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三章 火中踽行
　暮春，江南天雨連旬，南京街頭泥濘難行，而城中卻正發生著一場無聲的震盪。
　李原中奉義社周先生之命，率同義社成員與國民黨便衣力量，聯手肅清南京數家被指為左派據點的武館。有人被捕入獄，有人死於混戰，亦有老館遭封拆毀。幾日內風聲鶴唳，武林人心惶惶。
　他知這場風波終究會有報應，卻未料來得如此之快——
　那日傍晚，天武堂後山傳來急報，一群武者闖入館內，正是洪門下江分支的大老「黑鷹陳老爺子」率眾登門問罪。口口聲聲，皆是為亡者討還公道。
　亂中交鋒，四師兄齊元嶽為保師弟，正面迎敵，終於傷重而亡。數名弟子也身受重創，天武堂首度染血。
　當李原中趕回時，正見齊師兄倒臥血泊，雙目未閉，手中仍緊握長棍。
「他們留下話給你，三日後要來天武堂做個了結…」大師兄錢照文一臉愁容。
李原中跪地，一聲不吭，心中卻如焚。那一刻，他知道這不是一場簡單的誤會，而是血與血的債。
三日後，天武堂後院，一間荒院已改為簡陋會場。石桌之側，一張張竹椅空空擺列，堂前懸一盞孤燈，燈影搖曳。李原中與江南義社的周先生，靜候在場中央，兩人皆身著素服，未配刀劍，面色凝重。
　未時已過，一行人緩步進場，為首者乃洪門老派中人，人稱「鐵面萬老爺」，年逾六旬，雙鬢霜白，眼神如鉤，身後跟隨三大武館代表，皆是南京地界的宿將豪傑。
　一入場，萬老爺便冷聲道：「李原中，我洪門與你天武堂素無恩怨，如今卻有弟子橫屍街頭，武館被查，可那幾家武館被毀，死傷多人，血債如何償？」
　周先生微揚手作揖，欲開口緩頰，卻被萬老爺一記冷視打斷：「周某，你江南義社背後是誰我不問，口口聲聲為國除害，但你們拉天武堂出頭清洗左派，清得倒也乾淨，可惜掃過了界，割了我們這些老骨頭的地盤。你江南義社這筆帳，還沒了呢！」
　李原中上前一步，目光堅毅，道：「此事因我而起，與我師門、與義社無關。若要追責，請向我一人索討。天武堂自即日起解散，我願獨自承擔一切後果。」
有人拍案怒道：「殺我兄弟一句話就算？江湖有律，豈容如此？」
　萬老爺一抖拂塵，冷哼：「天武堂是否真散，我自有耳目。但你們殺我弟子，殺我武館中人，今日要麼血償，要麼命來。」
「我未殺貴館弟子。」李原中語氣仍平和，卻帶著劍氣：「你們武館來我堂挑戰，群起圍攻，我四師兄齊元嶽因護門而死。若你們真要報仇，我自願以命相博，但望你等能以武人之道，明是非曲直。」
　周先生緩緩道：「萬老爺，此事我亦痛惜。但江湖再亂，還是得講個規矩。原中一人願負其責，江南義社與其他武館不便插手。我等提議，以『江湖公約』辦之，若三戰對決生死未分，是否可視為兩清？」
　萬老爺冷眼掃過眾人，最後道：「一人對我洪門三雄，你真敢？」
「若汝等尚認我為江湖中人，我願一戰。」李原中道。
　周先生默然不語，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萬老爺凝視良久，終抬手示意：「許你三戰，生死無怨。」
　周先生轉身對李原中微一點頭，低聲道：「記住，能活著，是對你師父、對我，也是對這亂世最好的回應。」
武館庭院滿地枯葉飛舞，劍氣未動，殺意已凝。
李原中持師父遺劍，對陣洪門三位好手，一人長刀如風，一人棍法沉穩，一人拳路狠辣，力大無匹。
數十回合激戰，李原中身中數傷，卻從未下死手。
對方三人皆受傷不輕，也愈戰愈驚，見其目光不帶一絲怨毒，心中暗服。
然刀光血影卻持續著，未一絲停歇。
　見李原中已一身是血，卻仍不倒，且出劍始終克制，三人皆感動於其心志與氣節。
李原中強撐一劍將三人震開三尺，隨即雙膝一軟，跪地喘息。
　三人相視一眼，放下兵器。
　萬老爺終起身長歎，道：「罷了，今日之怨，自此為止。你我江湖，尚有人心。」
　李原中撐住身子臉上盡是汗水血跡，身形微晃，胸口劇喘，向三人抱拳，道：「我已無門無堂…只求各位日後勿再為難天武堂殘弟與百姓。願江湖再無私怨累及無辜。」
　三雄齊拱手：「服了你這條漢子。」
　三大武館代表齊聲拱手：「今日恩怨至此了結。」
*****
數日後，天武堂悄然關閉。原中在齋堂中，點了一柱清香，向師父李師山靜靜稟告：「徒兒愧對門牆，願以後不辱師名。」
　天武堂已散，師門已亡，諸師兄弟或轉業、或避世，僅剩他一人尚為義社奔走。然而他心知，自那夜與洪門一戰起，自己便已不再屬於任何門派、任何一群人。他過去以為，武術是保家衛國的器，是傳承仁義的道；而今卻發現，它也可被用作鬥爭、剷除異己、甚至成為政爭的工具。他明白，拳可制敵，卻難解世道之亂。
　李原中靜坐堂內，望星夜長空，回想師父昔日教誨：「拳中有道，道中有人。你要記住，習武不是為了強身壯膽，更非為了爭勝逞勇，是為了在亂世中留下一點不變的本心。」
　此刻他才真正懂得，父親當年目送自己出門時那一眼，並非不捨，而是憂心——憂心他會在這場潮流裡，忘了自己是誰。
自此，李原中不再隸屬任何門派，也未再設館授徒。他單身一人，參與義社行動，然心中始終堅守一念：「願為國效力，卻不願為人使刀。」
*****
　《國民黨於1927年4月12日發動「四・一二清共」政變後，國民黨在南京迅速展開對共產黨及其支持者的鎮壓行動。大量共產黨員、左翼人士、工人、學生和進步知識分子被逮捕。許多人被秘密處決或公開槍決，形成大規模政治清洗。南京陷入高度緊張和恐怖氛圍，國民黨特務機關如軍統、保安處等加強監控和鎮壓，民眾普遍畏懼，反共氣氛濃厚。》
　五月這日，風聲傳來。顧詩瑩——顧雪霜的胞妹，曾為左翼地下讀書會成員，亦在清共風潮中失聯，生死不明。
　消息傳至顧雪霜耳中，她一夜未眠，第二日竟主動向組織請命，潛入被清洗名單區域尋妹。然後，便音訊全無。
　而李原中，再次收到江南義社的任務：查明顧詩瑩是否落入中共餘黨之手。
　數日後，李原中於秦淮河北畔一處小碼頭收到消息，有人在江邊發現一具無名女屍，與顧詩瑩年齡體貌相符。
　他趕至現場，見一青衣女子伏於濕泥之上，面容雖腫，卻仍可辨其輪廓。他怔立片刻，終於跪下，低頭一拜。
「願你來世，不再涉此亂世。」
　那夜，他將顧詩瑩遺體葬於天武堂後山，未立碑，僅種下一株梅樹。
　幾日後，顧雪霜終於現身。她佇立在天武堂門外，滿身塵土，神色憔悴，卻仍堅毅。
　李原中從廊內走出，二人四目相對，許久無語。
　她終於開口，聲音喑啞如枯葉；「你為誰出劍？」
　他答得平靜：「今日為國，我不為黨派，我不知為誰…」
　她雙眸微顫，隨即低聲道：「我來，送我妹最後一程。」
　那夜，無月。兩人於梅樹前佇立至天明，一語不發。
　晨風輕輕吹過，帶起未乾的泥土氣息，以及兩人心底未曾言盡的斷章。
*****
　自顧詩瑩之葬後，顧雪霜便再未言笑。她每日獨自前往天武堂後山，默立於梅樹前，一站便是一炷香時間。李原中遠遠望著，不曾擾她。
　某日午後，顧雪霜敲門入堂，手中攜一封信。
　她不語，只將信交至原中掌中。字跡細小卻堅決，那是顧詩瑩生前所留:
「姊姊，若你看到這封信，我或許已不在人世……妳要我莫信暴力，但我不想看人死在眼前而無動於衷……若我們都失敗了，請記得，我們是為了中國好。」
　李原中讀罷，久久未語。顧雪霜低聲開口：「她可能恨我，只會講理想、講革命，卻連她的安危都保不住……你說，究竟是我錯了，還是這個時代錯了？」
　他看著她，片刻沉默後，輕聲回：「錯的是人心，不是你。」
　他本想說更多，卻見她眼神閃爍，似是不欲再談。雪霜收起悲容，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遞來。
「這是江南義社的行動名單，我從舊識那裡得來的……我知道你要走的路，與我已不同，卻不願你再誤入無明。接下來，你們會被推上更深的戰場，我只求你……別殺人，別殺自己。」
　原中握緊薄冊，低著頭。
「若你真想保我，就走吧。別留在這裡。」 她輕笑一聲，眸光清冷：「這是我的故鄉。我不走。哪怕它再血腥、再荒謬。」
　語畢，她轉身離去，身影融入夕陽餘暉。
　數日後，風聲傳來——顧雪霜在秘密集會中遭逮捕。據稱她未抗辯一句，直至軍警撤離現場時，才輕聲道：「人各有志，時代自判。」
　她被送往江寧警備司令部，關押審訊。
　李原中獲知後，透過江南義社關係試圖營救。然多方打點未果。
「她是政治要犯，上頭有交代，不能動。」周先生神色沉痛，低聲言：「若你真想救她，就讓她成為一面旗幟。地下英雄，不需長壽，只需清白。」
「那就是坐視她死？」原中幾欲怒吼，心急如焚。
　捱過了半晌。周先生嘆了口氣，搖搖頭道：
「罷了…早知當初你入義社時，就應先斷了你們之間的情，如今我也只好破例順了這世間情義。」
　七日後，顧雪霜突獲釋放。
　無人知她如何出來，只知她走出軍營時，步履蹣跚，面色蒼白。有人說是她沒吐出半點情報；也有人說，是有中間人動用了人脈換她一命。
　她未多談此事，僅留下一句話：「活著，還有事要做。」
　而後，她離開南京，無人知她所往何方。
　數月後，李原中接獲一封信，署名「雪霜」，字跡仍舊工整，筆意卻添了幾分滄桑。
「原中
　此去天涯，我未曾回頭。若有來生，願再與你講一次拳法，也講一次詩。今生無緣，江湖見。」
　他讀罷，將信小心收起，夾於天武堂李師山遺冊之中。
　他知道，一段緣已斷；一場局，方始。

《亂世將至，拳非為比武，亦非只為護身，而是為了撐住那些還願意相信的東西。可惜，信者漸少，問者愈多。
　他將走上一條，只能一人走完的路。》

　是的，故事寫到這裡，所描寫的這些大都是一群懵懂青年，但在當時也算得上是有熱血、有理想的社會菁英。
　他們處在這樣的一個時代，是時代的悲歌，也是歷史的宿命。

筆者按:根據歷史資料與學術研究，當時中國的文盲率大約在85%以上。

※〈感謝支持，本試讀版將於2025年12月15日停止連載。《霜雪中原》完整版已登上 Readmoo讀墨電子書，可免費閱讀第一部，完整收藏版請移步此連結: https://readmoo.com/book/210428119000101〉