嗎?」周先生問。
「我懷疑的,不是理想,而是為了理想可以踐踏一切人性的人。」她望著火光,眼中映出一線閃爍:「老師,若我想離開……該怎麼辦?」
 周先生望著她許久,終緩緩點頭,從書櫃中取出一卷畫軸。畫中是山水一隅,右下角以極細小的字跡寫著數行詩與一串地址。
「此畫原是我舊友江南義社一人所繪。他曾說,若有一日有人來尋,便可給她一線生機。」
 顧雪霜接過,未及言謝,便已熱淚盈眶。
「離開不是逃避。」周先生凝聲道:「而是為了尋回你原來的雪霜,不被霧霾蒙蔽之人。」
 那夜,她便住在周先生舊居,換上布衣,用畫軸包裹筆記與私物。隔日天明,她回到那片沉悶已久的城區。
 她知道,這一刻,或許是自由的開始。無論前路如何,至少,她還能自己決定方向。
*****
 天武堂後院,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人蹲在老樹下,手持一柄小掃帚,嘴裡哼著戲文:「山人不識紅塵客,掃葉吹雪自逍遙……」
「孫三郎,還不去把前堂打掃乾淨!」一聲呵斥自偏廊傳來,是天武堂的老僕黃叔。
 那年輕人立刻拋下掃帚,快步躍起,連忙拱手陪笑:「得令得令,黃叔你這嗓門,比我家那隻母雞還有氣勢些。」
「少油嘴滑舌,今天李師父要帶幾位師兄弟外出赴會,若是堂中不整,還不挨你一頓拳頭?」
「嘿嘿,李師父愛的是拳理,我練的是做人。」孫三郎說著,已笑嘻嘻地奔向前堂,嘴裡仍不忘哼唱。
 這孫三郎,本是南京老城一家茶館掌櫃之子,自小聰慧,嘴皮子快,又精於察言觀色。後來茶館被官兵誤作會黨藏身之所而遭封禁,家道中落,他便投身天武堂打雜。雖未正式拜師入門,但靠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竟將幾路基本拳法偷學得七七八八,時常躲在柴房練拳自娛。
 他在弟子間聲望不高,卻頗得李師山寬容,常被派去送信、打點雜務。雖未練成什麼驚人武藝,但在外頭聽風捕影、探查訊息這類事上,倒是頗有一套。
 這日午後,李原中行過前堂,見孫三郎一邊拖地,一邊向幾個初學弟子口吐經文似地唸叨:「你們啊,別小看這橫掃一招,若在巷口遇賊時抄條掃帚,也能救命。」
 李原中失笑:「你可真能胡說八道。」
 孫三郎立刻躬身拱手,正色道:「李師兄,我這叫旁門中悟大道,小技裡藏乾坤。」
「你倒真有點胡不服輸的道理。」李原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有空來後堂,我教你幾手正宗的。」
「真的?我以為師兄只教正經弟子。」
「你也算半個。」他留下一句,便轉身離去。
 孫三郎望著李原中的背影,眉眼一彎,忽然低聲道:「這位師兄,倒是真把『義』字放在眼裡的人……不錯不錯,江湖之中,能信的,不多。」
 那一刻,他心中便種下了跟隨與效命的念頭。
*****
 一紙未乾的書信在燈下泛起潮痕,李原中站在天武堂練功房外的長廊下,眉頭微蹙。
 書信是由一位自稱「楚江文士」的人所寫,字跡瀟灑,措辭謙和,但話語間透出一種異樣的沉靜與迫切:
「李兄,久聞金陵有志之士執道而行,今日國運飄搖,民生如寄,吾輩雖非大賢,願效微力於風雨之間。願與君一談武與國、道與心。時地已附後。倘君無意,可不赴。」
 落款,簡單署著:「江南義社。」
 李原中輕吐一口氣,將信折好,塞入懷中。自從顧雪霜突然失聯、城中風聲鶴唳以來,他心中如有重石。再聯想到那晚羅仲恕對顧雪霜話語中若有似無的寒意,他愈發覺得某些事,遠比他所理解的複雜得多。
 那夜,他終於去了信中所寫之地——玄武湖畔一處偏僻書齋。燈火微明,書卷縱橫,一名儒衫中年人在燈下煮茶,正是周先生。見他來時,只是溫言道:「你來了,便是緣分。」
 周先生,乃江南義社元老之一。他不談黨派,不談報仇,只說:「如今中原如火,革命之道也分多端。有人以筆,有人以劍,有人……以心。」
 李原中默然,他知江南義社不是刺客之流,也非徒然空談之士,而是一群曾懷夢想、如今肩負焦土之憂的有志者。
 他們交給他一本抄寫的手冊,內為晚清至今諸多志士遺文與自述。
「我等你悟通你心中的劍。」周先生遞給他一本手抄冊子,又遞上一封信。
 那信的封皮上,只寫了三字:「雪霜信。」
 他愣住了,雙手微顫地拆開,熟悉的筆跡,微歪的起筆,一反她平日寫詩時的工整。
「原中,我仍在塵中苦行,但願你仍記得,我們曾談過那西湖的風與靜。我不敢說再見,但若你見周先生,便是我未曾離你太遠。願你,好。」
 信紙沾著一點血跡,似是倉促書就。他不知那血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他將信貼在胸口,無聲而立。他未曾再說話,只是抱拳告別,轉身離開書齋,踏入夜色中。
 他心中知曉,那條劍與道的路,已不容他再全身而退。
*****
 夜裡,李原中準時赴約踏入巷底暗影,身形與磚牆幾乎融為一體。巷尾無人,但牆角燃著半枝香。
 他靜立,未語。片刻後,一名身著素布長衣、眉目沉靜的中年人自牆後轉出,對他拱手一禮,道:「武者李原中,果然守信。」
 李原中也還一禮,答道:「義者不藏頭露尾,請直言。」
 那人微笑,道:「我姓陶,字敬庸。現為江南義社副使,奉總座之令,觀李少俠多年行止,拳心兼備,特請見試。」
 李原中並未立時答應。他低聲道:「我學武為修身自守,不欲涉政治糾纏。江南義社雖名聲漸響,但為何要我?」
 陶敬庸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疾不徐:「世道已亂,國已將碎,若拳僅為表演,心僅為自保,那與草木有何異?李少俠之師李師山,昔年亦曾為我社中護衛長,退隱多年。我等仰其清節,欲延其志。」
 此語一出,李原中眉頭一跳,胸中忽如翻江倒海。他從未聽李師山提起過任何江湖組織與政治瓜葛,如今得知恩師竟曾為義社效命,竟一時啞口無言。
 陶敬庸見他沉默,伸手自懷中取出一物遞來,是一枚銅印,古篆二字:「義武」。
「此為李師山舊印。」陶敬庸道:「他將其託我轉交予你,若你願試一試,明夜戌時,再來此地。試煉不為刀劍,而為心志。過則共進,不過則此事作罷。」
 語畢,陶不再多言,轉身入暗巷,如影如煙。
 李原中望著掌中銅印,沉吟良久。他忽想起李師山曾說過一句話:「武人之道,在心不在手。」
 而今,國事將亂,四方烽火將起。他問自己:「我學拳三載,是為自強,還是為蒼生?」
 次夜,李原中再次來到三義祠,月下靜如水。試煉已準備妥當。
 他將面對的,不是一場拳腳比拼,而是一連串道義抉擇、真假混淆的考驗:「是否願意為陌生義士擔保?是否肯於緊要關頭放下性命?」
 甚至,一道問題問他:「若你摯友將墮入黑暗,你願為他流血,還是為國背他?」
 這些問題如重錘敲擊他的內心,而他,每答一題,拳意也似更深一層。
 李原中正色道:「不為名,不為利,只為心中尚有一線光。」
 當夜未央,陶敬庸從祠廟後堂走出,對他長長一揖:
「你可入義社。」
*****
 這日顧雪霜回到南京城北那處暗室會所時,天已將暮。
 這座舊書坊的閣樓,被臨時改作聯絡點,白日裡仍對外開張售書,入夜則成左翼青年秘密聚集的據點。牆上貼著「勞工萬歲」、「打倒軍閥」等標語,角落堆著油印的傳單與尚未散發出去的小冊子。房內燈火昏黃,一股潮濕與紙墨交雜的氣味瀰漫其中。
 她剛踏進房內,幾雙目光便齊刷刷地落了過來,不是詢問,不是關懷,而是審視。
 一名身穿藍布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男子率先開口,語氣平板:「顧同志,今日你未依計畫出席南門口的宣傳行動,可有解釋?」
「我昨日才剛從學院請假回來,手頭還有一批文稿未完,我以為……」她話未說完,便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以為?革命哪有空讓你『以為』?」說話者是她過去的同窗、現為組織骨幹的章文濤,語氣已無往日溫潤:「有人說你與義社人來往密切,是否屬實?」
 顧雪霜愕然,旋即冷笑:「你所謂的『義社』,是與我們並肩抵抗清洗的夥伴。我寫信問候舊人,不過情誼之常,有何可疑?」
 章文濤臉色不變,只微微頷首:「但妳的言談中多次流露動搖階級立場的言論,還公開質疑鬥爭策略,這可不是『情誼之常』能掩飾的。」
 屋中氣氛驟然冷凝,其他青年低頭不語,彷彿不願捲入其間。
 顧雪霜望向這些曾與她一起夜貼標語、發傳單的同道,如今卻人人眼神閃避,心中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蒼涼。
 她不再多辯,只拎起一疊稿紙:「這是《工農通訊》六月號初稿,還請過目。」
 章文濤接過,未及翻閱,便冷淡地點頭:「你先回去等通知。接下來的會議,你暫不參加。」
 同一晚,數里之外的北洋警備司令部密室燈火通明。羅仲恕著便服,面無表情地將幾份資料整理成冊,交予上司審閱。
 他語氣平靜:「根據近月觀察,顧姓女子對組織內部方針多所異議,行動頻繁但不合作,有明顯動搖跡象。另與曾涉江南義社之李原中保持密切聯繫,建議納入重點監控名單。」
 上司略翻幾頁,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接下來若有異動,須即時通報。」
「是。」羅仲恕低頭應聲,眼中不見喜怒。走出辦公室時,夜風帶來初夏的悶熱,他立於走廊片刻,望著遠處朦朧的鐘樓燈火,眉頭微皺,像是想起什麼。
 數日以來,顧雪霜彷彿活在無聲的陰影中。她仍然每日前往小報編輯所,但原本一同作業的同志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她。會議通知不再送至她手中,編務安排也總是臨時被「另有更妥當人選」所替代。甚至她寄放在會所的記事簿,有數頁被翻動過的痕跡。
 那日傍晚,細雨斜落,街道上濕漉漉地映著煤氣燈的微黃。
 顧雪霜提著一紙油紙包好的書稿,準備步行回家。經過鼓樓巷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茶攤後低聲喚住了她:「顧同學——」
 她轉頭一看,是賀昌齡。這人曾是同在金陵大學旁聽的進步學生,後來投入編輯界,據傳早年曾任中共地下報紙的聯絡員,後來似與組織漸行漸遠。他身著灰布長衫,裝作低頭翻閱《國聞報》,目光卻時不時瞥向四周。
 她走近時,他迅速將一本舊書遞給她,低聲說:「這是你之前借我的。現在還你。」
 顧雪霜接過,剛想開口,他已壓低聲音道:「今晚別回那地方了。」
「……為什麼?」她心中一驚,臉色微變。
 賀昌齡未答,只低聲補了一句:「有人已經拿到妳的證據……妳與江南的來往,已經不是祕密。有人想保妳,但也有人想『清理門戶』。」
 說罷,他低頭,口中在自語:「妳還記得那年在國文課上,妳念過王國維的詞嗎?」
「『人生若只如初見』……是吧?」
 她呆了一下,旋即明白,這人是在以舊日回憶作別。
 她勉強笑了一下,道:「我記得。我還記得你當時說,若此句真能成真,天下便無悲劇。」
 顧雪霜攥緊書冊,疾步離開小巷,回頭時,賀昌齡已不見蹤影。她攤開那本書,夾頁中藏著一張短箋,上頭僅有寥寥六字:「盡快離開,勿戀。」
 南京燈火模糊如夢。她躲進一處臨時租屋,點起油燈,獨坐枕邊,望著窗外,思緒翻湧。
 她輕聲唸道:「人生若只如初見……若我未曾走進這條路,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風過紙窗,燈影搖晃,一如她心頭那團難以平息的暗火。

※感謝支持,本試讀版將於2025年12月15日停止連載。《霜雪中原》完整版已登上 Readmoo讀墨電子書,可免費閱讀第一部,完整收藏版請移步此連結: https://readmoo.com/book/210428119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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